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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月亮很大,照得朔门街的青石板泛一层冷白。
娄珩没睡。他把那枚"忘情"玉佩搁在案角,月光照在玉面上,白润润的。
他坐在案前削那截雕了一半的木料,刀走得比平时慢,每削一刀都要停一下看看刃口。
胸口那枚挂坠贴着皮肤,不冷不热,像一块搁置了很久的石头刚刚重新开始呼吸。
院门忽然被砸响了。
拳头砸在门板上的声音在夜里炸开,屋檐底下一窝麻雀扑棱棱飞了出去。娄珩放下刻刀站起来,走到门后的时候门板被外面的力道砸得向内凹了一下,木屑从背面簌簌落下来。
"开门!神女殿下的谕令——"
娄珩没开。他从门缝往外看,巷口站着七八个人影,灰衣,火把。领头的瘦脸,白天贴黄纸的那个。
瘦脸身边多了一个穿云纹灰衣的,袖口滚着暗色边,站得离门远一步,像让别人替他干活。
"百工斋里的,把神女留在你这里的东西交出来。那枚玉片是天道赐的镇物,凡人拿了会被反噬。"
娄珩靠在门板内侧。"什么玉片?"
"少装蒜。交出来,不找你麻烦。不交——"瘦脸拍了拍门板,"今晚这扇门就得换新的。"
娄珩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枚"忘情"玉佩——玉片在月光里安静地躺着,红绳末端垂在案面上。他把目光收回来,还靠着门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火把的光在门缝外晃了一下。穿云纹灰衣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巷口又涌过来七八个人,木棒、铁棍、锄头。锄头尖顶住了门板缝隙。
"最后一遍——开门。"
娄珩往后退了一步。
走到案边把玉佩拿起来,红绳绕过掌心,玉片攥进拳心——冰凉的,硌着掌纹。挂坠从领口拽出来,和玉佩并排攥在左手里。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
门板被锄头撬开了。
第一根木头的榫头从门框里脱出来的时候声音脆得像榫头被生生撬断。
第二根、第三根。门板整个朝内倒下来砸在地上,尘土呛了半屋。火把的光从门口涌进来,七八个人影挤过了门槛。
瘦脸站在最前面。"交出来。"朝他伸了手。
娄珩没动。
瘦脸往前走了两步,离他不到三步。火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摇晃。
"你要硬扛是吧?"
娄珩右手动了。
从身侧翻上来不带任何预兆,掌缘切在瘦脸伸出的那只手腕根部——动作小,快,像刻刀在木料上走了一刀。瘦脸手腕猛地一翻,整个人往左踉跄一步,后背撞在身后那人身上。
"——打他!"
两根木棒从两侧同时抡过来。娄珩侧了半步,右边那根擦着肩胛抡空,劈在案角上,把那截雕了一半的木料砸飞出去。
左边那根更近,他抬手臂外侧挡了一下——一声闷响,木棒弹开了。手臂外侧火辣辣地烧起来。
左拳从腰侧送出去,打在第一个人胸口。
那一拳不快,但沉,像一截没削过的原木往前推。
那人往后撞了两个人才停住,弯腰干呕。肘尖从右往左扫过去,击在第二个人太阳穴侧方——那人像被抽了榫的木偶,膝盖一软塌下去,木棒滚到了灶台底下。
第三个人从背后锁住他脖子,铁棍抵着小腹。
旧伤被那力道撕开,热流从布衫下面渗出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反手一拳砸在对方软肋上。胳膊松了一瞬,他侧身翻出来。
但门口又涌进来两个。四五个了。巷口还有人在往里走。娄珩退了两步,后背抵上架子。退无可退。左手里两样东西硌着掌根生疼,右肩在流血,布衫后背洇开的印子正在扩大。
瘦脸从地上爬起来,手腕通红。"把东西——拿出来——"
娄珩没拿出来。他左手攥着玉佩,攥到指节发白。玉佩烫得掌心发疼,但他没松手。
然后墙倒了。
不是百工斋的墙。
是那些人——站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同时往后弹了出去,像被墨线弹开的刨花。铁棍脱手飞向半空,木棒砸在墙上弹开。瘦脸被推得最猛,倒着撞在门框上,脊背重重磕了一下,火把摔灭。
剩下的人也在退。
脸上露出同一种表情——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攥住了往外挤。所有人朝不同方向弹开,散了一地。
娄珩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玉片白润的表面浮起一层淡荧光,穿绳的小孔里淌出一线极细的金色丝线,顺着掌纹蜿蜒爬行。
金线所过之处,掌心里那两道黑痕剧烈搏动了一下——像两股对立的水流在河道里撞了一下,各自翻涌片刻,又缓缓平息。
金线没有和黑痕融合,只是从下方穿过,继续沿掌纹向下。
整间百工斋被那层荧光照亮了。架子上的黄杨木料被照成暖黄色。那些灰衣人蜷在地上,有人干呕,有人用手挡眼。瘦脸膝盖打着颤,喘气带着哨音。
"——撤!"
灰衣人相互扶着往后退,锄头丢在门板旁没人捡。巷口很快空了。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没声了。
娄珩还靠在架子上。玉佩的光灭了,恢复到原先白润润的样子。
掌心里那道金线散成了更细的丝,一粒一粒融进掌纹的缝隙里,像水滴落进干裂的土缝。融完之后,玉片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像被什么温过了一遍。
他松开手。玉佩还在,红绳缠在指间。肩膀还在渗血,手背上一片红紫。他站直,弯腰把那截被砸断的木料捡起来——刻了一半的轮廓磕出了一道凹痕,修不回来了。搁回案上。
门板扶不起来,榫头断了三个。他用两根旧铁钉从内侧把门板钉死在门框上——不牢,但今晚不会再被撞开。
碎碗片收进簸箕。案上的刻刀捡回来。他做完这些,在案前坐下来,把玉佩重新系回红绳上,搁在案角月光照得到的位置。
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黑痕的边缘沉下去了,金线留下的细小痕迹沿着掌纹一寸一寸地延伸,像一条路的路基被重铺了一道底子。
他重新拿起刻刀,推了一刀。刀尖过处,木屑卷起来落在案面上。
巷口有风灌进来,带着五马街方向的香火味和瓯江的潮腥气。远处那种低沉的嗡鸣还在持续,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底下擂着。
他没停。又推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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