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防卫的边界与法治的尊严——评陕西西咸新区"抗拆获无罪"案

正当防卫的边界与法治的尊严——评陕西西咸新区"抗拆获无罪"案
文/叶雨秋

2026年8月18日，陕西西咸新区资村非法强拆致人死亡案一审判决正式生效。法院认定，拆迁户张恒在面对强拆人员侵入其合法住宅时的反击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依法判决其无罪，并驳回死者家属的民事索赔诉求；此前，涉案的十名强拆人员已分别获刑。当"拆迁户反抗强拆致强拆人员死亡而终获无罪"的判决传出，舆论为之振奋，称其为"抗拆案无罪首例"。这一判决之所以引起巨大共鸣，绝非仅仅因为一个家庭的胜诉，而是因为它回答了法治社会中最根本、也最容易被现实碾碎的追问——当公权力与私权利正面相遇，当强拆的铁拳砸向普通人的家门，法律究竟站在哪一边？
一、正当防卫不是"弱者的暴力"，而是"对暴力的抵抗"
从法理层面看，本案的判决有着清晰而坚实的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规定："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这一条文的核心要义在于"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本案中，强拆人员未经法定程序、未签订合法补偿协议，即强行侵入他人住宅实施拆除。住宅是公民最基本的安身之所，是人身安全与财产权利的最后屏障。当一群身份不明的人闯入家园、直接危及居住者的人身和财产安全时，这种侵害不仅是"正在进行"的，而且是具有紧迫性和现实危险性的。此时，被侵害人依法行使正当防卫权，是法律赋予其自我保护的最后手段，而非法律纵容的"以暴制暴"。
长期以来，司法实践对正当防卫的认定过于严苛，常常以"防卫过当"乃至"故意伤害"来苛责防卫人，仿佛要求一个在深夜被人闯入家门的人，还要先冷静地评估对方的来意、掂量反击的尺度。这种对"正当"的层层设限，实质上是对"不正当"的变相放任，是把本应受保护的人推向极端——既然正当防卫得不到支持，被侵害人要么束手就擒、任人宰割，要么只能在绝望中作出更不计后果的选择。本案判决敢于突破这种惯性思维，准确区分"防卫"与"侵害"、"正当"与"过当"，体现了对正当防卫制度的正本清源，具有标杆意义。
二、违法强拆不是"执法"，而是"侵害"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本案中被防卫的行为——非法强拆——本身就是一种违法犯罪行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的规定，征收拆迁必须遵循"先补偿、后搬迁"的原则，须经过合法的征收决定、补偿方案、听证程序，绝不允许以违法手段强行拆除。实践中，一些地方无视法定程序，用"行政意志"代替"法治程序"，用暴力手段代替协商谈判，这正是本案强拆行为违法性的根源。
违法强拆之所以"罪不可恕"，是因为它同时侵害了公民受宪法保护的财产权、住宅不受侵犯的人身权利，乃至生命健康权。住宅权是人身自由权的延伸，强行闯入并拆除他人住宅，是对人格尊严与生存基础的双重践踏。因此，当强拆人员侵入住宅、实施侵害时，被侵害人举起反抗的双手，不是对"执法"的对抗，而是对"侵害"的抵抗；不是挑战法律，而是援引法律赋予自己的正当防卫权。这一区别是本案定性的关键，也是本案判决敢于宣判无罪的底气所在。
三、权力若与利益捆绑，法律便成摆设
本案之所以让公众感到"难得"与"大快人心"，恰恰因为它折射出一个令人忧虑的现实：在一些地方，拆迁早已偏离了"为了公共利益"的本义，而异化为权力与利益相互捆绑的牟利工具。当权力一旦与利益结合，法官的笔便常常不得不掂量"站在哪一方"——是站在依法行政的立场，还是站在掌握了资源和话语权的一方。城镇化进程中，违法强拆、野蛮拆迁并非孤例，多少普通家庭的安居梦被推土机碾碎，多少合法权益在强大的权力面前申诉无门。
正因如此，本案法官敢于顶住压力、忠于事实与法律、独立作出判决，才更显珍贵。它向全社会宣告：法官的裁判权不属于任何利益集团，只属于法律本身；法院的判决不服从任何权力意志，只服从事实与法律。这一纸无罪判决，是司法对权力的正告——法律不是权力的装饰，而是约束权力的缰绳；当公权越界侵犯私权时，法律应当坚定地站在被侵害的一方。
四、法理与情理本应相通，法治是"权力的紧箍咒"
"迟来的正义仍是正义。"这句朴素的话道出了本案的价值。虽然这样的判决来得并不轻松，虽然它未能挽回强拆人员失去的生命、也抚不平受害者家庭的创伤，但它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红线：任何人，包括掌握公权力的人，都不能以"拆迁""发展""公共利益"之名，行侵害公民基本权利之实。法律是人民制定的，更是用来约束包括政府在内的一切权力的。如果政府不遵守自己制定的法律，那么法律就真的沦为一纸废纸；如果连维护自身正当权利都要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那么"国富民强"便失去了最坚实的根基。
本案的判决，也体现了法理与情理的统一。法律并非冷冰冰的条文，它应当回应一个社会最基本的正义直觉——"我的家，不容侵犯；我的合法财产，不容掠夺"。当法律能够守护这种最朴素的正义期待时，它才是活的、有温度的，才真正赢得人民的信赖。此次判决所确立的原则——强拆民宅、罪不可恕；面对不法侵害，人民有权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理应成为今后同类案件的裁判基准。
五、一纸判决，更是一次宣言
当然，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单个案件的无罪判决，并不能一夜之间改变所有地方拆迁乱象的积弊。本案的意义，不在于它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而在于它发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法治的底线不容突破，公民的正当防卫权不容架空，法官的独立裁判不容玷污。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法治进步，不是口号，而是每一次在面对权力与利益围堵时，依然选择忠于法律、忠于正义的具体行动。
许家印案让我们看到法律对巨贪大鳄的雷霆震慑，本案则让我们看到法律对普通公民尊严的坚定守护。两者共同昭示：在法律面前，没有谁可以凌驾其上，没有谁的房子可以任意强拆，没有谁的权利可以被轻易剥夺。唯有如此，法律才真正成为全社会共同信仰的"最高权威"，也唯有如此，一个崇尚法治、敬畏规则的社会，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这一纸判决，是法治的进步，更是权力的警示。它告诉我们：强拆民宅，罪不可恕；维护权利，法有所依。愿这样的判决越来越多，愿法治的阳光照亮每一个普通人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