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知之修炼，谓之圣人。
《阴符经》写到这里，第一次提到“圣人”。
前面讲观天、见机、伏藏，也讲人在天地变化之中如何行动。读到那里，容易让人想到：一个能够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变化，能够把握事情走向的人，似乎已经接近这部经所追求的境界。
但经文没有停在“知”。
它又加上两个字：
修炼。
知道一件事，并不等于真正拥有它。
人常常不是因为不知道而犯错。
知道愤怒会带来失误，却仍可能在某个瞬间被情绪推动；知道欲望会影响判断，却仍可能在利益面前改变原来的尺度。
道理在旁观时清楚，到了自己身上，往往又是另一回事。
人的心很容易替自己解释。
固执可以说成坚持，急于行动也能解释成果断。一个人越聪明，有时越容易找到让自己相信的理由。
所以“知”本身并不保险。
《阴符经》前面一直在讲“机”。
能够看见变化，是一种能力。
但看见变化以后，如何使用这种能力，还要看一个人自身。
看懂人心和看见时势，本来都是一种本领。它可以帮助人避开错误，也可能让人逐渐相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
问题不只在于知道多少，还在于一个人如何面对自己的知道。
这就是“知之修炼”的意义。
历代注家对“修炼”有不同发挥。后来道教传统常将它与炼养、性命修持联系起来。若回到经文本身，它至少包含一个意思：已经知道的东西，还要回到自己身上。
人即使知道自己的弱点，也未必能在它出现的时候及时收住。
许多道理，只有在真正面对事情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懂了。
修炼不是增加更多知识。
而是让已经知道的道理，慢慢进入自己的行动。
这种变化很慢。
一个人过去遇到不同意见，总想马上反驳；后来也许能够先听完再回应。以前面对得失，很容易被情绪带走；经历一些事情以后，才开始知道哪些念头不必跟随。
这些改变并不显眼。
甚至很少有人会注意。
但一个人的判断力，往往就在这样的地方慢慢形成。
所以“修炼”并不是离开日常生活。
它就在每一次具体的选择里。
一句话说出口以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说；一个念头起来以后，能够看见它，而不是立即跟随它行动。
这看似简单，却很难。
因为人最难看见的，往往不是外面的错误，而是自己内心那些已经习惯的东西。欲望和情绪一旦披上合理的外衣，人便容易把它们误认为正确的判断。
因此，《阴符经》没有把“知”看成终点。
它把“知”重新送回人的自身。
前面说“机”。
知道天下之机，是一种智慧；能够看住自己的心，不让这种智慧成为欲望的工具，则是另一层功夫。
聪明可以帮助人看见别人，却未必帮助人看见自己。
一个人越懂得变化，越需要知道自己的局限。
这也是“修炼”的原因。
“圣人”并不是因为知道得最多，而是在知道之后，仍然愿意不断修正自己。
能够看见天地运行，也能够看见自己的内心。
这才是“知之修炼”。
也才是经文所谓的“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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