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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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 读
8月20日,特朗普签署《国家太空运输政策》备忘录。白宫给出的数字像一句竞选口号:到2030年,让美国本土太空运输设施每年具备支持超过1,000次发射与再入活动的能力。
这不是“美国又要多发火箭”的新闻,而是美国政府对自身的动员令:未来大国竞争的决定性瓶颈,可能不在于谁拥有更大的火箭,而在于谁能让火箭、靶场、空域、审批、军方任务、供应链和资本市场像机场与港口一样持续运转。
而就在前一天,朱雀三号完成入轨并实现一级陆上受控回收。这是中国首次实现入轨级运载火箭一级的陆地回收,也是首次实现采用着陆支腿方式的一子级回收。这个突破值得庆祝,不是因为一家企业孤身完成了对美国商业航天的追赶,而是中国国家队与商业公司多年并行推进的可重复使用火箭路线,跨过了从亚轨道验证走向轨道级工程化验证的关键门槛。
今天的太空航体,中美正在争夺的不再只是抵达太空的能力,而是把进入太空变成一种高频、可靠、低成本、可融资的工业服务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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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主笔|晶恒
1,000 次发射的真正赌注
01. 先看清“1,000次”
备忘录的原文值得精读:它要求美国到2030年具备每年支持逾1,000次发射与再入的能力。这里并未承诺美国届时实际完成1,000次发射,“发射”和“再入”将合并计算,在其高情景下,运行量将从2026财年的214次一路攀升至2036财年的507次,十年累计达4,288次。低情景下则是从209次增至282次,累计2,687次。或许看过太多的马斯克星舟的报道,有人会觉得对于美国这不在话下。那么我们看一下数据就知道,这个目标算不算激进。
按行业统计,2025年由美国实体拥有的运载器发射不足200次。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FAA)则记录了204次商业发射与再入运行,其中195次是发射许可、9次是再入许可。两者统计口径不同,前者更接近火箭发射数量,后者包括再入活动,不能直接相加或横向比较。问题是,火箭本身还并不是美国最稀缺的资源。
无论哪一种情景,问题都已不是“商业航天会不会增长”,而是联邦系统能否承受它的增长方式。换句话说,美国运行体系必须在数年内承受数倍扩容。而真正的压力点在靶场、空域和监管体系的吞吐能力。
02. 日趋吃紧的两大靶场
今年5月,美国空军部的一项研究得出结论:为突破当前容量瓶颈,美国太空军“很可能”需要新增发射设施。压力集中在加州范登堡太空军基地和佛罗里达卡纳维拉尔角,这是美国最关键的国家安全与商业发射靶场。
美国太空军战略、计划、项目与需求部门副部长David Miller表示,仅太空军自身就预计在2027至2031财年间有约1,000项任务需求。 一旦将低轨卫星星座补网、导弹预警、情报侦察、通信、导航与商业任务叠加,发射窗口就不再只是企业排期问题,而会成为国家安全能力的排队系统。这不是提示,是警示。
资金已开始跟进。7月,太空军将国家安全太空发射第三阶段Lane 1机制的合同上限由56亿美元提高到170亿美元,预计任务数从2025—2034年的60次上调至约170次。所以,端倪已现,美国并不是在单纯扶持“商业航天创业”,而是在建立一个可由市场在平时使用、也可在危机时为国家安全任务快速补网的运载能力池。
特朗普备忘录要求公私协作开发设施、让商业用户更便捷使用联邦发射与再入设施,并建立和公布联邦靶场排程规则。它实际在解决一个很现代的问题:当高频商业运行与国家安全任务共用有限靶场时,谁可以先飞?
03. 还有什么瓶颈未被提及
高频航天最容易被误解为“多建发射台、多造火箭”。而现实更像管理一个极端复杂的机场:每次起飞前,都要完成靶场排程、飞行安全审查、气象判断、遥测与跟踪、危险区域管理、海空域协调和设备复原。如此推定,一次延误很容易压缩下一次任务窗口。
Aerospace Corporation的研究强调,发射取消和延误会在排程中形成级联效应。天气是主要取消因素之一,改进天气传感器、数据处理和决策机制,能释放本来被不必要中止占用的容量。这也解释了备忘录里那些看起来枯燥的条款为何关键:确定新发射和再入场址、设置关键发射走廊的优先空域、提升联邦设施运行效率、把太空运输接入空管现代化,并为发射、再入、回收和在轨活动保障频谱资源。
于是通过备忘录我们清晰看到轮廓,美国要建造的不是“更多火箭”,而是一套看不见的太空交通系统。它包括天气数据、靶场传感器、实时风险模型、统一排程、动态空域管理和跨部门通信...它们对太空工业的作用,接近集装箱标准、港口调度和航空管制之于全球化贸易。
这套系统目前极度依赖单一运营商。FAA数据显示,2025财年美国195次获许可发射中,SpaceX一家完成161次,占比83%。剩余17%由Rocket Lab(15次)、Blue Origin(10次)、United Launch Alliance(4次)、Stratolaunch(4次)和Firefly(1次)分摊。换句话说,美国要实现“1,000次”目标,不只是考验联邦系统的调度能力,也在考验这套系统能否在不依赖单一企业的情况下继续扩容:一旦SpaceX出现产能瓶颈或事故停飞,靶场吞吐量会立刻显现出结构性脆弱。
04. 天空将如何重新分配
备忘录提出为关键发射走廊提供优先空域安排。这让商业航天直接进入普通航空网络的资源分配。
GAO(美国政府问责局)在2024年的审查中发现,FAA在许可商业发射和再入时,必须评估空域与环境影响,并针对受影响航线、航空器数量、延误和绕飞风险进行协调。FAA可通过动态空域管理,在火箭活动不再需要时及时释放空域,以降低民航影响。
低频发射时,这只是偶尔的空域例外。高频发射时,问题会变成:当火箭、客机、货机和无人机同时争夺空域,谁获得优先权?航班绕飞的成本由谁承担?沿海渔业、港口和地方社区的临时管制如何补偿?FAA已启动面向商业发射和再入服务的用户费政策准备工作,目标是让运营商分担FAA提供相关服务的成本,但截至目前,具体费率与实施时间表仍在制定中,尚不是已经全面生效的收费制度。
这意味着所谓“降低进入太空的成本”,并不意味着成本消失。它更可能意味着成本被重新分配到空域系统、公共基础设施、地方社区和商业运营者之间。
05. 提速面临的闸口
特朗普备忘录最具争议的执行方向是加快许可与环境审查。
7月30日,美国交通部在《联邦公报》刊出的拟议规则提出:在商业发射、再入和发射场许可中,交通部可豁免13项环境法律及相关要求,包括《国家环境政策法》、濒危物种法以及部分清洁水、清洁空气法规要求,公众意见征集截至8月31日。
交通部长Sean Duffy认为,若美国要在新太空竞赛中取胜,就必须摆脱政府繁琐程序。FAA局长Bryan Bedford的表述更审慎:在商业太空活动迅速增长时,监管体系必须在保持公共安全的条件下得到精简、现代化与强化。
产业界明确欢迎。商业太空联合会认为,该规则将缩短许可时间、降低行政负担,帮助美国商业太空运输能力追上需求。然而,真问题是:一个为低频项目审批而设计的环境体系,能否处理高频火箭活动带来的累积风险?交通部称,拟议豁免不会影响公共健康、安全、财产、国家安全或外交利益。但那是政策机关的判断,拟议规则仍未定案,更不是已经完成的独立环境结论。从备忘录与这项拟议规则的组合看,特朗普政府显然更愿承担监管与环境争议,也不愿让审批成为太空运输扩张的主要减速带。
06. Part 450的压力测试
制度的另一层挑战,藏在一个普通读者几乎不会注意的编号里:Part 450。
FAA在2021年推出这套商业发射与再入规则,目的在于用一套更统一、以性能为导向的许可框架,取代旧制度的碎片化路径。它允许运营商通过一张许可覆盖多次运行,理论上更适合可复用、高频的商业航天。自2026年3月10日起,所有商业发射与再入运营全面适用该框架。截至2025年8月,FAA已向7家运营商签发Part 450许可,另有多个申请在审。FAA认为,这一制度可简化流程、减少重复性行政成本,并支持多次运行。
但国会研究处的记录揭示:截至2025年6月,FAA已发出8张Part 450许可、拒绝1项申请,其中两项审查超过180天法定期限。业界人士还反映,从非正式咨询到正式申请,准备周期可能达到数月甚至数年。
于是,这份8月20日刚签署的备忘录,实际上把FAA推入一次压力测试:它必须在商业活动暴增、Part 450全面切换、军用需求上升和环境争议升温的同一时刻,做到更快,同时也更安全。这不是“放宽监管”就能解决的问题。它要求FAA有能力把自己从一个逐案把关的机构,变成高频太空交通的系统运营者。
07. 绕不开的中美话题
中国不是只有一枚火箭在追赶。国家队在做底层技术与大型型号路径验证,商业公司则在不同推进剂组合、箭体材料、回收方式和商业任务上并行试错。上个表:
路线
代表进展
观察重点
国家队大型复用火箭
长征十二号甲在2025年首飞中成功入轨、一级回收未果。中国航天系统也在推进后续可复用型号的试验。
国家队能否把不同推进剂、箭体构型与陆海回收能力整合为稳定型号。
国家队垂直回收验证
2024年完成国内首次10公里级垂直起降试验,验证深度节流液氧甲烷发动机和返回着陆技术。
能否从试验器跨越到更接近一级真实飞行剖面的更高空试验及后续轨道级任务。
蓝箭朱雀三号
2024年完成10公里级VTVL验证;2025年首次入轨但回收失利;2026年8月实现入轨与一级陆地受控回收。
回收箭体能否完成检测、整备和复飞,并逐步形成可量化的成本与可靠性数据。
其他商业路线
星际荣耀双曲线三号、天兵科技天龙三号、星河动力智神星一号等均在推进可复用运载器开发与相关试验。
不只是是否宣布“可复用”,而是能否完成轨道发射、返回回收与可复制复飞的全链条。
特朗普备忘录与朱雀三号的新闻若放在一起看,容易得出“美国1,000次对中国一次”的简单结论。这会误判双方真正所处的位置。美国的挑战不是从零开始发展复用,而是怎样让既有复用能力不被基础设施与监管体系卡住;中国的挑战不是单点着陆,而是怎样把刚刚形成的轨道级回收能力变成可持续的低成本发射服务。再上个表:
能力环节
美国的状态
中国的状态
火箭复用
已形成多运营商与高频商业运营基础,政策重点是扩容靶场、空域与监管能力。
已实现入轨级一级陆地受控回收,国家队和多家商业公司进入并行验证期。
靶场能力
两大主力靶场接近容量压力,军方研究认为可能需新增设施。
可复用型号的高频运营能力仍待通过真实发射、回收、复飞和场地周转加以验证。
国家AQ需求
太空军预计2027—2031年约有1,000项任务,NSSL Lane 1上限增至170亿美元、预计约170次任务。
商业航天开始参与更广泛国家任务,但高频、低成本、稳定供给仍是下一阶段核心问题。
规则竞争
Part 450全面适用,正围绕审批、用户费、空域与环境审查重塑规则。
正处于将试验成功转化为规模化运营的制度与市场配套建设期。
美国最大的力量是“系统耦合”:军方订单、私营资本、发射企业、成熟供应链与联邦靶场相互放大。它最大的风险是系统拥堵:环境诉讼、地方反对、监管人力不足、军民争抢窗口,以及航空网络对频繁火箭活动的承受极限。
中国最大的机会是以更集中、更长期的工程组织能力,将可重复使用快速嵌入卫星互联网、深空探测和商业发射需求。最大的风险也在于,若回收后的复飞成本、频次与可靠性迟迟无法兑现,技术里程碑就会停留在令人振奋的演示,而不是变成足以改变全球发射价格的商业能力。
所以,我们看的是,特朗普在8月20日签下的,并不只是增加发射次数的备忘录。他签下的是美国对下一阶段竞争的一种判断:太空优势必须从“能够完成重大任务”,转化为“能够在高压下持续交付运输能力”。如果美国把1,000次目标实现,它证明的不是哪家公司更会造火箭,而是一个国家已经把太空运输变成可调度的基础设施。如果中国能在国家队和商业公司并行的复用路线中,把一次成功着陆变成稳定、快速、低成本的多次复飞,争取到的也不只是一个技术标签,而是参与下一代全球太空物流网络定价的资格。
我是晶恒,咱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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