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三座放零食，且慢说违法，且慢说立规

两个小女孩买了三张火车硬座票，空的座位用来放零食，旁边的无座票大姐想要坐，被拒绝，找列车员协商无果，后者的答复是“座位是她们的，跟我说没用”。12306答复称，乘客买了几张票属于购票人所有，其他人使用需要征求本人同意，意思是铁路方面没有处置权。

电视台打来电话采访，因为在船上，比较吵，简单说了几句。还有些想法，写出来。

我觉得问题可以分为几个层次。

一、生活：朴素、直觉的常识。

这次闹得沸沸扬扬，但其实缺乏细节。

模拟一下场景，一般来说，不太可能专门为了零食买票。很可能是同伴没能上火车，取消了出行，既然票不能退，那么就把零食放上去。有人想坐，就说：“这座位我买了票的。”

另一种情况，就是为了坐得宽敞一些，多买一张票。两种情况其实差不多。

这种情况下，如果想坐座位的人说：你有票，但没人，你把座位卖给我。这种情况下，一般来说，都会答应。事情在这个层面一般生活智慧就可判断，就是一个交易关系。

如果即便给钱也不答应，那么，就进入下一个层次：权益讨论。

二、权益：严谨的程序逻辑

权益的基础是法律法规，讲究的是程序正义，那么，就要程序性的一层层的推导，看权益是否成立。

根据相关的法律法规：人，证、票都要一致，简单地说对号入座。

这背后的法律实质是：铁路和个人之间是运输合同，运输的是人，并不是租赁一个座位，这种合同是不能转让的。

这些法律法规的经济实质是：票是一种排他性权利，一般来说，是以人排人，而不是以物排人。

所以，从程序正义角度，其实很清晰，权益没有逻辑基础，不存在对一个空座位的权利。没有“让是情分，不让是本分”，也不是“法无禁止即可行”。

因为，列车上的对座位的权利，是合同之下的权利，是“列举性权益”，在标明的权益之外，没有转让、出租，或者任意使用的权益。

这一层其实也不难。

所以，列车员、12306的回复都是错的。客服、列车员不是研究这个的，答错情有可原。更深层次的是，法律法规可能在伦理层面，造成了观念上的冲突。客服和列车员的朴素伦理直觉，隐约的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

三、伦理与道德：没有标准答案

这部分就复杂和微妙多了。

伦理道德，某种程度上，就是讨论实质正义。但什么是正义、公正，很多场景下，不同的人看法是不一样的。

比如福建人信仰妈祖，妈祖坐飞机都是要买票占座位的，而且要买两张票。哪怕春运，在很多人看来，妈祖也是大过一个回乡人的。这种情况，物虽然还是物，但附着了信仰。

所以，一概而论，物不能排人，也不成立。

还有很多情况。比如，器官移植的冷藏箱子，占地面积大，要一个座位，可以吗？

再比如，烈士骨灰盒要回家乡，为了尊严，买一张票。这种情况，又不一样。大多数人会认为，应该拥有一个座位，而不是放在行李架上。

那么，再延展一下，普通人的骨灰盒，可不可以有尊严呢？好像也不能说没有。起码不拥挤的时候可以。

我举的这些例子，都是比较极端的，生活中各种各样的情况更多，更具冲突性。

我的看法是，如果抛开“车票对座位的列举性权利”，一般情况下，可以尊重权益，扩大买票人对座位的权益。比如，是一个身强力壮的人要坐，而且是短途，就尊重买票的人的权益。但在一些危急、特殊时刻，就要尊重价值观、道德观。比如，老弱病残要坐，孕妇要坐。这几乎是有共识的。至于包不包括妈祖、烈士骨灰盒，都可以讨论。

所以，不能一概而论，没有标准答案。

信妈祖的人认为，妈祖可以拥有座位，不信的人，认为那就是一个泥塑。国家主义的人认为，烈士可以拥有座位；个人主义的人则认为，人人平等。

四、规则：不能穷尽一切

遇到新问题，一般会呼吁国家制定一个规则，来应对这类情况。但规则并不能穷尽一切。出现了新规不能覆盖的情况，又要再制定新新规。任何规则的制定、实施，都是要成本的。为了一个百年一遇的情况，就制定一个规则，显然没有必要。

更重要的是，规则会消灭道德，消灭民间自发产生新的伦理。因为，如果规则穷尽了一切，那么，也就不需要道德了，因为一切都规定好了。

没有标准答案、无解，是很正常的。社会就是这样、生活就是这样。所以要敢于说：这类事情总会发生，没有标准答案。这次是零食，搞一个新规则，下一次遇到妈祖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未必要判断一个是非，起码就本次事情而言，发生了，讨论过了，这本身就足够了。

这次是零食VS想坐下的一个普通人，是争议。下一次，可能是孕妇vs零食，我相信现场的状况完全不一样。要相信在场的人，相信道德的影响力。道德足以处理规则未能、不能覆盖之处。

所以，且慢说违法，且慢说立规，相关伦理如何演化，留给社会、留给时间，留给人心。

刘 远 举

央视网、第一财经、光明日报、腾讯大家、南方周末、新京报、南方都市报、FT中文网、澎湃等特约作家，多家智库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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