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审判OpenAI？

文｜动点科技

作者｜Steven

2026 年 5 月 18 日，加州奥克兰联邦法院，九人陪审团用不到两小时驳回了马斯克对 OpenAI 的全部诉求。这场被称为“AI 世纪诉讼”的案件，以起诉太晚这个近乎荒诞的理由收场。

但对 OpenAI 而言，法庭上的胜利从来不是终点——它只是上市路上一连串拆弹动作中最显眼的一环。早在判决前三周，微软协议重组已经悄然完成；判决后三周，S-1 秘密递交；再一周，xAI 商业秘密案被永久驳回。法律风险的拆除节奏，与 IPO 筹备的时间表高度重合。法律障碍全部清除后，OpenAI 面对的才是真正的问题。

法庭上的九十分钟

陪审团退席的时候，没有人料到结果会来得这么快。

不到两个小时，九名陪审员回来了。一致裁决：马斯克的全部诉讼请求已超过三年诉讼时效，OpenAI、萨姆·奥尔特曼、格雷格·布罗克曼（OpenAI 总裁）以及微软，无需承担任何责任。主审法官伊冯娜·冈萨雷斯·罗杰斯（曾审理 Epic Games 诉苹果反垄断案）接受了陪审团的建议裁决，正式驳回起诉。她后来表示，有大量证据支持这一认定。

三周庭审，数十名证人，数百页内部邮件和短信被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却以一个程序性理由收场。奥尔特曼作证称马斯克一度要求获得 OpenAI 绝对多数股权，被问及控制权归属时甚至回答“也许应该传给我的孩子”；布罗克曼则在法庭上公开私人日记，称马斯克“懂火箭，也懂电动车，但过去不懂 AI，现在依然不懂”。但陪审团对这些一概未予采信，不是因为判断指控不成立，而是因为马斯克起诉太晚了。

马斯克没有出庭听判。几小时后他在 X 上发帖：“法官和陪审团从未真正就案件是非曲直作出裁决，只是在一个日历技术性问题上。” 他宣布将向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提起上诉。法庭的另一边，OpenAI 和微软的律师在休庭期间互相拥抱、拍背。

这场 AI 世纪诉讼以近乎反高潮的方式结束了。但故事的真正主线，从来不在法庭里。

被审判掩盖的 4 月 27 日

回头看，整个事件中最被低估的一天，不是 5 月 18 日的判决，而是 4 月 27 日。

那天，法院开始陪审团遴选，马斯克缺席。次日，马斯克作为第一位证人出庭，连续作证三天。也就在 4 月 27 日同一天，OpenAI 和微软联合宣布修订合作协议。

改动直指 IPO 前必须解决的治理硬伤：微软对 OpenAI 模型和产品的 IP 许可从独家降为非独家，延续至 2032 年，OpenAI 从此可以在 AWS、Google Cloud 等任何云平台部署全部产品；微软不再向 OpenAI 支付收入分成，而 OpenAI 继续向微软支付约 20% 分成至 2030 年并设总额上限。

两家公司声明说得轻描淡写，但任何关注 IPO 的人都看得明白：一家要上市的公司，不能带着单一云厂商绑定和 AGI 卖身契去敲钟。马斯克在法庭上反复指控 OpenAI“沦为微软的闭源子公司”，OpenAI 的回应不是在法庭上辩白，而是直接在庭外把协议改了。时间点选在陪审团遴选和马斯克即将作证期间，媒体注意力全在法庭上，这条消息的传播力度被压到最低。

拆弹进行时

判决之后，节奏明显加快。

6 月 8 日，OpenAI 在官网宣布已向 SEC 秘密提交 S-1 招股书，此时距离判决仅 21 天。一周后的 6 月 15 日，另一条战线也传来利好：加州北区联邦法官丽塔·林以“有偏见驳回”彻底驳回了 xAI 对 OpenAI 的商业秘密诉讼，意味着 xAI 不得就同一主张再诉。法官指出，xAI 未能证明 OpenAI 诱导前员工窃取商业机密，常规招聘提问不构成诱导，被动接收也不构成侵权。

至此，马斯克对 OpenAI 的三条法律战线中，两条已实质性终结：创始使命诉讼一审败诉，商业秘密案永久驳回。仅剩 xAI 联合发起的反垄断诉讼仍在进行，而 OpenAI 已反诉 xAI 销毁证据。

把时间线拉通来看：4 月 27 日微软协议重组，5 月 18 日胜诉，6 月 8 日秘密提交 S-1，6 月 15 日商业秘密案被驳回。四件事在不到两个月内密集落地，每一件都在为上市拆除风险点。法律风险的拆除节奏，与 IPO 筹备的时间表高度重合。

那个从未被回答的问题

然而，有一个问题始终未被回答。

陪审团以诉讼时效驳回，意味着根本没有触及案件实质，即 OpenAI 是否真的背叛了 2015 年创立时的非营利使命？马斯克当年捐赠的数千万美元，是否基于后来被违背的承诺？这些问题，判决书里一个都没有。

OpenAI 赢了程序，却在道德上输了。使命之争的判断悬而未决。判决后有评论指出，当一个慈善机构可以不经严格法律追责就华丽转身为商业帝国时，制度本身是不是出了问题？马斯克的律师也警告，此次败诉可能形成不良导向：初创企业先以非营利身份起步获取资源，后续顺势搭建盈利主体，最终让管理层与股东攫取巨额财富。

而当 OpenAI 走向公开市场时，这个问题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一家以造福全人类为初心的公司，如何在公开市场上对股东负责？投资者买的到底是 AGI 的宏大愿景，还是一个 SaaS 公司的现金流？招股书可以回避道德判断，但无法回避商业模式的可持续性。这个陪审团没有回答的问题，最终要由公开市场来回答。

增长故事与烧钱现实拉锯

OpenAI 的 IPO 叙事，正面临剧烈的内在张力。

该公司增长端的数字足够亮眼。2026 年第二季度营收 67 亿美元，较一季度的 57 亿美元环比增长 18%，年化营收已突破 400 亿美元。布罗克曼透露，7 月单月年化营收环比增长超 20%，企业客户增速更快，达 32%。CFO 弗里亚尔在 8 月 14 日投资者会上披露，企业业务营收已超过消费者业务；年初还是 6:4，现在已经逆转。这意味着 OpenAI 正在从消费级流量产品转向企业级软件公司，而后者才是华尔街更愿意给高估值的模式。

烧钱也烧得惊人。2026 年一季度经营亏损 93 亿美元，2025 年全年账面净亏损约 385 亿美元（其中大部分为非营利转营利架构重组产生的非现金会计调整）。公司 3 月完成 1220 亿美元融资，投后估值 8520 亿美元，是全球估值最高的私有科技公司，但相比此前传闻的 1 万亿美元目标已有所下调。

弗里亚尔在 8 月中旬全员大会上试图管理预期：公司 “将在 2027 年成为一家上市公司”，业务好也可能更早。“IPO 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里程碑，是又一轮融资。” 这一表态正式终结了市场对 OpenAI 年内上市的期待。

高管出走与 Anthropic 阴影

上市筹备阶段，OpenAI 管理层却在经历密集的人事地震。2026 年以来至少 12 名核心高管离职。最近一波集中在 8 月：任职 8 年的 COO 布拉德·莱特卡普（曾兼任 CFO，是陪伴公司从实验室走向商业化的关键人物）8 月 11 日离职；仅 8 个月前从 Slack 加入的首席营收官丹妮丝·德雷瑟 8 月 13 日离职，她负责的正是 OpenAI 当前最看重的企业客户拓展。更早之前，被视为奥尔特曼之后关键人物的应用业务负责人菲吉·西莫 7 月因健康原因卸任转为顾问；4 月 Sora 负责人、科学副总裁、企业应用 CTO 同日离开。

布罗克曼试图淡化影响，称人员流动是超常速度运转中的正常现象。但 IPO 前夕如此密集的高管出走，尤其是负责企业客户拓展的德雷瑟在公司力推“B 端故事”的节点离开，不可避免引发投资方对管理层稳定性的担忧。

若 Anthropic 上市表现不佳，市场对 AI 烧钱模式的容忍度或迅速收缩，OpenAI 上市窗口将面临关闭风险。

外部竞争压力更大。Anthropic 二季度营收约 115 至 116 亿美元，远超 OpenAI 的 67 亿美元，首次实现单季营收反超；年化营收 7 月底已突破 650 亿美元，高于 OpenAI 的约 400 亿美元。更关键的是，Anthropic 二季度首次录得调整后营业利润转正，而 OpenAI 同期运营亏损进一步扩大至约 123 亿美元。

Anthropic 收入中企业与 API 调用占比超 90%，高管团队高度稳定，没有出现类似 OpenAI 的离职潮。弗里亚尔在全员大会上被问及 Anthropic 可能抢先上市时回应：“没关系，我们只需要跑自己的比赛。” 但后发有后发的从容，也有被动。如果 Anthropic 上市表现不佳，市场对 AI 烧钱模式的容忍度可能迅速收缩，OpenAI 的上市窗口将面临关闭风险。

上市路才刚开始

从 5 月 18 日判决到现在，三个月过去了。马斯克的上诉还在第九巡回法院流程中，但翻盘希望渺茫。主审法官已明确警告，诉讼时效属于事实认定范畴，上诉难度极大。xAI 商业秘密案已永久终结，反垄断诉讼更像消耗战。

OpenAI 这边，法律障碍已基本清除，S-1 在 SEC 审核中，CFO 给出了“2027 年或更早”的时间表。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如何把 400 亿美元年化营收和 93 亿美元单季亏损放进同一个让投资者信服的故事，如何在高管频繁离职时维持市场信心，如何在 Anthropic 营收反超并可能抢先上市后找到自己的节奏。

马斯克那场官司的核心问题——一家以造福人类为初心的公司，能否在追逐商业利益的同时不背离初衷——陪审团没有回答。但公开市场会用另一种方式回答。当 OpenAI 的股票开始交易，每一份财报、每一次产品发布、每一轮算力投入，都将成为这个问题的注脚。

法庭上的九十分钟结束了。招股书后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