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来》和酒局：对近日两个热点事件的舆情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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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燕志华

近一周时间，有两件事引发较大关注。一是，电影《牛来》上映，一时成为热烈的网络话题；二是，作为明星城市的杭州曝出酒局案。

就我的观点来说，电影《牛来》的社会讨论价值远超杭州酒局案。因为类似酒局案这样的事件，一直是舆情的常见类型，引发愤怒是必然的，进行抨击也是必需的，但是否在道德抨击和法律制裁之下就能绝迹？我是比较悲观的，因为既不能低估人性的灰色力量，也不能高估社会批判的影响力，社会总有变质者，但是通过公共舆论将其定义为道德和法律的双重罪愆，惩前毖后，对于净化社会环境是有帮助的。

而《牛来》给中国电影界乃至中国社会带来的冲击，是需要深入探讨的。它以看似不经意的方式闯入大众视野，或许是在当下社交媒体环境下，中国社会踩中的一个“心理陷阱”。

一、两个事件的相通之处

这两个事件虽然表面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但是实际上细细分析，它们在内在逻辑上具有相通之处。那就是突如其来的突发事件，常常会一举打破人们习以为常的日常秩序，增加了生活的不确定性。

从社会学的角度看，我们今天的一些生产生活方式和科技成果，都内嵌着各种风险，随时反噬生活本身。如同阳光也常常带来了阴影。今天的人工智能给我们带来了便利，但是也导致了人类主体性的削弱，其它各种风险预计也将陆续显现。

先说两个事件的突发性和冲击性，再说它们出现的某种必然性。

比如杭州酒局事件。在DeepSeek横空出世之后，不仅掀翻了美国在该领域的神话和霸权，改写了中美的博弈形势，也引爆了中国网民强烈的民族自豪感，杭州也由此出圈，成为全球性的科技名城。城市发展的路径确定了，年轻人和资本接连涌入，一切都看起来欣欣向荣。最新的宇树科技上市，更为这座城市添了一把火。未料就在此时，这个巨大的丑闻爆发了，一时震惊全国。虽然地方快速成立调查组并且发布通报，进行了严肃问责。但是事件引发的冲击波，短时间内难以平息。

再说电影《牛来》。在人们的观念中，电影虽然是个娱乐轻松的概念，实质是个大制作、重资产，动辄数亿的资本投入，和身价高昂的明星、精心挑选的剧本捆绑在一起，共同构成了电影产业。但是《牛来》的成本很低，制作者并非专业人士，突然如同灰犀牛一样闯入院线，远比那些重资推出的影片要轰动得多，难怪会让专业人士深感挫折。

但是为什么说这些冲击现有秩序的风险，都是具有一定的必然性？

以杭州酒局事件来说，权力和金钱是有腐蚀性的，如果没有尊重法治观念、人格平等观念的深入人心，以及对于冒犯性的严重后果的深深敬畏，中国传统社会根深蒂固的权力型人身依附关系，就会在某个失控场合转化为权力对于人格尊严的藐视和践踏，从而导致类似事件的发生。此外，那些为城市的发展繁荣贡献过智慧和劳动的管理者，会在某个时刻以放任的形式犒劳自己未被组织满足的需求，结果就会出现越轨失范事件。但是这个原因，依然可以归结为金钱权力的腐蚀作用。

再说《牛来》，我的看法是，其出现或者具有必然性，它涉及到社交媒体后果和网络舆情原理。我的简单观察是，全球数十年的社交媒体的高速发展，到今天已经培育了整整几代、高达数十亿人口的社交媒体原住民，他们更热衷的是反抗精英，并以标签引爆热点，凸显群体的存在感，至于社会意义，反倒不被重视。此外，由于信息茧房和社交圈层效应，各国都出现了类似显著的网络现象：越是反主流的东西，反倒越被推崇。在国内表现为，《牛来》以非主流的方式，引爆了社交媒体中未被满足的情绪流量。

但是我们不应因此指责杭州。正如人民锐评所言，“酒局事件”不会绊住一座城。实际上，今天网民很容易因为一个个体的丑闻，而将负面感受投射到其所在的城市，导致后者的营商环境和声誉形象都经受考验。这种关联思维产生的根源之一，或是中国社会长期以来深受某种传统思维的影响。比如，传统宣传被诟病的表现之一，常常对于典型人物过度拔高，将其塑造为一个“高大全”的形象，甚至神化为高高在上的半人半神。这方面的做法早已被各方批评抛弃了，但是导致的后果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城市，如果是正面的，在集体意识中，其一切必然都是正面的，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导致溃穴效应，带来整体形象的反转。这其实是一种集体情感现象，和逻辑思维大相径庭。我们需要认识到任何城市和地区，都可能产生变质的个体，不应将个体舆情和城市荣辱捆绑在一起。

健康科学的城市传播，反倒是需要争议性和正反信息交织的传播。因为复杂信息增加了可信度，也具有人性人文的温度。完全正面的传播，反倒是充满风险的，传播备受质疑。

二、为何《牛来》引发了网络不满，舆情风险却很低？

从网络的一些评价看，《牛来》遭遇了批评，也有不少人表达了较大不满。

但是我的看法是，虽然这部电影成为热议之作，也引发了很多人的不满，但是它的舆情风险是很低的，除非它在接下来的争议中引出了另外的话题，比如外媒的炒作引发意识形态风险，否则它不能称为网络舆情。

原因很简单，从观影者的构成看，更多是由年轻人走进影院支撑了这样的票房，因为他们需要社交话题。这样一部反差过大、天然具有话题性的电影，恰恰击中了他们的社交所需。此外，很多人也发现，影片击中了中国很多股民的内心情感。再从生产者来看，并非什么大资本或者大机构，而是普通百姓，接下来只要他们在网络上传播一些奋斗的情怀故事，乃至悲情的故事，事件很可能发生反转，成为今天被大众广泛接受的草根逆袭的故事。那些营收压力巨大的院线经理们，敏锐地发现了《牛来》蕴藏的社交话题潜力，纷纷加大了排片的力度，并以各种“手绘”海报的方式，加粗放大了这种草根属性，堪称是神来之笔，再上社交话题榜。

真正的网络舆情，是弱者对于强者的抗争。弱者的群体不满，才会导致严重的网络舆情，从而引发社会撕裂和社会冲突，影响社会稳定。但是在《牛来》的热点事件中，推波助澜的是年轻人、股民和制作者，都属于传统舆情中的弱者群体、是舆情的主体。如今他们不仅没有不满，而是兴高采烈地去观看、去社交。热度更多是由他们推动的。

反观不满者，多是社会的中坚人物，那些掌握了各种权力资源和话语权的人们。他们习惯于精品力作和资本大制作，将电影视为各种重磅资本资源的堆砌出来的产品。但是如今《牛来》打破了电影产业的滤镜，让资本收益风险大增。但是他们的不满，却恰恰让弱势群体感到快意。

《牛来》或许是在“草台班子”越来越被赋予正面价值的当下，在网民越来越支持和青睐于草根阶层成功的时代，制作者和背后的推动者出于对于当下网络群体情绪和青年社交需求的深刻洞察，以这样一部话题感十足的草根色彩作品，实现了对于中国电影市场的一次精致的“伏击”。正如人们看到的，这次袭击大获成功，将数十年里的社交网络堆积的情绪需求，进行了一次性的完整收割。

从这个角度看，《牛来》引发的不满，是来自于网络舆情中传统的强者，而弱势群体却为此感到相当的鼓舞。因此，电影的舆情风险是极低的。

三、社会该如何反思类似事件？

两个事件的出现，虽说对于中国社会来说有喜有悲，但是更多的是需要反思，并认识到日常秩序之下，蕴藏着多少类似的风险？

杭州酒局事件显然是个危机，其风险隐藏于日常生活秩序之下，终于在一次失控场合之中，引爆为一场丑闻，这会给城市带来舆论压力。虽说不应将个体舆情和城市捆绑，但是网民群体在情感上倾向于此，这也是舆情压力巨大的原因。

对于《牛来》类似电影，不应该继续进行尝试。其实那些就此进行热烈社交传播的人们，也未必不会认识到，这样一部电影仅仅具有社交谈资价值，以任何方式给予它赞誉和肯定，都是一种轻率。

这两件事情提醒我们，任何情况下都需要从社会学层面认识和理解社会风险，它更多是深刻内嵌于我们的生产生活方式和科技发展进程之中的，是我们认知的世界的一体两面。这需要我们在追求发展的同时，随时警示自己，要防范风险的反噬。一场不大不小的风险事件，随时可能发生。

对于《牛来》，应该进行适当的社会思考。

我的看法是，这部电影的走红，并不代表它产生了某种意义和价值，相反，它以低维降智的方式完成了逆袭，最重要因素是击中了惯于猎奇的社交媒体的群体心理，提供了情绪价值。正如人们习惯了高端宴席，突然有一天桌面上爬来了一只知了猴。它带着四年潜伏地下的泥土味，再加也是一种食材，瞬间就吸引了满桌食客的关注。好奇者有之，不满者有之，但显然会成为最热烈话题。

其实更需要讨论的是，这只知了猴如何上了桌。某种程度上，它是被有心者带上桌的，因为他知道食客中大多有社交软件，需要话题。

社交软件风靡全球，给各国各个社会带来了撕裂和愤怒。它特有的圈层设置，不光成为信息的容器，更导致信息茧房，成为阶层和群体的情绪发酵池。中国数十年的网络舆情，又叠加社交软件和算法推送，各种社交媒体的阴暗面、技术风险和流量效应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今天波涛汹涌的网络舆情，和被加倍放大的群体情绪。在某种程度上，现实生活的人们如同海底水草，承受压力，受到冲刷，随波俯仰，并经常目睹群体情绪如同巨型生猛生物，在头顶盘桓，投下巨大阴影。

我在前文提出，数十年的网络舆情的群体情感，已经落地转化，成为线下社会的购买逻辑和商业逻辑。人们更倾向于支持和购买能够提供情绪价值的商家和商品，胖东来和泡泡玛特幸运走红。带有草根属性的成功者受到追捧。人们也开始一拥而上，推倒那些传统社会利用权力资源获得名利的名人们。网民也在海选自己的代言人，比如刀郎、张雪峰等。

我们要看到这个进程中的民生民主价值，也不能忽视其产生的反智情绪后果。一些观点认为，需要无条件地满足网络情绪，推倒高高在上的一切，并将草根视为道德和高尚本身。但是，如果社会无限制地提供情绪价值，必将导致一个不稳定的巨婴般的情绪社会。网络治理和舆情应对难度将显著加大。在这种情况下，《牛来》的出现，也是一种应运而生，是情绪社会的必然后果。

《牛来》在客观上呈现为一种测试，测试社会对于类似“低幼”文化能容忍乃至让步到何种程度。

它警示我们，如果社会忽视经济社会发展规律，不能进行科学理性的舆论引导，而在舆情爆发后仅仅追求短暂的情绪安抚，将情绪价值视为公共产品、进行加班加点的生产，必将持续放大风险，让城市和发展裸奔于风险道路上。

那下次的故事，就不是《牛来》了，而是《狼来了》。

作者简介：

燕志华 博士

高级记者/紫金传媒智库研究员/舆情管理顾问（具体参阅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