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6年的日本动画中，凝视左翼革命悲剧意味着什么？

作者 / 菠萝的柠檬

编辑 / Pel

排版 / Nami

“这个索然无味的令和日本究竟决定性地缺少着什么，想必谁都心知肚明。几乎可以说，已经完全看不到那种孤立的，更准确地说，毫不畏惧主动使自己陷入孤立由此向周遭散发出奇异闪光的个体了。”

——莲实重彦

01

原作小说的历史定位

1989年至1990年间由富野由悠季撰写角川出版的《闪光的哈萨维》，是一部很难用三言两语概括的小说。

自《机动战士高达》（1979年）开始的宇宙世纪战乱史，在描写了阿姆罗与夏亚之死的《机动战士高达 逆袭的夏亚》（1988年）中暂时告一段落。自战争以来持续奋战于战场最前线的布莱德·诺亚之子哈萨维·诺亚，亲眼目睹重要少女的死亡。直到25岁，他依然背负着这道难以治愈的心理创伤。

不知不觉间，哈萨维以“马夫蒂·纳比尤·艾林”之名自称，既将自己视为恐怖分子，也将马夫蒂视作一个恐怖组织，对施行压迫统治、肆意践踏法律的联邦政府高官展开肃清，其最终目标是促使地球联邦政府完全实施他们所要求的政策。

作为三部曲的第二部（对应原作小说中卷），《机动战士高达 闪光的哈萨维 喀耳刻的魔女》是承接前作剧情的正统续篇。电影于2026年1月在日本上映，累计票房超过前作达到27亿日元，并于近期上线流媒体。

剧情简介：哈萨维一行人在海上接收柯西高达后，随即开始向阿德莱德发动进攻。当地即将召开一场重要会议，表决一项实际上旨在为联邦高官定居地球、并将这一特权世袭化提供法律依据的法案。在筹划行动的过程中，哈萨维因神秘少女琪琪·安达露西亚所展现出的特殊力量，再度唤起了尘封已久的内心创伤。与此同时，地球联邦军大佐凯奈斯着手准备策划阿德莱德会议防御作战，并制定了消灭马夫蒂的行动计划。哈萨维与凯奈斯各自朝着自己的目标展开行动，而琪琪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踏上了前往香港的旅程，最终作出了追随哈萨维的选择。

上述信息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小说原作或此前的动画作品，并不会在本作中得到详细说明。因此，如果在缺乏前置知识的情况下将本片作为一部独立的作品观看，很容易因为大量名词的出现而难以把握故事的主线。这种现象在如今以IP作品为主流的日本动画电影中早已屡见不鲜。如果希望真正理解本作的故事脉络，事先阅读小说原作无疑是更为理想的选择。

而这种有意减少背景说明的叙事策略，不仅仅是一种吸引更多观众的商业策略，也体现了本作所处的复杂定位。

不同于前作以马夫蒂的活动为核心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的间谍叙事，本作将重点转向哈萨维这一恐怖分子。更确切的说，试图以暴力手段推动社会变革的左翼革命者，作为个体所经历的内心挣扎和痛苦的阴暗面。

在哈萨维看来，那些无视日益恶化的地球环境、依然盘踞于地球的权力者，以及为“人类狩猎者”计划的暴行提供正当性的联邦政府，是必须被铲除的对象。为此，马夫蒂一行所选择的手段，是通过暗杀联邦高官，以及以局部游击战的行为作为示威来提升革命行动的气氛。

而这一过程乃至其结果，只要了解20世纪日本左翼革命的历史就能明白：哈萨维等人只能不断走向一条注定失败的绝望之路。

考虑原作发表于1989年至1990年这一重要时间点（苏维埃联盟行将解体、柏林墙倒塌、中国市场经济改革等等），这一系列事件意味着全世界范围革命时代的突然崩塌和终结。相信可以通过直接行动来改变世界的人们，已然不再可能获得广泛支持，哈萨维同样身处其中。

相较于1982年上映的《机动战士高达 剧场版Ⅲ 相逢在宇宙》结尾那句“而现在……期待你们洞察未来（And now... in anticipation of your insight into the future）”，如今作为这段历史终点的结局未免过于苦涩。这距离“高达之父”富野由悠季在新宿站前高喊“动画新世纪宣言（アニメ新世纪宣言）”，也不过不到短短十年。

一位诞生于战争之后的青年，始终执着于过去的时代曾经给予人们的希望，却最终将自己一步步逼入绝境。

由此看来，本作也可以视作从初代《机动战士高达》延续至《机动战士高达：逆袭的夏亚》的宇宙世纪故事里一个寂寞而孤独的终章。

02

全球南方的想象

可以说，动画在2020年代重新呈现《闪光的哈萨维》，在故事主题层面上本就是极难进行的改编。

恐怖主义早在原作小说发表之时就已逐渐沦为带有时代错位感的暴力形式，在911事件发生后其含义在全球范围内被彻底改写，成为了避而远之的概念。如今，普通观众几乎不可能对作为马夫蒂而存在的哈萨维产生现实层面的共情。然而，与仅止于体验哈萨维所在环境的第一部不同，在本作中观众必须直面并追随哈萨维与马夫蒂积极投身革命作战行动时的身影。

面对在当下重新讲述《闪光的哈萨维》这一时代错位的难题，融合了“全球南方”这一延续了第三世界反对全球殖民主义的话语时，反而出现一些有趣的变化。

正如德勒兹与瓜塔里在《千高原》中所提出的“去疆域化（déterritorialisation）”与“逃逸线（ligne de fuite）”等概念所揭示的那样，电影的政治并不必意味着对既有立场的暗示和强化。与奉行 “呈现政治问题→向观众传递政治观念→促使观众采取政治行动”的传统左翼电影不同，这里的政治性并不只取决于电影讲述了什么，同样取决于它如何组织视觉、声音、身体、时间与空间，以及这些形式是否能够使既有的感知和行动关系发生偏移。德勒兹关于现代政治电影的讨论尤其强调，当传统的“感觉——运动”关系遭到破坏，人物不再能够按照既定的行动逻辑对世界作出反应时，电影便可能打开一种不同于既有社会秩序的感知与行动空间。

换言之，政治并非附加于电影形式之上的主题，而可以内在于电影对感知结构本身的重新配置之中。

这种美学创作理念在尚未被全球跨国资本完全支配的全球南方（曾经的第三世界）电影中尤其明显，其纪实性和虚构性融合的美学风格以及对于现实问题的强烈关注，在当下全球电影体系里已成为重要的关注对象。

如果将全球南方理解为一种关系性的美学空间概念，而非单纯以地理位置或国家发展程度划分的区域，那么日本电影同样可以成为考察南方问题的重要对象。目前的日本仍属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行列，却并非与全球南方毫无关系：其现代化和电影工业的发展本身就与日本帝国主义在东南亚的扩张、战后美国主导的地缘政治秩序以及全球资本主义的发展密切相关。正如电影学者Michael Baskett对通过区域的跨国电影文化的研究表明，日本电影从历史上是在亚洲地区殖民、跨国资本传播和帝国空间的形成过程中发展起来，其构成了日本电影在世界电影体系中某种模糊的定位，并非脱亚入欧和西洋想象这种东西方思维来理解。

以日本左翼革命失败为主题，将动画与真人的表现力高度融合的《闪光的哈萨维》，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视为一部具有南方性的日本电影。

故事所描绘的，是一个支配地球与宇宙殖民地的全球性政治秩序：少数特权阶层继续占据地球，而普通居民则被迫移居宇宙。地球因而成为一种由政治权力、资本和空间特权共同生产的中心。在制作第一部时，制作团队便已前往同样在地理位置层面属于全球南方的菲律宾进行实地取景，并将当地的建筑、城市景观、海洋地理以及本地居民生活转化为未来世界的视觉构成。可以说，《闪光的哈萨维》是少有的将此前主要存在于独立电影与实验电影中的全球南方空间经验带入日本商业电影，并使其进入日本大众文化视野的作品。

在《喀耳刻的魔女》中，这种空间被进一步具象化。电影没有将人物主要的活跃舞台设定在现代社会的中心城市，而是将其辐射至包含广州、香港、达沃和阿德莱德等大洋洲及南亚热带区域。影片通过一望无际的大海、浩瀚的星辰以及广袤的红土中心，构建了一个具有强烈沉浸感的视觉空间。

这里的自然景观并非单纯作为战争场面的背景而存在，而是使人物从既有的政治与军事秩序中暂时脱离出来，将观众的感知引向一种超越国家疆界的尺度。尤其是澳大利亚广袤而低密度的土地，与地球联邦所构成的高度等级化的政治空间形成鲜明对照，赋予了人物活动某种现实而非人工的物质性。从这个意义上说，《喀耳刻的魔女》称得上日本文化批评家石冈良治口中走向21世纪的高达作品。

可惜的是，也正是在这里，本作的南方性也暴露出其虚假之处。

影片在背景美术上不断地复制脱离中心秩序的异质空间：人物在香港、达沃和阿德莱德等海洋空间的移动和穿梭，具备丰富的色彩和流畅的运动，仿佛构成了能够对抗既有国家机器的空间。但在叙事层面，这些空间却从未真正产生新的美学感知和行动方式。它们始终只是人物既定命运的容器，如同片头曲《Snooze》中哈萨维被困于深海时所感受到的恐惧与眩晕，同时歌词充满了挑逗意味的软色情想象。

此外，琪琪整理伯爵豪宅房间的一系列回忆性质的蒙太奇镜头也颇具印象性。在卧室、浴室和泳池等幽闭而狭小的空间里，琪琪与哈萨维各自沉浸于回忆之中，两人一面挣扎、犹疑、抗拒，一面又在反复的凝视与想象中逐渐靠近。

这种使用平行蒙太奇来描绘哈萨维与琪琪逐渐靠近的演出手法，隐约带有青春电影，甚至是浪漫情节剧的气息。透过其中的微观互动来展开戏剧，本作对哈萨维与琪琪所经历事件进行的情绪化和主观化描绘，无论是再现原作小说的气质，还是呼应当下时代的情绪和生存状态，可以说是行之有效的手段。

同时，在原作小说里，琪琪曾明确表示过一种类似高达宅的动机——想要见证哈萨维与凯奈斯两人的命运。然而在电影里，琪琪对凯奈斯所展现的兴趣，几乎被描绘为通过演技和欺骗接近哈萨维的手段，亦是以“蛇蝎美女”的外壳在早已老朽腐败的联邦政府所代表的资本帝国系统里生存的本能策略。

在战斗场面的部分，通过对驾驶舱内部细节（包括声音设计在内）的刻画能让观众能够切实感受到，在以往高达作品中并未被充分强调的两点：一是操纵的高度复杂性，二是与敌人厮杀瞬间的恐惧感。

高达里的战斗场面往往更突出驾驶员的英雄性与强大之处，而本作则通过更接近哈萨维，也更接近观众立场的驾驶员视角，使战斗被重新诠释为类似《壮志凌云：独行侠》里对血肉之躯的人类而言近乎鲁莽甚至不可能完成的行为。

于是，上述的人物刻画和演出使得电影更加接近传统现代电影的母题与艺术表现，并没有融入到全球南方的地理空间去呈现那里本该具有的丰富且神秘的物质性。

03

革命败北的原因

可以说，《喀耳刻的魔女》所描绘的全球南方，并非完全指向全球政治问题的讨论。

这或许受制于IP作品创作本身的掣肘，最终故事所讨论的依然是战后的现代日本所面临的问题，以及左翼革命败北的悲剧性描绘。例如，影片里的MV设计，并非完全是通过音画结合的视听体验引发情感共鸣的商业化策略。泽野弘之制作的插入曲《ENDROLL》部分，凯利亚不辞而别后，哈萨维在雨中奔跑，不断逼问自己为何如此行动；随后的展开配上哈萨维与凯利亚的过往回忆以及马夫蒂作战运动展开的画面，音乐和画面之间充满错位张力，以及个体在时代里漂浮的宿命感。

这种剪辑揭示了革命运动与个体行为之间的巨大断裂：一边是预设的作战流程，另一边是陷入感伤的主体选择。政治究竟发生在哪里？哈萨维的迟疑、思索乃至恐惧，与其说是个人的软弱，不如说是政治的彻底去人格化，或者说政治的去政治化。

让笔者在意的是接近尾声的展开，也就是与原作小说存在明显差异的部分。

正如哲学家国分功一郎在《败于天皇（天皇への敗北）》一书中所论述的，战后日本本希望通过宪法将国民塑造成能够自行承担民主主义与和平主义的政治主体，然而战后日本为了保护这种政治主体，不得不借助天皇这一原本应该被民主主义超越的存在。直到在第二次安倍政权（2012年后）所引发的立宪主义危机中，国民已无法自行守护，反而将希望寄托在具有权威和象征性的天皇身上。

为了反抗既有秩序而采取政治行动，最终无法摆脱秩序的哈萨维，恰好暴露了国民无法成为政治主体的心理状态。无意识领域展开的互动，几乎是《逆袭的夏亚》的字面再现。见到幻影中的阿姆罗（与其说是通过新人类能力感知到的亡灵，不如说更像是他自身压力所催生的类似AI的妄想产物），哈萨维在争执中说出“将智慧赐予愚民”这类几乎与夏亚完全相同的台词。

- 哈萨维·诺亚！曾与我们并肩对抗地球之敌之人的孩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 因为我已经看清那些留在地球上的家伙究竟是什么人了，推动宇宙移民的那些家伙，正独占着地球啊！地球还没有大到足以容纳人类所有的自私！ - 人类的智慧一定能克服那种困难！ - 既然如此，那你现在立刻把智慧赐予愚民吧！ - 那是那家伙的说辞吧，哈萨维·诺亚！你要站在夺走奎丝的男人那边吗？

哈萨维不可能在夏亚的叛乱中亲眼目睹这样的对话，这种内心挣扎毫无疑问是主角与AI的伪对话，而这AI不过是其自身试图成为象征性人物——造物欲的投射产物。随后处决雷恩的时刻，既是哈萨维被自己的言语洪流淹没的关键时刻，也是其撕下革命者的面具败于天皇的危机时刻。

- 哈萨维为自己内心的黑暗面感到羞耻，这是自我厌恶。你受到温柔对待，却只感到屈辱。但夸克·萨尔法将光照进黑暗，赋予你人生意义与目的。 - 我是马夫蒂……所谓正义是冷酷的。 - 你责备自己，就这样不断赎罪，与邪恶和不公斗争。 - 有时牺牲也是必要的。 - 那不能成为借口，哈萨维！ - 是的，我明白。那是我的错。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可视作粉丝彩蛋的人物塑造同时具有很明确的商业诉求。2025年问世的《机动战士高达 GQuuuuuuX》也毫无铺垫地引用了《逆袭的夏亚》的主题曲《BEYOND THE TIME》，这让人切实感受到《逆袭的夏亚》这部作品所具有的强大引力：也许所有高达作品，都是对阿姆罗与夏亚的一系列脚注。

然而，想到这两位人气角色在高达的宏大叙事中被反复牵引，最终好不容易在《逆袭的夏亚》中得以收束，却不断地被后续作品所引用，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即便是殉道的革命者，哈萨维的行动本应该带有坚实的目标和信念，拥有属于自己完整且独立的故事。这或许是左翼批评家宇野常宽对哈萨维这一角色在结尾部分的塑造感到不满的原因所在。

可以说，影片对混乱心理状态的把握精确得令观众乃至批评家不适，甚至带着几分扭曲感：那是一种被黑暗吞没的意识眩晕，一种幻想不断叠加的自我麻醉，以及一种精致包装掩盖个体创伤的机制。

而无论哪种情况，影像永远处于败势只能在妄想的产物里空转，无法生成镜像效应与现实世界建立真正的联系。

04

结语

2026年4月，荣获旭日中綬章的“高达之父”富野由悠季在接受朝日新闻采访时，直言不讳地表达了对当下日本社会的某种担忧：

“若以现在的日本来说，首相说着‘自己一枝独秀’之类的话，还有媒体在一旁大肆吹捧。大家本应齐心协力去阻止这种势头，但究竟能踩住多少刹车呢。”

《喀耳刻的魔女》结尾的大胆处理提出了同样问题，将观众置于一个极端的位置：它迫使观众必须在“是否要阻止即将暴走的恐怖分子”与“是否要放任自流无视他”这两种想象之间做出选择，而后一种想象，几乎逼近了当下绝大多数日本商业作品呈现的看似感动灵魂实则冷漠犬儒的影像。

另一方面，琪琪所代表的新一代年轻人已经行动在路上，被裹挟的他们本不应该也不再愿意为前人留下的烂摊子所困扰，选择跃入主体性未知的领域。至于哈萨维的悲剧究竟该如何避免，抑或即便无法改写，至少不会沦为“断末魔” （だんまつま）式的绝唱，只有等待未来的第三部揭晓。

参考资料

Michael Baskett, The Attractive Empire: Transnational Film Culture in Imperial Japan,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8.

富野由悠季、『小説 機動戦士ガンダム 閃光のハサウェイ（中） 新装版』、KADOKAWA、2021年。

德勒兹・加塔利、《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姜宇辉译）、上海书店出版社、2023年。

國分功一郎、『天皇への敗北─シリーズ哲学講話』、新潮社、2026年。

蓮實重彦、「コンテンツ産業の振興策とやらがあたりから消し去っている個の眩い輝きを、いかにして回復させることができるのか」、『ちくま』No.660、筑摩書房、2026年。

志田英邦、「『閃光のハサウェイ』を大ヒットへと導いた、映像の力とは――監督・村瀬修功インタビュー（前編）」、2021年12月3日。

https://ddnavi.com/article/d890209/a/

小原篤、「『ガンダム』富野由悠季さんが語る新作への思い　旭日中綬章を受章」，《朝日新聞》，2026年4月29日。

https://www.asahi.com/articles/ASV4X3HNKV4XUCVL00RM.html

石岡良治・成馬零一・吉田尚記・宇野常寛、「【ネタバレ批評座談会】機動戦士ガンダム 閃光のハサウェイ キルケーの魔女」、ニコニコ動画。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8Cki5EUJ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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