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行》丨伊阙千龛对月开

洛水南奔，伏牛余脉豁然中分，伊水中流，如巨刃劈开双阙。洛阳龙门，古称伊阙，距洛阳城南五公里，龙门山与香山夹岸壁立，崖壁如削，南北绵延一公里。自北魏太和十七年孝文帝迁洛，平城匠斧移向伊阙，至唐上元二年奉先寺功成，四百余年锤凿不息，凿就窟龛二千三百四十五，造像十万有余，碑刻题记二千八百余品。公元二〇〇〇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被世人推为中国石刻艺术之冠。

伊水为先导。河道不甚宽阔，却自有中流砥柱的气韵。晴日水面揉碎天光，如铺展的琉璃；雨时层浪翻涌，色如积墨。舟楫行过，西崖层层佛龛随波摇曳，宛如一轴被水声徐徐展动的淡金长卷。“伊水摇镜光，纤鳞如不隔”（唐·刘长卿《龙门八咏·水西渡》），千龛倒影沉入清波，游鱼影痕与石佛轮廓交相叠印，一时难辨，何为尘世众生，何为崖间庄严。

西崖是龙门风骨所系。潜溪寺居于北端，开凿于初唐，窟顶浅刻一蒂巨莲，阿弥陀佛结跏趺坐，螺髻齐整，袈裟褶皱舒展，似静水微澜。向南而行，宾阳中洞巍然显现。北魏宣武帝为孝文帝营造功德，公元五百年动工，二十四年方始落成。“宾阳”取迎纳晨光之意。洞内释迦像清瘦修长，褒衣博带，二胁侍菩萨含睇欲笑，前壁帝后礼佛图虽遭割裂流散海外，残痕之间，依旧可见昔日衣袂凌空的风姿。宾阳南洞、北洞续凿于初唐，佛像面相渐趋丰腴，正是北魏风骨向盛唐气度过渡的印痕。

古阳洞静踞南部半崖，为龙门开凿最早之石窟。肇始于冯太后功德，壁面密布小龛，形如蜂房，赫赫有名的“龙门二十品”，北魏碑刻十九品萃聚于此。莲花洞穹顶高浮雕巨莲一朵，莲瓣饱满，若承天露；南壁微雕小佛仅高两厘米，眉目依旧清晰。万佛洞南北两壁排列一万五千尊小像，每尊不过四五厘米，阿弥陀佛端坐双层莲台，洞室虽狭，却将盛唐从容气度，收纳于方寸石壁。

奉先寺是西崖无可替代的华冠。唐高宗初年动工，咸亨三年皇后武氏捐脂粉钱两万贯，上元二年竣工。摩崖不设窟顶，东西进深约四十一米，南北宽约三十六米。九尊大像依山排布：卢舍那大佛居中，通高十七点一四米，头高四米，耳长一点九米，螺发层叠，眉弯如新月，双目微垂，唇角蕴一缕浅笑，丰颊秀目，通肩袈裟褶纹呈同心圆舒展，如山间垂落的素瀑。迦叶、阿难分列左右，次为文殊、普贤，再两侧天王、力士，刚柔相济，浑然一体。日光斜洒，佛身泛起温润金辉，与崖间青苔的暗绿、石缝野菊的浅黄交织，织成一幅斑驳古锦。那笑意无关人间悲欢，是从顽石深处缓缓渗出的千年慈悲，俯瞰伊水长流，静观众生往来。

隔河东望，香山寺依山而筑。北魏熙平元年始建，武周时期敕修为皇家寺院，白居易分司东都，自号香山居士，捐资修缮庙宇，慨叹“龙门十寺，观游之胜，香山首焉”。寺宇飞檐舒展，似飞鸟振翼，钟声横渡伊水，与西崖千载锤凿余响、流水呜咽之声相融。白园隐于寺下，竹径幽深，乐天墓冢安然静卧，碑石遍生苔藓，晚风穿林而过，似有未尽弦音悠悠回荡。

东山石窟布局疏朗，擂鼓台中洞存武周气象，看经寺二十九尊罗汉浮雕神态各异，是禅门宗风在石壁上的列传。往来游人常立东崖，只为隔水遥望卢舍那。那道目光穿透伊水晨雾，落于对岸青松梢头，落在香山古寺钟声之上，落在白园竹影之间，将东西两山、千载光阴，缝合成一枚永恒的石质印记。

暮色漫卷，山影沉如浓墨，崖上千龛渐次隐入苍茫。唯有卢舍那双眸，仿佛依旧承接天际残存的光亮。伊水奔流不改，自北魏而来，向隋唐远去，将锤凿之声、梵呗之音、题壁诗痕、行旅足迹一并携走。崖间千龛默然无语，却令驻足之人听见石头深处的脉动，那是自北魏绵延至今，生生不息的寂静与庄严。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