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宪尧 | 人生加油站 六十六块肉——山塘街旧事记之六

【文学周刊】

六十六块肉

——山塘街旧事记之六

宋宪尧

祖母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出生，太仓浏河人，性格爽朗，虽说挪着一双小脚步速却快，到一九六三年虚龄六十六岁，苏州旧俗，人生到六十六岁是个坎，平安度过便能长寿，所以到了这个年龄，子女便会亲手烧制六十六块肉请父母过生日。笔者猜测，其一，能将六十六块肉全部吃下去，说明胃口好，身体也就差不到哪里去，有点“廉颇虽老，尚能饭”的意思；其二，在过去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以这样的方式犒劳一下辛劳了大半辈子的父母，有一种神圣的仪式感。

祖父六十六岁的那年正值国家经济困难时期，无肉可买只能作罢，到了祖母六十六岁的这一年，国家经济走出困境，便由做得一手极好家常菜的伯父孝敬，那时候的我尚在童年，记得肉也就切成小拇指粗细，比肉丝稍微大一点而已，就这祖母还舍不得独自享用，叫着我的小名说：“阿婆年纪大吃弗落，倷帮阿婆吃脱点”。祖母经过了战乱和民生凋敝年代，亲身感受过世道的艰难，觉得能活到六十六岁三代同堂是上天的恩赐、人生的一份意外收获，那份发自内心的充盈与满足之情溢于言表。

那天一时兴起，下午“暗测测”请了相熟的算命先生来算命，报了生辰八字，先生慎重其事掐着手指算了好一会儿，立起身来拱一拱手，伸出两根手指说：“宋师母，倷还有廿年阳寿！”祖母是从平均年龄不足四十岁的旧时代走过来的人，闻言走到天井面朝苍天以手加额默默祝祷——信则灵，果然，自这一年算起，连头搭尾祖母真的又活了二十年，由不得你不信！

十年后，给自己母亲烧了六十六块肉的伯父走了，他最终没能吃到庆祝自己寿辰的六十六块肉。

待到我父亲吃六十六块肉的那天，我分明看到了他表面的高兴而内心藏着的落寞。父亲一辈子要强，好像始终站在人生舞台的中间，六十六岁以后他意识到自己即将要退出舞台走向老境，我当时捕捉到了父亲微妙的心理活动，也能体会到一个正在步入人生冬天的老人颓唐的情绪变化，但在他不断的自我调整中，居然冲过了那三年特殊时期又活了三十三年，寿终于“白寿之岁”。

祖母六十六岁的时候我尚在童年，父亲六十六岁的时候我正值青年，总觉得到我吃六十六块肉的时候还非常遥远，甚至压根没想“六十六”这个数字——它和我有啥关系呢？

人们常以“一眨眼”来形容飞快的速度，然而，时间快得让你连眨眼的时间都不给你，祖母、父亲吃六十六块肉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一不留神，我也开启了“老龄卡”时代来到了吃六十六块肉的年龄，而我不想再重复，或者不甘于以祖辈、父辈的方式跨入老人行列。

所谓年龄，过年添龄无可逃避，也无法抗拒，可我们不能数着年龄去过日子，这种常规的思维方式会让你感到“去日无多”，从而陷入到纠结、焦虑、失落、沮丧中去。我们可以经常回忆过往的美好，甚至感动于年轻时经历的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人本身就是一个能量场，自我暗示的力量非常强大，无论走多远，心底永远留给那个背着书包的少年，所以，每当我准备做一件事的时候就会告诉自己：我能！我一定能！

曹孟德有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在下虽说已是一匹老马，却无须鞭催自奋蹄，从不作“廉颇老矣”之想——六旬只当六龄度，跨上竹马踏歌行，这年九月，我以六十六岁之龄，费时三个半小时，骑行六十六公里后，中午时分来到了我的出生地，苏州山塘街星桥头，天亦有情，两个“六十六”在这一天的时空中，以如此神奇的巧合，上天慷慨的邀我在我的出生地，吃了一碗童年时经常光顾的百年老店“荣阳楼”的双浇面，略觉遗憾的是，请游客拍照留影耽搁了点时间，最爱的焖肉卖完了，只得点了碗排骨什锦面将就一顿。

当天，我就近找了个老客栈住下，傍晚时分踱入一家小酒馆，选了个临窗的位置，点了一碟油氽果玉、一碟青草糟鹅、一份红烧雪菜小黄鱼，还点了一块中午没吃到的焖肉自酌自饮。窗下山塘河水在灯光的映照下，跳跃着斑驳的色彩，光影中浆声咿呀，软糯糯水灵灵的评弹从对岸橘色的窗格中传来，祖母喊我回家吃晚饭的声声召唤真真切切似在耳边……极目苍穹举杯邀月，千般思量万般滋味，恍若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无拘无束的少年时代。

是啊！年少不知愁滋味，那时有大把的时间，任凭你恣意的挥霍，而你却怠慢了最为宝贵的时光，浑浑噩噩中“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等到把一张张一年年的日历撕去，明白了“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明白了往昔不再人生苦短的紧迫时，岁月已经入秋，旅途亦已然过半。

在山塘河水的流逝中，就着窗格外的灯笼，我在手机上写下了下面一段话：

生命终将老去，“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人生的那头便是消亡的彼岸，在这头和那头之间的时间与空间是极其短暂和有限的，但只要我们向往光明，热爱生活，努力让当下活得更年轻一些，更舒缓一些，更本真一些，更坦然一些，更恻隐善良一些，或许，我们离幸福就会更近一些，去到彼岸的时间也就会延长或推迟一些。

与其毫无意义纠结年龄挣扎岁月，倒不如一任它去，只管做好自己，余下的交给上天。

作者简介

宋宪尧，文史研究者，书画工作者，青花瓷画创作者。爱好健身、旅游、写作、美食，有《江南遗韵》《王朝的背影》等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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