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行》丨小峨眉下蕴文光

嵩岳余脉南趋，汝水一湾西顾，郏县茨芭镇苏坟村外，两道山脊自莲花山蜿蜒垂落，状若列眉，乡人唤作小峨眉。山势平缓，却因苏氏父子归骨于此，成为中原文脉里一座不封顶的峰峦。三苏园，国家4A级景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占地六百八十余亩，背依嵩山余脉，面朝汝水旷川。自一九六三年列入河南省首批文保单位，至二〇〇六年升格全国重点文保，二〇一二年获评4A景区，九百余年文脉香火未曾断绝。

小峨眉山势先迎远客。黄土塬上突兀舒展两弯青岭，柏树自山脚绵延至山肩，春日野桃缀红，秋来黄栌烧金。山名本身便藏一段乡愁：苏轼、苏辙昔年北望，见此山状若列眉，形貌竟与数千里外眉州峨眉遥相呼应，遂生“是处青山可埋骨”的遗愿。山道铺青砖，砖隙生苔，一步一绿，尽头便是陵园南垣。

红石牌坊当门而立，明代王尚絅题额“青山玉瘗”，左右石柱镌刻东坡《狱中寄子由》名句“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坊后甬道肃然，宋代石马、石羊、石虎、石人两两相对，苔痕浸染鞍辔，风雨剥蚀的石面反而透出古朴骨力。甬道尽处飨堂三间，清康熙四十七年重建，黑漆木柱、灰瓦覆顶，堂内嵌置元、明、清碑碣十六通，深浅字痕里沉淀着九百年往来诵读之声。

三冢静卧飨堂北侧。居中为苏洵衣冠冢，东侧苏轼墓，西侧苏辙墓，墓冢自东北向西南微倾，如同三人隔冢促膝低语。封土不甚巍峨，却承载着半部北宋文学史。环冢古柏五百八十八株，宋代原植仅存数株，余者皆为明清续栽。树干皆微微扭向西南，枝柯盘曲如古篆，郏人称之为思乡柏，相传古柏遥望千里之外的眉山故土。山风掠过柏梢，萧萧作响，便是郏县古八景之一苏坟夜雨。不必天降甘霖，单是古柏与山风相和，便自成一场安魂清响。

西行三百步，广庆寺与三苏祠前后相衔。前寺后祠，寺祠合一的格局，在中原地区独此一处。广庆寺始建于宋代，一进三院，南天门、天王殿、大雄宝殿依次排布，元、明、清历代建筑构件层层叠压，如同岁月刻下的年轮。三苏祠殿居于寺院最后，元至正十年由郏县尹杨允主持修建，殿内供奉三苏泥彩塑像，苏洵端坐正中，二子分列左右。彩绘虽经岁月剥蚀，依旧可见元代敷色古法，这组塑像，是全国现存年代最早、保存最为完整的三苏造像。殿壁碑刻自元代绵延至清代，记录历代拜谒、修缮与夜雨题咏。

东坡碑林坐落于祠院东侧。三百余方石刻汇聚于此，百余位书家同书《念奴娇·赤壁怀古》，另有苏轼手迹摹刻、宋至民国《赤壁赋》诸本，石面被无数掌心摩挲出温润包浆。字迹大者如斗，小者如钱，真草隶篆各尽其态，清风穿行石缝，似有“大江东去”的余响在林间回荡。

东坡湖静卧广庆寺前方。南北延展三百米，东西宽窄错落，为纪念苏轼葬郏九百周年，于二〇〇二年开凿而成。湖水不深，却将小峨眉山影、牌坊轮廓、古柏身姿尽数收纳于清波之中。湖心小岛竹影婆娑，黄昏时分鸥鸟点水，山气与湖气相融浮荡，恰似把《前后赤壁赋》的悠远意境，铺展为一幅水色长卷。

金蛙迎宾道紧贴东坡中年布衣像西阶。塑像高四点二米，布衣持卷，眉峰微蹙，面朝西南故土。足下石径轻踏，便可听见连绵蛙鸣般的回响，与蛤蟆踏回音奇观同出一源，是难得一见的声学景致。思乡柏、金蛙道、苏坟夜雨三处奇景并列，自然造化与人文底蕴在此浑然不分彼此。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唐·李商隐《暮秋独游曲江》），用来观照此园最为相宜。三苏肉身归于黄土，文心情志却长存天地。江声山色，原是后世之人替他们怅望的余响。不必招魂，碑林每一道刻痕、柏梢每一阵夜雨、湖面每一片山影，皆是东坡不曾消散的文气。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