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透明的红萝卜》中红萝卜究竟指什么？别被管笑笑论文误导

莫言《透明的红萝卜》中的红萝卜究竟指的是什么？

可以说是莫衷一是，至今没有定论。

在众说纷纭的喧哗与骚动一般的评析中，你能相信谁？

莫言他本人，不会说出他的内心的真正的秘密。

那么，退求其次，从他的身边的人来打探莫言的写作动机，无疑是次一级的较好选择。

而现在有一本莫言女儿管笑笑的博士论文《莫言小说文体研究》，无疑给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研究者带来一线希望。

翻开《莫言小说文体研究》，我们看到的是管笑笑带你似乎接近了一种可能，但她迅即把失望扔给你，因为她把你追寻的冲动，甩给了别人。

这个别人，就是她的博士导师——张清华。

我们先看一下《莫言小说文体研究》中，管笑笑是如何表述的：

——莫言的文学世界是一个被一种强大的诗意所笼罩着的有情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动植物与人类一样富有情感和思想，植物与人对话，动物与人交谈。莫言小说中描写了大量的植物，红萝卜、红高粱、蒜薹、红树林、白桦林等。这些植物自成一个谱系，与动物和人类的谱系并置共存。这些植物的独特之处在于作者的情感赋予它们以诗意，使其从普通的植物上升到审美意象的神奇符号，如《透明的红萝卜》中的红萝卜。

在作者诗意的观照下，红萝卜成为了灵动、感性、神秘的象征。——

在这里，管笑笑只是强调了“红萝卜”的神秘性，既然是神秘，那么就是不可解的，她巧妙地绕开了对这个神秘意象的破译与解读的努力，把难题完美无缺地原封不动，就地封存。

在另一处，管笑笑稍稍漏下了一点光亮，引导你去继续追踪这神秘的答案，她写道：

——莫言小说的欲望寓言多以性爱、情欲为主题，尤其表现为少年对成熟年长的异性的好感，如《透明的红萝卜》《夜渔》《初恋》《爱情故事》等。其中，有不少论者从心理学的角度去阐释《透明的红萝卜》，并得出了那颗透明神奇的萝卜是儿童性意识萌发的象征隐喻。——

这一说法，管笑笑给出了一个链接：参见张清华：《叙述的极限——论莫言》，《当代作家评论》2003年第2期。

在张清华的这篇充满着狂热膜拜精神的论文中，他点出了要害：

——“透明的红萝卜”是什么？是少年“黑孩”潜意识中突然膨胀起来的性能力的隐喻。——

但张清华并没有详细解释红萝卜究竟隐喻了什么，只是把具象的“红萝卜”变成了“性能力”的象征。似乎仍然没有明确的答案。

借此机会，我们看看其他的莫言研究论者，是如何解读“红萝卜”的。

在张志忠著的《莫言论》（ 2012年版）中，他认为红萝卜喻示着黑孩对“美的追求意识”，未免同样虚无缥缈：

——从一只普通的红萝卜，上升到一个非常神奇的审美意象当中，小黑孩对着萝卜，不是因为嘴馋，不是因为肚子饿，一心要把这萝卜吃掉，而是被这种炉火映照下的萝卜的熠熠生辉所吸引，唤起了他对美的追求的意识。于是在作品当中，这只萝卜被小铁匠扔到河里，小黑孩也曾经下河去想把这只小萝卜打捞起来，后来他再一次来到萝卜地，他想在萝卜地里拔出来的萝卜上重新看到那样一种令人迷醉的动人景象。可想而知，你怎么可能重现炉火映照下的神奇的萝卜、的那样一种景象？那只是稍纵即逝，不可复现。但是在这里作家保持了足够的分寸感，让他仍然是一个小孩子。我们说不可能，这是成人会这么想。但是小黑孩有他自己的儿童的逻辑，他把那一片萝卜地全都拔光了，拔起来以后，仍然没有找到那样一只透明的、金光璀璨的萝卜，外边闪着金光、里边银色的液体流动的红萝卜。尽管那样一只萝卜不可失而复得，但是作品里和作品标题所标示的透明的红萝卜的景象，足以让我们赞叹作家的感受力和想象力的神奇和独到。——

在曾利君、刘志华编的《汉语言文学新文科一流专业博雅书系：中国现当代文学名篇导读》 （2025年版）中，认为红萝卜象征着黑孩的“精神世界”，这样的隐喻太过博大、太过庞统，很难与红萝卜的具体形象对应起来：

——黑孩的儿童世界里，透明的红萝卜是他想象的产物，并且成了他执着追求之物，在小铁匠将红萝卜丢入河里之后，黑孩着了魔似的到处寻找。这里，莫言赋予了红萝卜超越现实、超越经验的色彩，具有丰富的隐喻之意。在成人世界中，黑孩毫无生活的希望，全然被迫行动着，而在自我想象的儿童世界里，透明的红萝卜牵引着他的心，他主动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在小说的结尾处，黑孩穿过黄麻地，找到了一片萝卜地，他双膝跪地拔起一个萝卜，渴望再次见到那天晚上在铁砧上看到的透明的红萝卜，可现实却让他失望了，他疯了似的重复着拔、举、看、扔这一系列动作，却再也找不到那个透明的红萝卜。现实世界与想象世界的对比暗示了黑孩的理想精神世界在当时的乡村里只能存在于想象的儿童世界中，现实的成人世界里人们物质贫乏、心灵荒芜，是不会有“透明的红萝卜”存在的。——

在陈思和著的《碌碌集》 （2020年版）中收录了“他做了一个金色的梦——讲莫言的中篇小说《透明的红萝卜》”一文，继续延续了这位老先生不知所云、不知究里、车轱辘话说多了自己也信的言说风格：

——（“红萝卜”）非常漂亮。这个片段是小说描写的核心，它通篇以金色的幻觉，与小说整体笼罩的阴暗、压抑、沉重的基调抗衡，以奇特的梦想，对抗单调、黯淡的现实，昭示着生命理想的追求。

这篇小说，莫言原来取名为《金色的萝卜》，后来根据编辑的意见把它改成《透明的红萝卜》。“透明的红萝卜”这个色彩比较亮丽，它突出的是红颜色，因为这篇小说里黑孩的眼睛对红色特别敏感，很多地方都出现了“红色”的意象。但是莫言在这一段描写中突出的不是红色，而是金色，是充满精神性的象征。红色也许在动物眼睛里也可以看得出来，而金色这样一种光芒是属于人类的，所以原来的“金色的萝卜”这个名字，更能够突出这部小说的精神意象。——

在周宁、盛嘉主编的《人文国际 第10辑》（2017年版）中收录的【“重复”与意象建构——解读《透明的红萝卜》】（陈半思作）一文中，则提到了北川《〈透明的红萝卜〉的美学意蕴》（《当代作家评论1986年第4期）一文中的观点：

“红萝卜作为象征符号，表现着生活在底层的中国人民，即使在最困苦最艰难的环境下仍然忍辱负重、自强不息地对新生活的向往追求，才使得我们伟大民族在这种民族精神、民族意志中得以繁衍。高度地体现历史的真实性和必然性。”

在此基础上，他作出了自己的判断：“这一理解乍看与红萝卜意象相距甚远，跟红萝卜美丽、虚幻的形象格格不入。但如果继续深化已有的重复链条，将黑孩当作整体底层人民的象征，黑孩在苦难面前坚韧、顽强，保持着对美好世界向往的特质成为一种集体的精神，则能够得出这种结论，从而形成如下重复链条：忍辱负重的民族精神——黑孩——透明的红萝卜。”

他也认为“红萝卜”代表了一种民族精神，这未免太拔高了这种意象的意蕴，小说里没有任何细节与描述来支撑这种信口开河的提拎与升华。

在“《透明的红萝卜》新解”（马超文，载《许昌学院学报》2004年第3期）一文中，则明目张胆地认为红萝卜是男孩的“小鸡鸡”，这也是笔者曾经写过一文中产生的误读，因为这种论点有一个致命的难以自圆其说的漏洞，那就是“小鸡鸡”是长形的，与像阳梨一样的红萝卜存在着体型上的龃龉，两者在意象上显然是不符合的。还有男孩在幻觉中出现的红萝卜，难以想象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因为梦境中出现的形象，总是外在物的映射，不可能把自己的存在，转化成梦中的幻觉里的意象，比如，你会在梦中看见你的头、你的背吗？看马超的解说：

——这个幻象中的“红萝卜’活脱脱是一个被镀上了幻想之光的男人阳*具。望着它，黑孩肯定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因此，当小铁匠要把它扔掉时，黑孩才会发疯似的要夺回它，以至于后来在水中和萝卜地里痴痴地寻找它。无论这幅图画多么让人着迷，只可惜它只不过是一种“白日梦”式的发泄，这种发泄，也就是弗洛依德所说的“倒退作用”的结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使人尽意。因此，自然就出现了作品中的最后一幕：黑孩在萝卜地里，几乎把所有的萝卜拔去了一半，可再也没有找回那个溢光流金、晶莹剔透的“红萝卜”。不但没有找到，反而被抓，将衣服脱得一丝不挂，赤条条钻进了黄麻地，像一条 鱼儿游进了大海。“黑孩－－－黑 孩－－－”这与其说是寻找黑孩的叫喊，不如说是对离去的原欲的极为留恋的呼唤。——

上述的诸种说法，从精神的抽象到肉体的具象，都难以接近小说里对红萝卜的描述与界定。笔者最近打开几年前涂鸦的小说读后感，感到当时的分析，还是有一定道理的，现公布在这里，与大家分享：

关于红萝卜是什么，实际上，它是一个女人的咪咪的幻影，是饱满的象征。

这些女性的隐秘情境，菊子是不可能给他的。

而菊子却给了石匠。小说里写到，下工后，菊子想去叫黑孩，石匠同去，路上，石匠摸着她的咪咪。后来在铁匠铺的炉火营造的暖意中，石匠信手摸着菊子的咪咪。正是在这个环境中，黑孩的眼前出现了美丽的红萝卜的意象。可以说，红萝卜的超现实的幻影出现，正是现实中，黑孩隐性的无法出口期冀着的对她咪咪的渴望的一种梦境折射。

后来，莫言在小说《牛》中，同样写到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不再像黑孩那样，不吭一声，而是大胆地向大他几岁的发育成熟的邻家姑娘索要“摸一摸”咪咪。

可见，莫言早期写出的《透明的红萝卜》里，他尚羞羞答答、不好意思透露出小说里的主人公花样百出折腾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是在他日后的《牛》中，终于抱着平常心地交代出了正在步入青春期的少年，最希望从年长女性身上得到什么。

而这种半熟杏子的男孩的非份之想，注定是在女孩那里得不到回应的。

所以，小说里的黑孩内心里的孤寂是无人能够给予抚平的。即使是善良的石匠给他的同情与关爱，也不是他所需要的，反而会刺痛他的神经。渴望成人、渴望长大的感觉，让他遥不可及，永远得不到满足。这是黑孩的真正的苦痛所在。

红萝卜意象的出现，是在老铁匠唱起那个令菊子伤心的民间曲调中烘托的氛围中诞生的，这个氛围激起了成熟女性的内心的悲凉，对爱的渴望而得不到安全落地的忐忑，而在黑孩的心里，是激起了对爱的渴望，生命的觉醒。

在小孩下河寻找透明的红萝卜的时候，“小鸡子像蚕蛹一样硬邦邦地翘着”，可以看出，萝卜——是作为一种性的象征来刺激着他产生性联想的。

因此，红萝卜暗示着一种女性的丰满与丰润，它的出现，有现实中的真实的刺激，而男孩注定与这种现实中的刺激发生碰撞（遥观石匠对菊子肉体的亲抚），所以，他只能惊鸿一瞥地在梦境中，洞见这种高不可攀的神奇镜像。

后来他不管如何努力，都无法再现那梦中的神异色彩。因为现实中，菊子与小黑孩渐行渐远，甚至菊子释放她的隐秘的部分给石匠的机遇与可能，也被小黑孩与小铁匠联手破坏了，青春的破坏力的真谛在于：我得不到，大家都不到。在这样的玉石俱焚的小说里的终极氛围中，更不可能让红萝卜这种只有在放松情境下才能够偶一展露真容的奇境王者归来。

所以，《透明的红萝卜》表现的是青春期的残酷渴望与不能实现的巨大冲撞后的悲剧所在，这才是这部小说里的真义交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