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权人豁免上市公司债务，是真实意思表示还是通谋虚伪？

案情回顾

某上市公司因经营不善面临财务指标类退市风险。为规避退市，该公司与某保理公司于2020年1月30日同日签订了两份协议：一份是《债务处置协议》，约定保理公司同意对上市公司减免1400万元债务；另一份是《债权转让协议》，约定保理公司将上述1400万元应收账款债权转让给某投资公司，投资公司支付等额对价，并由某担保公司提供连带保证。两份协议还特别约定，《债权转让协议》效力优先于《债务处置协议》，且各方负有严格保密义务。

此后，上市公司发布公告，将债务豁免事项确认为2019年营业外收入，公司当年净利润因此转正，成功避免退市。然而，当保理公司向上市公司破产管理人申报该笔债权时，管理人以其已将债权转让为由不予确认。保理公司遂依据《债权转让协议》起诉投资公司支付转让价款1400万元，并要求担保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案件结果

法院经审理认为，应当从文义、体系、合同目的及履行等角度综合分析当事人真实意思。首先，《债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其效力优先于《债务处置协议》，且保密程度明显更高，表明前者系隐藏协议、后者系对外公示的显名协议。其次，《债权转让协议》对转让价款、履行期限等要素进行了详细约定，签订基础并非已实际减免的债权，而是对外形式上承诺减免的债权。最后，结合缔约过程中各方陈述，当事人共同目的是对外公示债务豁免以增加收入、避免退市，对内则保理公司仍享有债权，并由投资公司和担保公司提供增信措施。

据此，法院认定《债务处置协议》系通谋的虚伪意思表示，《债权转让协议》为真实合意，改判投资公司支付债权转让款1400万元，担保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泽达分析

一、通谋虚伪意思表示的认定：表面协议与隐藏协议如何区分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所谓通谋虚伪意思表示，是指当事人双方一致对外作出不符合真实意愿的虚假意思表示，合意制造某项法律行为的表面假象，但其真意并非追求该法律行为的法律效果。通谋虚伪通常包含两个层面：一是外在的虚假意思表示，即双方共同作出的表面行为；二是隐藏的真实意思表示，即双方通过虚假行为所掩盖的真实目的。

本案中，当事人同日签订了两份意思表示相互冲突的协议——《债务处置协议》对外公示债务豁免，《债权转让协议》对内约定债权转让和支付对价。两份协议还明确约定了效力优先顺序和保密义务，这本身就是判断何者为真、何者为伪的重要线索。二审法院正是通过审查系列协议中权利义务的设置、协议相互关系、缔约过程等因素，综合判断出债权人豁免债务的意思表示并不真实。表面上看是债权人放弃了债权，实质上各方均知晓债权并未真正消灭，而是通过债权转让的方式由其他主体承接了对价支付义务。

二、合同解释方法的适用顺序：文义、体系与目的解释依次递进

意思表示的解释应当遵循一定的方法论顺序。二审法院在本案中依次适用了文义解释、体系解释和目的解释，这一解释路径值得关注。

文义解释是意思表示解释的起点。本案中，《债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其效力优先于《债务处置协议》，两份协议的保密条款也存在显著差异——前者保密程度明显更高。仅从文本层面即可看出，《债权转让协议》才是当事人意图真正履行的协议，而《债务处置协议》则是用于对外公示的表面文件。

体系解释要求在合同的上下文和整体框架中理解个别条款的含义。本案中，《债权转让协议》对债权转让的价款、履行期限、风险负担等要素进行了详细约定，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交易安排；而《债务处置协议》仅仅是一个孤立的豁免声明。从体系角度看，前者是实质性的权利义务安排，后者则是服务于特定商业目的的形式性文件。

目的解释则进一步印证了上述判断。从主观目的看，各方在缔约磋商过程中已明确知晓协议之间的内在逻辑；从客观目的看，市场主体通常为理性经济人，债权人不可能真正放弃巨额债权。当事人签署系列协议的真实目的，是在形式上增加上市公司收入以规避退市，同时在实质上保障债权人的利益不受损害。

值得注意的是，一审法院优先适用了合法解释规则，即确认两份协议均为有效。但合法解释规则的适用前提，是通过文义解释、体系解释、目的解释仍不能确定合同意义的情形。在能够通过前述解释方法确定当事人真实意思的情况下，不能仅因协议经过公告公示就回避对真实合意的探寻。

三、隐藏行为的效力评价：合同效力与信息披露违法性应分别处理

《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隐藏行为是指双方当事人真心所欲达成的民事法律行为，被虚伪的意思表示所隐藏。对于隐藏法律行为的效力，应当依据有关法律规定处理，即去追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后面所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

本案中，隐藏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债权转让协议》所体现的交易安排——保理公司并未真正放弃债权，而是通过债权转让的方式由投资公司承担付款义务，并由担保公司提供连带保证。这一隐藏行为本质上是当事人为避免上市公司退市而作出的商业安排，其本身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不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因此，二审法院认定《债权转让协议》有效，保理公司有权依据该协议主张权利。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当事人的行为不承担任何法律后果。上市公司通过虚假的债务豁免协议增加营业外收入、使净资产转正，实质上是财务信息的虚假记载，涉嫌构成证券虚假陈述。对于这一违法行为，应当在证券虚假陈述侵权民事赔偿案件中作出否定性评价，由相关主体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乃至行政责任。合同效力的认定与信息披露违法性的评价，属于两个不同层面的法律问题，应当分别处理，不宜因前者有效而豁免后者的责任，也不宜因后者违法而否定前者的效力。

律师寄语

上市公司“保壳”过程中签署的债务豁免协议，往往并非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而可能是通谋虚伪的产物。市场主体通常为理性经济人，债权人不可能真正放弃巨额债权。因此，在审查此类案件时，不能仅凭对外公告的协议文本就认定债务已实际豁免，而应当穿透表面形式，综合审查系列协议的整体安排，从文义、体系、目的等角度探寻当事人的真实合意。

对于广大市场主体而言，应当引以为戒。以虚假的债务豁免来粉饰财务报表、规避退市，不仅可能导致相关协议被认定为无效，还可能引发证券虚假陈述的民事赔偿乃至行政处罚风险。商业安排应当在法律框架内进行，真实的意思表示才是合同效力最坚实的根基。

如果您遇到类似的法律纠纷，建议及时咨询专业律师，以更好地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本文作者：北京泽达律师事务所 朱现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