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卷宗里却写满了6宗抢劫案：匪夷所思的智障抢劫案

今天写一桩离奇的旧案。用“离奇”来形容可能还不够准确，应该说是匪夷所思。

2007年3月26日，南京。当地警方在排查外来暂住人口时，把一个身上揣着身份证的打工者带走了。

那张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刘西文，是汕头警方网上在逃人员，涉嫌多起抢劫。

警察以为抓对了人。打工者李四强从此被当成刘西文，被一路移交到了广东汕头。

一、他是谁

李四强，1979年生，安徽利辛人。

他先天智力残疾，是个文盲，一辈子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笔录上只能画个圈代替签名确认。

他记不住自己的出生日期，说不出母亲和几个哥哥姐姐的名字。

就是这样一个连自己亲人都认不全的人，在后来的讯问笔录里，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他说出了每一宗抢劫的时间、地点、经过，甚至同案人的姓名。

二、那一份讯问笔录

根据讯问笔录，在南京的讯问室里，这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男人，供述了六宗抢劫事实。

笔录里，时间、地点、经过，同案人姓名，桩桩件件他都说得出来，连刘西文的家庭情况都一清二楚。而这些内容，与汕头警方手里的《在逃人员登记表》对得上。

后来的再审判决书认定：李四强的认罪供述"不排除指供、诱供可能"。

辨认环节同样有问题。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写得很明白，对犯罪嫌疑人照片进行辨认，不得少于十人的照片。

可全案辨认用的都是单一照片。后来的再审判决书里把这条列了出来：相关辨认"依法不予认定"。

没有律师，也没有通知家属。李四强就这样顶着"刘西文"的名字，进了监狱。

三、三次裁决，全是错的

2007年10月11日，汕头市龙湖区人民法院作出（2007）龙刑初字第256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刘西文"伙同他人，于2003年8月至9月在汕头市区实施抢劫作案六宗，以抢劫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六个月，剥夺政治权利三年，罚金三千元。

判决书写得清清楚楚：六宗抢劫。可坐在被告席上的，是李四强，不是刘西文。

从头到尾，没有人认真核实过他的身份。没有律师，没有法律援助，也没有通知家属。

2009年，李四强已经坐了两年多牢。管教在监区点名时，喊了几遍"刘西文"，这个犯人都没应声。谈过几次话后，管教觉得，他可能另有身份。

监狱把这个情况反映给了原办案单位龙湖法院，警方随后做了三轮核实。

2009年10月20日，汕头龙津派出所提审同案犯马付伟。马付伟与刘西文沾亲，看过照片摇头说不认识，他母亲也说认不出相片上的人。

2009年11月2日，龙湖分局民警到安徽利辛，找李四强的母亲辨认。老人认出照片上就是自己儿子，当地派出所出具了书面证明。

2009年11月5日，民警到石家庄北郊监狱提讯。李四强反复说，自己不叫刘西文，真名叫李四强。可审讯时他说了没人信，还挨了打。

家属后来还讲，他在审讯里一报真名就挨打，两颗门牙就是那时掉的。出狱照上缺了牙。

三轮核实，每一轮都指向同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刘西文。

这时候，法院的正常操作应该是：发现判错了人，赶紧重审。

但龙湖法院的操作是：出了一份（2007）龙刑初字第256-1号刑事裁定，把判决书里"刘西文"三个字，全部替换成"李四强"。名字改了，罪名没改，刑期没改。

这份裁定的意思很明白：法院没判错人，是李四强顶着刘西文的名字去抢劫，法院只是把名字写错了。

于是，真正的抢劫犯继续在外面过日子，李四强在里面把剩下的刑期坐完。

服刑期间，李四强表现良好，两次减刑累计3年3个月，2016年6月25日刑满释放。但是这迟来的宽宥，什么都没挽回。

李四强一共被关了3380天，2007年3月26日被羁押，2016年6月25日刑满释放。出狱两个多月后，他病重走了，年仅37岁。

家人把他葬在村外。坟前什么都没有，连他的名字都没有。

讽刺的是，他的名字在六宗抢劫案的判决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直到这时候，哥哥李奎星才头一回看到弟弟的判决书。判决书上写的案发时间是2003年8月到9月，那时李四强一直在安徽老家的村子里，根本不可能在广东汕头作案。

铁打的事实摆在那里：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相隔一千多公里的地方。这不需要任何法律知识，只需要常识。

李奎星开始替弟弟申诉。

2016年起，他先向龙湖法院申诉，被驳回。向汕头中院申诉，被驳回。向广东省高院申诉，多年未获答复。

转机出现在2022年。

李奎星多方打听，得知刘西文在老家利辛一带活动。在律师的建议下，他直接向利辛警方检举。

李奎星向利辛警方检举后，刘西文落网，对抢劫事实供认不讳，并且在看到李四强照片时说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按理说，这下总能翻案了吧。

结果你猜怎么着？

2023年2月2日，龙湖法院作出（2023）粤0507刑初26号刑事判决：刘西文伙同李四强抢劫作案多宗，判刘西文十年。李四强又从"冒名顶替刘西文的人"，变成了"刘西文的同伙"。

一个清白之人，硬是被塞进了罪犯的名单。

四、17年后，终于无罪

真正的转机，是舆论和上级法院介入。2023年2月，北青深一度报道此案，引发广泛关注。

2024年1月25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再审决定，指令潮州市湘桥区法院审理。2024年4月19日，湘桥区法院公开宣判，撤销原判决和原裁定，宣告李四强无罪。

判决书列了五大改判理由，包括同案人供述不属实，全部同案人均不能证明李四强参与抢劫，八名同案犯一致称不认识他。

认罪供述疑点太多，不排除指供诱供。辨认程序违法，单一照片不符规定。

没有证据证明李四强顶罪或包庇。原裁定以更正姓名的方式确认李四强有罪，违反法定程序。

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当年的判决站不住。

同年8月，龙湖法院作出国家赔偿决定，向李四强亲属赔偿234万余元。钱算得很清楚：被羁押3380天，按上一年度国家职工日平均工资462.44元计算，人身自由赔偿金156万多元。精神损害抚慰金按人身自由赔偿金的50%计算，78万多元，两项合计234万余元。

可拿到赔偿决定的李奎星，高兴不起来。"我弟弟的冤案是怎么造成的，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查清，依旧不明不白。"

他一直在推动追责，向纪委监委、政法委反映，至今没有实质答复。而李奎星自己，已确诊胰腺癌晚期。

一个案子错了，赔偿可以数字到账。可谁该为这17年负责，迟迟没有说法。

五、谁为李四强的十七年买单

呼格吉勒图，18岁被冤杀，沉冤18年。法学家江平为他写墓志铭，其中一段写道："以生命警示手持司法权柄者，应重证据，不臆断。重人权，不擅权，不为一时政治之权益而弃法治与公正。"

这句话，也该刻在李四强的坟前。

李四强的哥哥说，接下来要求对办错案的人员进行追责。据公开报道，家属对赔偿决定也不服，已向汕头中院赔偿委员会申请重新作出赔偿决定。

但就过往的冤假错案后续追责来看，大多止步于国家赔偿，鲜有一查到底的案例。

为什么追责这么难？道理其实不复杂。十七年过去，当年经手这个案子的人，职业生涯早已各自安顿。启动追责，意味着把当年的"破案成绩"重新定性为错案责任。没有人会主动推翻自己的履历。

而错案追责的启动，恰恰依赖于原办案单位及其上级。让可能担责的人决定要不要追责，这就是李奎星两年没有等到实质答复的制度原因。

这个案件值得被记住，不光是因为它离奇。它提醒我们，司法的每一道关口，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人。

刑诉法第十二条只有一句话：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这句话保护的，是每一个可能被认错、被写错的普通人。

追责不落地，这句话就只是印在法条里的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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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司法案例与裁判文书

1. 广东省汕头市龙湖区人民法院（2007）龙刑初字第256号刑事判决书，2007年10月11日，认定"刘西文"（实为李四强）抢劫作案六宗，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六个月。来源：四川在线（封面新闻）https://cbgc.scol.com.cn/news/5307465

2. 广东省汕头市龙湖区人民法院（2007）龙刑初字第256-1号刑事裁定书，2009年12月14日，将原判决"刘西文"更正为"李四强"。来源：四川在线（封面新闻）https://cbgc.scol.com.cn/news/5307465

3. 广东省汕头市龙湖区人民法院（2023）粤0507刑初26号刑事判决书，2023年2月2日，认定刘西文伙同李四强抢劫作案多宗，判处刘西文有期徒刑十年。来源：大皖新闻（转引自重庆日报）https://www.cqrb.cn/shishi/2024-08-21/2000799_pc.html

4. 广东省潮州市湘桥区人民法院（2024）粤5102刑再1号刑事判决书，2024年4月19日，撤销原判决与原裁定，宣告李四强无罪。来源：澎湃新闻 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7089570

媒体报道

5. 北京青年报（深一度），《深度报道丨一张身份证牵出真假两个抢劫犯》，2023年2月21日，载监狱管教点名发现身份疑点、2009年三轮核实经过、李四强被打及门牙缺失陈述。来源：新浪财经转载 https://finance.sina.com.cn/wm/2023-02-21/doc-imyhniys8621295.shtml

6. 澎湃新闻，《智障男子坐牢9年出狱后疑未曾实施犯罪，家属喊冤申诉》，载家属申诉经过及刘西文落网。来源：澎湃新闻 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5098469

7. 华商网，《"智障男子抢劫"改判无罪 法院决定赔偿234万余元》，2024年8月17日，载国家赔偿计算明细（人身自由1563047.2元、精神损害781523.6元，羁押3380天）。来源：华商网 https://hsb.hspress.net/system/2024/0817/222575.shtml

8. 大皖新闻，《"智障男子抢劫案"改判无罪后哥哥发声：让弟弟蒙冤的人，还未被追责》，载李奎星推动追责及健康状况、家属对赔偿决定不服申请重作。来源：观察者网转载 https://www.guancha.cn/politics/2024_08_20_745485.shtml

政策文件

9.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12条：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来源：元典法律数据库 https://ydzk.chineselaw.com/zxt/statuteDetail/detailPage/5187759def3ba263633f6ba6c37a91a3?text=12

10.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人身自由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制度），李四强案赔偿计算依据。来源：龙湖法院国家赔偿决定书（载华商网报道）https://hsb.hspress.net/system/2024/0817/222575.shtml

其他关联

11. 中国新闻网，《呼格吉勒图骨灰迁新墓 法学家江平题写墓志铭》，2015年11月12日，载江平墓志铭原文。来源：中国新闻网 https://www.chinanews.com/sh/2015/11-12/7620230.shtml

免责声明

本文基于已公开的司法裁判文书与媒体报道撰写。部分事实（如原审是否有辩护人及通知家属、审讯中遭殴打及门牙缺失、追责后续进展等）来源为媒体报道及家属陈述，未经独立核实，仅作案件梳理之用，不作定性结论。文中人物均为真实案件当事人，姓名、案号均依公开文书，未作文学虚构。国家赔偿金额、羁押天数等数据，以龙湖法院国家赔偿决定书及再审判决书载明为准。本文立场：呼吁冤错案件不仅要赔偿，更要追责，以个案推动司法身份核查与终身追责机制的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