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与孙吴：他熬死了所有对手，却没有安排好自己的子孙丨第12章

在三国最主要的创业者中，孙权是活得最久的一个。曹操死于220年，刘备死于223年，曹丕死于226年，诸葛亮也在234年病逝五丈原。孙权一直活到252年，七十岁才离开自己经营了半个世纪的江东。

他十八岁接掌孙策留下的基业，在曹操与刘备两大强敌之间周旋几十年。赤壁联刘抗曹，荆州问题上又反过来袭取关羽后方；刘备东征时，他起用陆逊迎战，最终守住江东。曹魏换了几代皇帝，刘备和诸葛亮相继去世，孙权却始终稳坐江东，并于229年正式称帝。

如果只看乱世中的生存能力，孙权无疑是三国最成功的政治家之一。然而，他晚年最大的失败，偏偏发生在自己最熟悉的领域——权力安排。

他能够处理曹魏和蜀汉之间复杂的利害关系，能够驾驭周瑜、鲁肃、吕蒙、陆逊这样的一代名臣，却没有处理好几个儿子的皇位继承，晚年把朝廷拖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储位之争。孙权熬过了几乎所有同时代的主要对手，却没有给自己的儿孙留下一套稳定的权力交接办法。

一、在曹操与刘备之间，他最懂得怎样活下来

建安五年（200年），孙策遇刺身亡，十八岁的孙权仓促接掌江东。当时孙氏虽然已经控制江东数郡，但统治并不牢固，内部有地方豪强和山越势力，北方还有实力远胜孙氏的曹操。孙权既没有父兄那样的开创威望，也没有多少独立战功，他首先要解决的不是争霸天下，而是保住已经得到的地盘。

孙权最突出的能力，是用人和判断形势。张昭等人帮助稳定内部，周瑜主持赤壁抗曹，鲁肃长期推动孙刘联盟，吕蒙夺取荆州，陆逊又在夷陵击败刘备。孙权未必是这些战役中最杰出的军事指挥者，却能够把不同性格、不同出身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并在关键时刻作出政治选择。

赤壁之前，曹操大军南下，江东内部存在降曹声音，孙权最终采纳周瑜、鲁肃等人的主战意见，与刘备联合抗曹。赤壁之后，刘备势力迅速扩张，孙权又开始担心荆州成为江东的长期威胁。关羽北攻襄樊时，他命吕蒙从后方袭取荆州，关羽败亡。刘备随后举兵东征，孙权又大胆起用陆逊统帅吴军，在夷陵击败蜀军。此后吴蜀重新结盟，孙权继续与曹魏周旋。

这种反复调整并不只是所谓“权术”，而是乱世中现实的政治选择。孙权没有曹操控制中原的资源，也没有刘备“兴复汉室”的政治旗号，他首先考虑的始终是孙氏能不能继续占有江东。正因为如此，他比许多同时代的军阀更加耐心，也更少进行孤注一掷的冒险。

公元229年，孙权正式称帝。从十八岁接班到五十多岁登上皇位，他终于把父兄留下的地方政权变成一个与魏、蜀并立的帝国。然而，对一个家天下而言，称帝并不是最后一个问题。比夺得皇位更困难的，是怎样把皇位平稳交给下一代。

二、孙登早逝以后，一场继承危机开始失控

孙权原本并非没有安排继承人。长子孙登很早便被确立为太子，性情宽厚，在朝臣中也有较好声望。如果孙登能够顺利继位，孙吴后来的政治或许会少许多波折。但公元241年，孙登三十余岁便病逝，原有的继承安排突然中断。

第二年，孙权改立第三子孙和为太子。孙和当时十九岁，史书称其好学下士，孙权最初也颇为喜爱。与此同时，孙权又封孙和之弟孙霸为鲁王，对孙霸同样宠爱，给他的待遇一度接近太子。储君已经确立，另一个皇子却又获得近乎并尊的地位，皇位继承因此重新出现了不确定性。

孙霸逐渐产生夺储之心，朝臣也开始围绕两个皇子形成不同阵营。陆逊、吾粲、顾谭等人维护太子名分，另一些宗室和官员则靠近孙霸。原本属于皇帝家庭内部的继承问题，很快扩展成整个朝廷的政治站队，史称“二宫之争”。

问题恰恰出在孙权自己。既然已经册立孙和为太子，就应当明确太子与诸王之间的政治边界；但他又长期宠爱孙霸，使孙霸及其支持者始终相信储位仍有改变的可能。孙权年轻时善于在不同力量之间保持余地，这种做法用在外交和军事上常常有效，用在皇位继承上却产生了完全不同的结果。

皇位只能有一个继承者。一旦名分和宠爱发生冲突，所谓平衡很容易变成竞争。孙权越不愿迅速作出明确选择，两宫之间的争斗便越激烈，越来越多的大臣被卷入其中。

三、陆逊忧愤而死，两个儿子最后谁也没有得到皇位

二宫之争中，受到打击最重的大臣之一，是陆逊。

夷陵之战时，正是陆逊击败刘备，帮助孙权守住江东。后来他长期统兵，官至丞相，是孙吴中后期最重要的军政人物之一。当太子孙和地位受到威胁后，陆逊多次上疏，主张维护太子名分，反对让鲁王与太子混同。

孙权对此日益不满。与陆逊立场相近的吾粲被下狱处死，顾谭等人也受到打击，孙权还多次派使者责问陆逊。公元245年，陆逊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忧愤而死。孙权没有直接下令处死这位功臣，但一个为孙氏江山立下大功的重臣，最终却因为皇帝自己制造出来的储位混乱，在反复斥责中结束了生命。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孙权仍然没有得到一个真正的胜利者。

公元250年，他终于决定结束持续多年的二宫之争。太子孙和被废，鲁王孙霸则被赐死，参与争储的部分官员也遭到处置。孙权随后没有从已经成年的儿子中重新选择，而是改立年幼的孙亮为太子。

这场争斗由孙和与孙霸开始，最后却以两人同时退出皇位竞争结束。孙和并没有在孙权手中被杀，他后来一度被封为南阳王；直到孙权死后的253年，掌权的孙峻才逼迫孙和自尽。

孙权晚年本想平息储位争端，却留下了更危险的局面：原有太子被废，另一个有竞争力的皇子被杀，一批重臣受到打击，最后接班的却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对一个七十岁的老皇帝来说，这意味着他一旦死去，真正掌握国家的人很可能不再是皇帝。

事实很快证明了这一点。

四、孙权死后，皇帝开始成为权臣手中的棋子

公元252年，孙权病逝，幼子孙亮继位。孙权临终前安排诸葛恪等人辅政，但幼帝没有足够力量控制朝廷，真正的权力迅速落入辅政大臣和宗室手中。

诸葛恪最初声望很高，但对魏作战失败后威信下降。公元253年，宗室孙峻发动政变，将诸葛恪杀死，其家族也遭到清洗。孙峻掌权后，废太子孙和又被逼自尽。孙峻死后，权力转到堂弟孙綝手中。孙綝控制禁军和朝政，连皇帝也不得不看他的脸色。

孙亮长大后试图摆脱控制，与人密谋除掉孙綝，结果计划泄露。公元258年，孙綝索性废掉孙亮，另立孙休为帝。孙氏开国皇帝死去仅仅六年，一个权臣已经拥有废黜孙氏皇帝的能力。

孙休并不甘心继续做傀儡。他即位不久便联合丁奉等人设计诛杀孙綝，一度重新收回皇权。但这种稳定同样没有维持多久。公元264年，孙休病逝。当时蜀汉已经灭亡，曹魏方面的压力日益增加，吴国大臣没有拥立孙休年幼的儿子，而是选择了已经成年的孙皓。

孙皓正是当年废太子孙和的儿子。

孙权晚年费尽心力废掉孙和，又杀死孙霸，绕了一大圈之后，孙吴的皇位最终还是回到了孙和这一支。这本身便足以说明，孙权当年的那些储位安排，并没有真正解决继承问题。

二宫之争当然不是孙吴此后所有内乱的唯一原因，但它破坏了原本较为明确的储位秩序，又牵连陆逊等一批重要大臣。此后幼帝继位，权臣专政、废立皇帝接连发生，孙吴的皇权越来越依赖政变和私人力量来维持。

五、孙皓投降：孙氏江山终于走到尽头

孙皓刚刚登基时，并非一开始就表现得残暴。他曾采取赈济、减少宫女等措施，一度使朝臣产生希望。但随着权力逐渐稳固，他的统治越来越严酷。孙皓多疑嗜酒，滥施刑罚，大兴宫室，又频繁发动战争，《三国志》中留下了许多关于其残酷惩罚大臣的记载。

孙皓的暴政首先应由孙皓自己负责，不能简单推给祖父。但他接手的孙吴，已经不是孙权早年那个能够依靠周瑜、鲁肃、吕蒙、陆逊等人不断调整战略的政权。几十年的储位之争、权臣专政和宫廷政变，已经不断消耗孙氏皇权自身的稳定性。

与此同时，外部形势也发生了根本改变。

公元263年，蜀汉灭亡。两年后司马炎取代曹魏建立西晋，三国之间原有的力量均衡不复存在。西晋控制北方和蜀地，在人口、兵力和战略位置上都对孙吴形成巨大优势。孙吴已经失去过去在魏蜀之间周旋的空间。

公元280年，西晋发动大规模伐吴战争，多路军队同时南下。王濬率水军顺江东进，各地吴军虽有抵抗，但防线很快被突破。晋军逼近建业后，孙皓决定投降，孙吴灭亡。

从229年孙权称帝，到280年孙皓出降，孙吴作为帝国存在五十余年；如果从孙策、孙权经营江东算起，孙氏政权延续了更长时间。它的灭亡有复杂的军事、经济和政治原因，不能全部归到孙权晚年的一次继承危机上。

但回头看孙权的一生，那场二宫之争仍然留下了一个强烈反差。

他知道什么时候联合刘备抵挡曹操，什么时候夺取荆州，什么时候任用陆逊迎战刘备；他能够在三个政权之间判断利益，却没有处理好自己几个儿子之间最基本的名分关系。天下大势如此复杂，他能够驾驭几十年；自己的家庭只有几个皇子，却最终把整个朝廷拖进其中。

他能驾驭天下，却安排不了自己的身后

孙权能够在江东立足半个世纪，既有政治判断，也有用人能力，更有一般帝王少见的耐心。正因为如此，他晚年的继承失败才显得格外醒目。

皇权继承有一个始终难以解决的矛盾：皇帝希望太子足够有能力，以便将来守住江山；但太子一旦拥有自己的声望和政治集团，又可能让仍然在位的皇帝感到不安。其他皇子如果受到宠爱，同样会产生争夺最高权力的可能。没有高于皇帝个人意志的稳定规则，继承问题最终只能取决于皇帝一时的喜怒、猜疑和判断，家庭就变成了政治战场

孙权晚年的悲剧就在这里。他已经立了孙和，却又长期给予孙霸过高的政治期待；等到两派争斗不可收拾，又废掉一个、逼死一个，最后把皇位留给幼子孙亮。结果他刚死不久，自己苦心经营的江东便进入权臣废立皇帝的时代。

孙权熬死了曹操，熬死了刘备，也熬过了三国最危险的几十年。他守住了父兄留下的江东，却没有替子孙守住一个稳定的皇位继承秩序。一个能够驾驭天下局势的人，最后真正没有驾驭好的，却是自己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