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这部影片是中国电影第一次用东方式智慧回应当代世界

大家好，欢迎来到本期《逸语道破》。昨天去看了沈腾的片子《欢迎来龙餐馆》。怎么说呢，这应该是最近几年给我留下印象最深刻的电影之一，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没有“之一”。

虽然沈腾是喜剧明星出身，但他拍的片子——上一次讲太空探险的电影，还有这一次的《欢迎来龙餐馆》，给我留下的印象都属于“开创型”电影，至少在我个人的认知里面是这样。

所谓“开创型”，就是它尝试去回应一些问题、思考一些问题，同时在这个过程中，通过电影把思考的结果展现出来。而这些问题，恰恰是当下的中国需要去回应、需要去思考，并且需要做出有效供给的。所以我认为，这是一部具有鲜明时代性的片子。《欢迎来龙餐馆》提供了一个非常有趣、也非常微妙的视角。

《欢迎来龙餐馆》海报

这部影片讲述的背景是伊拉克，时间跨度基本从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前几个月开始，一直延续到2004年、2005年前后。这段经历实际上可以分成四个阶段，电影也在几个地方之间不断转场。

第一个阶段，是海湾战争结束后，伊拉克遭到美国长期制裁，但伊拉克战争尚未爆发、萨达姆政权还没有被彻底推翻的伊拉克。

第二个阶段，是巴格达“绿区”周边，绿区是美军重点保护的区域，靠近所谓巴格达政府区。这里所说的政府，是美国推翻萨达姆后扶持的亲美政权。随后，布雷默开始宣布美国在伊拉克进行战后重建，小布什也在航空母舰上宣布“Mission Accomplished”。电影展现的就是这个阶段的巴格达景象。

其中非常难得、罕见的一点，是电影还展现了驻伊美军以及跟随美军进入伊拉克的多国部队士兵的视角。他们对于战争、对于人性、对于当地局势究竟是怎么看的？电影没有进行特别宏大的处理，而是通过一些非常朴素、直白、细节化且很真实的表现，把他们的精神状态和认知呈现出来。

第三个阶段，则是因为餐馆合伙人实施了汽车炸弹袭击，徐福和伊拉克小孩赛夫被美军抓走，关进了美国在伊拉克设置的“黑狱”。这里实际上涉及美军长期遭各方诟病的做法，类似关塔那摩的模式：创造出所谓的“平民战斗员”的概念——因为他们是“战斗员”，所以拒绝给予其平民待遇；但因为他们又被视为“平民”，所以也不给他们享受《日内瓦公约》中战俘应有的正式待遇。于是，就可以把人扣押在那里，进行拘禁、审讯。这就是所谓的“黑狱”。

最后一个阶段，讲到主人公被裹挟、挟持，最终被迫进入“校长”控制的组织。这个“校长”大概率代表的是以巴格达迪为代表的那类基地组织、极端恐怖主义势力。它并不是伊拉克本地原有的反叛军，也不是萨达姆政权倒台后那些原属于当地世俗政权的逊尼派力量，而是利用萨达姆倒台后当地形成的权力真空而渗透进来的极端恐怖主义网络。

影片在这里重点讲了一个问题：这些恐怖分子如何利用当地战争产生的孤儿、小孩和未成年人，把他们转化成实施人肉炸弹、自杀式恐怖袭击的工具。主人公进入这个所谓的“学校”之后，他们怎么生存，同时又怎样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拯救这些孩子，直到最后脱离那里，这些构成了整个故事的最后一部分。

现在网上对于这部片子的讨论已经越来越多了。如果不出意外，我觉得它应该会很火，因为它回应了几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就像包姐讲到的一个点：同样是在观察这个世界，中国人关注的是什么？表面上看，是“吃”。

这部片子拍得相当成功的一点，就是里面设计的那些吃的东西，真的有种《舌尖上的中国》之“中东伊拉克版”的感觉，高中低配都有。那些东西是真的看起来很好吃，有一种会把人直接看饿的感觉。但是，“吃”的背后反映出来的，其实是中国民众最朴素而真实的一种愿望：“好好吃口饭，好好过日子，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政治应该让人民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这是第一个点。

第二，这部电影选择的视角很有意思。故事大体发生在2002年一直到2005年前后，也就是距今大约20年前、21世纪最初十年的前半段，那时候中国自身的发展水平、文化影响力和综合国力，和今天都有相当大的差别。而这部片子恰恰掐住了这一点。

它实际上也在告诉所有中国观众，或者至少这是我看完以后反复想到的一点：有中国这样的文化和认知，一个普通人要找到所谓的“小确幸”，找到那种属于凡人、普通个体的幸福生活，究竟容不容易？

其实不难。

哪怕是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你只要给他一个相对稳定的空间，他就能自己去创造。这一点到什么程度？哪怕主人公被关进美军的“黑狱”，凭着厨师的手艺，他依旧可以“统治”那个厨房。哪怕后来他被裹挟到“校长”训练小孩、训练未成年人实施自杀式恐怖袭击的那个“学校”，只要厨房归他管，他依然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事情。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电影里有一幕非常让人潸然泪下：走之前，吃顿好的。哪怕在那种情况下，他依然能够做出自己的贡献，非常具体地改变周边一小部分人的生活条件。

但是，电影同时传递出了另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这种如此卑微、如此具象、如此具体的幸福，如果没有一个外部环境给予保障，它又是如此脆弱。

电影前半部分有一个桥段。当时伊拉克战争还没有爆发，主人公在当地刚刚站稳脚跟，找到工作后，他到当地一户人家去承办了一场婚宴。美味的中国食物、当地人的幸福感、整个婚礼的场面交织在一起。

看到这个场景，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当然，接下来我要讲的事不是发生在伊拉克，而是发生在阿富汗。

我以前研究美国在阿富汗进行的反恐战争时，搜集过一些公开材料，其中有一个非常经典、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案例：美国的无人机识别到了两个所谓的恐怖分子，于是发动了一次远程精准打击，结果这次打击造成近两百人的平民附带伤亡。

为什么？因为那两个所谓的嫌疑人进入了一个婚礼现场，随后无人机“嘣嘣”两发导弹下去，整个婚礼现场就被扬了。当然，那个婚礼也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婚礼，而是当地两个部族高层人士之间进行联姻的婚礼。这两个部族其实一开始也不是什么非常坚定的反美部族，但经过这件事之后，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后来美国人自己拍的电影里面也反映过类似问题。他们提出过一个说法：所谓“反恐战争”和后来所说的“反叛乱作战”，究竟有什么区别？假如现在有20个恐怖分子，也就是说有20个目标，你杀掉了其中两个，后面还剩几个？按照传统反恐战争的逻辑，20减2等于18。

但在反叛乱作战的环境里，事情可能完全不是这样。还是20个人，你杀掉两个，但假设每一个人都有8个亲属，这些亲属原先可能处在一种犹豫状态——究竟是支持美国人，或者至少不去打美国人；还是跟随当地的一些反美组织，甚至反美的恐怖主义组织？

他们原本在两者之间犹豫纠结，但因为这两个人被打死了，这16个亲属全部加入恐怖分子行列。所以最后变成什么？20减2，再加16，最后等于34。这就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逻辑。

下面有一些剧透。大家可以看一下电影里面那个“工程师”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他原来是水利部门官员，后来变成了饭店的合伙人，再后来又变成了“校长”手下的“工程师”？其中一个原因，且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一步一步被逼着倒向了另一边。

他倒过去的整个过程更加复杂一些。我们看到电影里的桥段：作为一个父亲，他有自己的女儿。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非常具象化的机制被呈现了出来。

什么机制？就是美国的出口管制和制裁机制。

什么叫出口管制和制裁机制？原先你只需要付出一定的价钱，在市面上就能够买到一些对你至关重要的东西。比如，他的女儿治病所需要的化疗药物，原先是可以正常获得的，后来因为美国对伊拉克实施制裁，他就无法正常获得了。

怎么办？他只能找到一个美军军官，从对方手里购买。但那个军官坐地起价，敲骨吸髓，甚至明确告诉他，如果不按照他的要求去做，后果会很严重，甚至可能被列入所谓的“暗杀名单”。后来你会发现，他的家遭到了袭击，妻女都死了。于是，他第一次实施报复时，目标就落在那个曾经敲诈他的美军军官身上。再后来，他自己也转身从一个饭店合伙人，变成“校长”手下的“工程师”。

这是电影中非常重要的一条线。另一条非常重要的线，就是那些孩子，特别是赛夫。在整个故事中，一个核心问题是：赛夫究竟会不会变成美军口中那种“生来就是恐怖分子”的人，还是最后能够成为一个厨师？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这取决于什么？取决于他遇到的是美国，还是中国。

如果他遇到的是入侵他的国家、轰炸他的国家、炸死他的亲人、又没有能力恢复当地有效的治理秩序的美国，而另一边，又是那些利用宗教和各种方式蛊惑、煽动、洗脑未成年人，把这些孩子改造成实施自杀式炸弹袭击的工具的极端组织，那他最后会走向哪里？

这些人会欺骗孩子，告诉他们只是去执行某项任务，却根本不告诉他们背包里装的是什么。实际上，那个包里就是炸弹。他们把这些孩子当成一个会行走的、背着炸弹的“工具人”。因为是小孩，美军看到他们容易放松警惕；等孩子走到人多的地方、靠近目标之后，远处有一个遥控者，只需要按一下遥控器，或者通过提前设置好的手机引爆，炸弹就会爆炸。

这种恐怖主义袭击当然是卑劣的，不要说在国际社会，即使在当地民众中，也没有任何声望和荣誉可言。为什么后来美国在现实中的“逊尼三角”反叛乱作战一度取得了效果？为什么曾经一度非常不可一世的“ISIL”，后来也被有效压制下去？

因为搞这一套是走不远的。它不可能真正发挥任何有效作用，当地老百姓也不会对这种东西产生真正意义上的认同。而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来说，这同样是一种令人非常恐惧的生存状态。

电影里有一个人，看上去似乎很有地位；但后来，因为主人公用发芽的马铃薯成功拖延了他的计划，对方直接“啪”地一枪，那个人就没了。人命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工具。

赛夫幸运的地方就在于，他遇到了一个来自中国的、其实也非常微不足道的民间个体。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让他走上了另一条道路，改变了他的人生。整个故事到最后处理得非常好。

说实话，看到中间他们逃亡那一段，我已经产生了一种感觉：真的没有希望了。但是导演和编剧最后还是给了观众一种温暖，而且用了一个非常顺滑、非常合乎情理的方式，把故事重新写了回来。

整部电影看下来，会让你产生一个非常强烈的感觉：虽然只是小人物，只是普通中国人，个体能力可能非常有限，但他仍然能够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假以时日，这些人就可能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轨道。电影里面始终存在这样一种张力。

其中有几句台词非常典型：

“这些人生来就是恐怖分子。”

“生下来就是恐怖分子？”

“没有你们，他们这儿哪来的恐怖分子？”

这是一种非常朴素、非常直白的认知。当然，如果从国际体系的角度来看，还可以进行更加长远的思考。电影也许未必有这样明确的自觉，但实际上已经触摸到了这个问题的边界：

如果我们希望中国人能够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那么仅仅改善我们自己的生活是不够的；否则你到了外面，突然遇到一个当地由于各种原因被恐怖组织裹挟的人，或者当地恐怖分子突然冲过来“嘣”地一下，你怎么办？但你又不能像美国那样，美国走的那条路是错的。

电影里那个美军士兵也很有意思。他有两个特别敏感的点：第一个，不能骂他妈妈，不能触及他妈妈，不然他会立刻爆发；第二个，不能说他是个“保安”、是个“看门的”，他说：“我是个战士，我是一等兵”，但别人就说“你就是个保安。”

这里其实涉及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你为何而战？你的荣誉感究竟来自哪里？这条路是不通的。

那么，另一条路是什么？就是要用强大的实力，去保障那些由“小确幸”所构成的美好生活，让这种生活能不断进步和改善。

电影里面人物命运的塑造和转场，其实是模块化的，但各个模块之间的接口非常顺滑。它通过“厨师”这个身份，通过中国人的视角、中国人的想法，尤其是通过一种非常典型的中式“小人物、大英雄”的方式，去展现整个故事的张力。

有一些东西是有底线的，比如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动孩子。即使是在双方实力极度不对称的情况下，也要尽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方式和方法去救眼前这些孩子，能救多少是多少。而且到了真正要救的时候，就是义无反顾，所以才有了那句“他们没能糊弄过去”的著名台词。

中东战火造成了巨大伤亡

说实话，那句台词出来的时候，真的有点让人潸然泪下，很感人。它非常短，非常短促，但非常有张力。但是，如果把整部电影从头到尾看下来，你会发现它最大的亮点之一，就是自始至终，赛夫这个小朋友最终没有变成恐怖分子，他被拉了回来。

当然，他们也没能救下所有人，他们不是万能的。但他们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拯救了那些他们能够拯救的人。这是一种非常东方的智慧和叙事，放在今天这个世界上，变得尤为可贵。

它可贵在什么地方？就是说，我们开始尝试提出一种新的观察世界的视角。在欧美主流意识形态带有霸权主义色彩、居高临下、从云端俯视众生的等级化叙事架构，以及另一种非常激进、极端的反抗视野之外，开始出现第三种视野。这就是中国视野。

我们用自己的方式去看待这个世界，尝试理解这个世界背后的发展逻辑和动力。慢慢地，会有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中国究竟能为这个世界贡献些什么？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些什么？这种贡献、这种变化，如何真正影响到每一个具体个体的生活和发展？它并不一定非要那么惊天地泣鬼神。

电影最后的桥段，又重新回到了龙餐馆。它仍静静地矗立在巴格达一个城区的角落里。进去以后，是一张菜单，从头到尾，直到最后那道烩饭再次出现，整个故事的主题也在这里得到了呼应。当然，你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讨论，可以觉得这个结尾是不是略显单薄，或者和自己原先的预想不完全一样。但这不是爽文，它本来就不该被拍成爽文，也不需要成为一部“爽文式”的电影。

如果以后还有计划，也可以再做另外一种类型的尝试。但对于这部电影现在所采取的思路、探讨的问题，以及整个叙事节奏，我是非常欣赏的。

我现在还不想把剧情完全剧透。毕竟目前还只是点映阶段，所以这里只是初步谈一下自己看完电影以后，第一时间涌上来的一些比较零散、还不成熟的看法，供各位参考。后续我大概会在下星期或者再下个星期去刷两遍到三遍。

到那时候，估计这部片子也有足够多的人看过了。届时可以再根据其中的一些剧情、桥段、人物设计，结合自己的感受，尤其结合所谓“反恐战争”给美国、伊拉克、乃至整个世界带来的各种各样的影响，从这个视角出发，再谈一些我个人更加深入的看法。

总之，先安利一下，这部片子确实值得去看，希望大家有空都可以去看一下。未来有机会，我们再围绕这部电影的具体内容，进行更加深入的分享、沟通和交流。

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来源｜观察者网

排版｜蒲云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