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古时候，有两位赴京赶考的书生，一个名叫人行，一个名叫好事。二人结伴同行，一路翻山越岭，向着京城赶路。漫漫路途，车马劳顿，两个人边走边闲谈，聊着读书、理想，也聊世间人心。走着走着，两个人对世间行事之道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人行忽然转头看向同行的伙伴，开口发问：“好事，你说说看，这人世间，是行善积德更好，还是作恶谋利更好？”

好事不假思索，神色笃定地回答：“自然是行善。心怀良善，方能立身于世。”

可人行却摇了摇头，满脸不以为然：“依我看，倒是作恶更加划算。”

一句话，激起了两个人激烈的争辩。古道之上，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词，从艳阳高照争到日影西斜，谁也说服不了对方。争执不下之时，人行心生一个极为歹毒的赌约。

他对好事说：“既然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不如我们向前行路，沿路寻访三位路人。倘若三个人都说行善是正道，便由你挖去我的双眼；倘若三个人都说作恶更好，那便由我挖去你的双眼。”

好事听闻这个赌约，心中只觉得荒唐可笑。在他心里，普天之下，哪里会有人公然说作恶是好事？他便抬手与人行击掌为誓，应下了这场近乎残酷的赌局。

两人继续向前赶路，人行走在前面，远远望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人年逾七旬，雪白的长胡须垂到胸前，正弯腰在路边捡拾粪肥，一身粗布衣衫，朴实而苍老。

人行快步走上前去，可他言语之间毫无半分恭敬，张口便向老者抛出问题。老者见这个年轻书生说话莽撞无礼，心中本就有几分不悦。人行眼珠一转，心生诡计，悄悄凑到老者耳边低声哀求：“老人家，求您救我一命！稍后我的同伴过来，若是您回答行善好，他就要挖掉我的双眼。只求您回话时，说作恶更好，便可保全我的一双眼睛。”

说完，人行迅速打开自己的书箱，取出几两碎银，悄悄塞到老人手中。白花花的银子握在手里，老者心中五味杂陈。救人一命固然是善举，可要违心说出作恶为好，又违背自己本心。奈何拿了别人的银两，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老者只得暗暗叹了一口气，默许了人行的请求。

没过多久，好事大步赶来，恭敬地向老者躬身行礼，再次询问同一个问题：“老人家，晚辈向您请教，世间人行善，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老者攥着袖中的银子，内心几番挣扎，最终还是违背本心，幽幽开口：“什么行善作恶，要说起来，还是作恶更好，你没见过多少行善之人，到头来得不到半点善待吗？”

话音刚落，人行立刻从一旁跳了出来，得意洋洋看向好事：“你听听，路人都说作恶更好！”

好事满心震惊，却依旧不肯认输，心想不过只是一人之言，不能作数，便提议继续向前，寻访下一个路人。

就这样，人行每每抢先一步，赶在好事之前，用银两收买路上遇到的行人。钱财开路，接连遇到的两个人，全部都按照人行的嘱咐，异口同声回答作恶更好。好事蒙在鼓里，全然不知道前路所有回答，都是同伴提前布下的骗局。身上盘缠被人行大把挥霍出去，换来的，全是颠倒黑白的答案。

夕阳缓缓沉入远山，漫天晚霞染遍荒野，夜幕正在缓缓降临。二人行至一处荒山野岭，四周古树参天，杂草丛生，听不到鸡鸣犬吠，连一户人家都看不见，只有阵阵晚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人行停下脚步，脸上再也没有往日同窗的温和，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他冷眼看着好事，一字一句说道：“好事，赌约已毕，就休怪我无情了。”

好事心中悲凉，坦然闭上双眼：“愿赌服输，你动手吧。”

荒岭之中，歹念丛生。人行竟然真的狠下心，活生生挖去了好事的一双眼睛。剧痛席卷全身，好事倒在冰冷的土地之上，痛得满地翻滚，凄厉的呼喊回荡在山野。可是四下荒无人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人行做完这桩恶事，打开好事的书箱，将里面所有金银钱财洗劫一空，丢下双目失明、奄奄一息的同伴，独自扬长而去。

荒岭寒夜，冷风刺骨。失去双眼的好事，只能依靠双手在地面摸索爬行。碎石划破手掌，荆棘勾破衣衫，他在黑暗之中艰难挪动，不知爬了多久，指尖终于触碰到一处破败的屋舍。原来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他跌跌撞撞爬进庙内，摸到一尊落满灰尘的神像，便蜷缩在神像后方的角落，暂且躲避山中的夜风与野兽。

时至三更，夜深人静，呼啸的狂风卷着黑影冲进庙门。好事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原来是山中的老虎、狗熊、猴子一众野兽，前来山神庙聚会饮酒作乐。

一只野兽抽动鼻子，低声开口：“虎大哥，这里好像生人的气息！”

老虎粗声粗气应道：“不过是野草的气味罢了，不必多虑。”

紧接着，狗熊大步踏入庙中，一众野兽互相招呼，准备开怀畅饮。狗熊伸手掀开神像，从底座下取出一只小巧的鼓，口中念念有词：“小鼓乒乓，热菜热汤，九个仙女，歌舞弹唱。”

咒语念罢，神奇的一幕出现，九位风姿绰约的仙女凭空现身，美酒佳肴顷刻摆满地面，笙歌漫起，在破败的庙宇之中载歌载舞。

猴子在一旁看着，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只可惜我们身为野兽，如果是凡人，便能享尽天大的富贵。”

狗熊端起酒碗，哈哈大笑，道出两处天大的秘密：“这有何难！从这座山门往前走一百步，地下埋藏着十八缸金光闪闪的黄金。若是凡人挖掘出来，几辈子都享用不尽。再往东边走五十步，山沟之中流淌的是仙水，这泉水乃是世间灵药，百病皆可医治。秃头洗过能够重新长出青丝，就算是双目失明的人，用水清洗眼睛，也能够重见光明。我们若是挑去集市售卖，既可以救人，又可以赚得无尽财富！”

众野兽说笑一阵，酒酣兴尽，便化作一阵狂风消散在夜色里。

这一番对话，一字不落，全都被躲在神像背后的好事听进耳中。十八缸黄金固然诱人，可此刻于他而言，什么珍宝，都比不上重获光明。他心中默默祷告，顺着野兽所说的方向，在黑暗之中艰难向东爬行。五十步的距离，对于双目失明的他，却无比漫长。磕磕绊绊之间，脚下一空，“扑通”一声，整个人摔落到山沟底下。

清凉的溪水汩汩流淌，漫过他的脸颊。好事连忙掬起一捧溪水，一遍又一遍清洗自己空洞的眼眶。夜色沉沉，不知过了几更，忽然之间，双眼传来一阵阵发胀发热的感觉。他缓缓睁开眼，漫天璀璨的星光映入眼帘，一轮明月高悬夜空。他重见光明了！

重获双眼的好事从山沟爬上岸边，却发现自己的书箱已经被人撬开，所有钱财早已被人行掠夺干净。但劫后余生，重见天光，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他收拾好心情，一路跋山涉水，奔赴京城赶考。

恰逢京城大开科举，考场之上，好事胸中万千笔墨尽数挥洒，文章锦绣，立意高远，一举高中头名状元。后来又蒙皇家垂青，被招为驸马，披红戴花，一身荣耀。

一日，新科状元夸官亮职，仪仗浩浩荡荡穿行京城街市，锣鼓喧天，百姓争相围观。官轿行至一处客栈门前，好事偶然瞥见店门口站着一个落魄男子。那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身形枯槁，三分似人七分似鬼。

好事一眼便认出，这正是昔日结伴同行的同窗——人行。

他当即下令落轿，快步走上前去。人行见到高官走来，本是看热闹，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新科状元，竟然就是被自己挖去双眼的好事。他吓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满眼皆是惶恐。

好事伸手将他搀扶起来：“人行兄长，不必多礼，我便是好事。”

人行脑子一片空白，心中万般不解：明明已经被自己挖去双眼的人，为何完好无损，还身居高位？

好事不计前嫌，请人行坐上自己的官轿，吩咐客栈掌柜，所有花销全部由状元府承担，将人行带回状元府，设宴款待。

酒席之上，人行端起酒杯，满面羞愧，连连忏悔自己昔日犯下的恶行。他心中满是好奇，忍不住追问：“兄弟，当初我狠心伤你双眼，你究竟是如何重见光明，还能取得这般荣华富贵？”

好事缓缓端起酒杯，淡然说道：“兄长，人行好事，莫问前程。若不是遭逢这一场大难，我也不会躲进山神庙，听见野兽道出仙水的秘密，更不会有今日。”

随后，好事便将山神庙奇遇、仙水复明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听闻山中还埋藏十八缸黄金，人行心中的贪念再一次熊熊燃起。他再也坐不住，心中只惦记那一笔巨大的财宝。没过多久，二人便就此分别。人行迫不及待，日夜兼程，直奔那座荒岭的山神庙，一心想要挖出地下埋藏的十八缸金子。

他急匆匆闯入庙中，不曾想，老虎与一众野兽正好在此聚会。野兽一眼便察觉到不速之客闯入，看见心怀贪念的人行，猛虎猛地纵身一跃，一口便将人行吞噬。

作恶之人，机关算尽，最后落得葬身兽腹的下场。

就这样，“人行好事，莫问前程；人行坏事，老天不容”这句劝善俗语，便从东海的山野之间一代代流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