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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万亿债务:深扒数据中心“影子借贷”、GPU金融化与次贷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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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硅谷101

1.65万亿美元,用100美元纸币首尾相连,可以绕地球赤道约64圈。这个数字,是如今美国五大数据中心的发债总额。而如今,这些负债,似乎离奇地“消失”了。


它们藏到哪里去了呢?国际清算银行给这种做法起了个名字:Shadow Borrowing(影子借贷)。如今,被称为hyperscaler的大型云巨头们,正在用这样的手法,藏起天价债务数字,目的是让自己有一张更干净的资产负债表。

这篇文章我们就来聊聊,AI数据中心背后的债务账。

我们仔细翻阅了大型数据中心的各类申报文件,找出了至少五种不同的藏债手法。巨头们究竟是怎么让这些债务“消失”的?谁是这场金融游戏的幕后操盘手和话事人?以及,AI时代的次贷危机是否在萌芽呢?


如今我们说的五大hyperscaler(超大规模云服务商)数据中心,背后的亚马逊、微软、谷歌、Meta以及甲骨文,可以说是全世界最能印钱的机器们。科技巨头们的现金多到不知道往哪儿放,于是它们做了一件事:一遍遍回购自己的股票。

但现在,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我们把2021年以来五家巨头的季度回购额都排出来,会看到一条完整的下滑曲线:四年前的2021年四季度,五家巨头一个季度合计回购了480亿美元,是历史峰值;到去年最后一个季度,只剩129亿;再到今年一季度,又砍掉了近三分之二,只有46亿。四年多的时间,少了九成。

如今还在回购的,只剩微软一家,谷歌从今年一季度起完全停止回购,Meta连续三个季度零回购,Oracle上一个财年全年只回购了不到1亿美元,而亚马逊则从2022年年中之后就再没买过。

你可能觉得,回购本来就是可多可少的事。但对这几家公司来说,这其实是一个信号:以前它们把赚的钱还给股东,现在这笔钱要留下来盖楼了。

那问题就来了,这五家公司账上躺着几千亿现金,怎么会缺到需要动股东的钱?我们先看两条线。


图中的蓝线,是这五家hyperscaler财报上的经营现金流,也就是它们“赚到的钱”。橙色这条线,

是它们每年的资本开支,其中很大一部分花销增速,是盖数据中心花的钱。

AI研究机构Epoch AI在今年6月的一篇报告里做了一次推演,把这五家的经营现金流和资本开支,各自按2023年以来的趋势往后延:经营现金流每年增长约23%,而资本开支每年增长约70%,那么这两条线会在今年三季度交叉。

也就是说,在2027年前,如果科技巨头还是按现有的速度花钱,它们将在明年“集体返贫”,回到亏损时代。所以这些公司面临的问题,是钱来的不够快。

根据摩根士丹利测算,2028年前全球数据中心资本开支约2.9万亿美元,其中约1.4万亿可由超大规模厂商的现金流覆盖,而剩下的大概1.5万亿,就要靠纯外部资本了。


于是,五家hyperscaler开始了疯狂发债的节奏。2020到2024年,这五家公司平均每年发债约280亿美元。但到了2025年,这个数字涨到了1083亿美元。截至今年8月初,巨头们已经发了2000多亿美元,是过去年均的六倍。


不过五家里有一个例外是微软,2024年到现在,它一笔公开债券都没发过,总债务反而还降了。这件事很反常,中间的蹊跷我们后文再说。

那问题来了:借来这么多钱,到底拿去干嘛了?你可能会觉得,当然是买显卡、盖机房。但我们把这五家公司两年半里发的招股书全部翻了一遍,在资金用途这部分,想找到“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这两个词,结果是: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就拿Meta此前发行的这笔300亿的债来说,Meta自己表示,这笔钱是为AI和数据中心做长期融资。但在递交给证监会的招股说明书里,“资金用途”整章基本就是六个字:“一般公司用途”。


Oracle也是如此,2026年2月发债时说,这笔钱是为了给云客户扩容,结果第二天递交的招股书里却写了:“分红和股票回购”。

所以这里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错位:同一笔钱,在财报电话会上是“我们要all in AI”,但在招股说明书里,就只剩下“一般公司用途”这六个字。

这么遮遮掩掩的原因也很简单:前者是讲给股东听的故事,后者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具体表述。巨头们在法律文件里把话说得如此模糊,就是不想向市场公开宣告它们在大规模举债。

但既然市场愿意买,公开债又便宜、又标准、容量又大,那为什么不大大方方承认呢?主要有三个原因:

第一,市场的胃口有边界。衡量一笔债好不好卖,业内有个指标叫超额认购倍数,也就是市场下的订单是发行量的几倍。倍数越高,说明越抢手。比如亚马逊的这个数据,在过去九个月一路往下走,从2025年11月的5.3倍跌到2026年7月这笔的1.6倍。


市场上有担心认为,倍数掉得这么快,是市场开始害怕了。但在我们硅谷101的访谈中,两位华尔街投资人提供了不同的视角。

Christina Xu 硅谷AI Infra投资人,《硅谷非共识》主理人 我的理解是,认购倍数的问题是因为这个市场还太新了,更多是因为这些发行人还没学会排队,而不是因为市场的担忧。 所谓“新”,是指这个市场从去年10月才开始。比如Meta今年第二笔120多亿美元的SPV(特殊目的实体)债进场时,同一个窗口有好几百亿美元的项目也在路演,都堆在了一起。再加上前一阵谷歌现金流转负引发的情绪,所以导致了认购倍数的自然摊薄。
Rob Li 纽约Amont Partners管理合伙人 这跟钱袋鼓不鼓没有什么关系,更多反映的是大家的意愿,和IPO(首次公开募股)一样。比如发行的债券很紧,我本来只需要买100股,但因为知道抢的人很多,就会申请200股。

所以倍数掉下来,并不是市场没钱了,而是大家变得更加挑剔。同一个时间窗口里,好几百亿的公开债一起路演,但愿意买这类资产的还是同一批机构。而它们在一段时间里能吃下的同类型债务,是有上限的。

一旦发债的速度超过了这个上限,发行人就只剩两条路:要么提高利息,把那些原本嫌贵、站在场外观望的钱吸引进来;要么干脆绕开这个市场,去找一批全新的买家。

现在,这两件事都已经发生了,我们先看价格这一头。

借钱的价格也在变,2025年整个投资级债券市场,中位数只要比二级市场多给2.25个基点就能卖出。但到了2026年,涨到了12个基点。以今年7月亚马逊那笔为例,最长的一档,多给了18到21个基点,近五倍的代价。


多给的这十几个基点,听上去是个小数,但摊到几百亿美元的发行量与二、三十年的期限上,意味着每年多掏出去的几亿美元现金。更麻烦的是,这个借钱的价格只会像阶梯一样越借越高:市场给当前这笔债务的成本定价,就成了下一笔的地板价,也会顺带把公司在二级市场上存量债券的价格一起往下压。

也就是说,公开债这条路对这五家公司不是走不通,而是每走一步都在变贵。而且变贵的速度,比它们盖楼的速度还快。

第二,过多的公开债,打破了和股东之间的默契。这些公司过去的形象是:手上净现金、几乎不欠债、赚了钱还给你。而现在变成了大举借债、砍掉回购。美国财经媒体CNBC就评论道,这打破了它们和投资者之间“不言自明的契约”。

这个契约之所以要紧,是因为它决定了今天到底是谁会去持有这几家公司的股票。过去它们的买家,很大一批是冲着“零净负债、高回购、现金充沛”这套画像来的质量型和成长型基金。一旦巨头们的资产负债表上开始堆起千亿美元的债务,回购又被砍掉,这批股东手里的持仓逻辑就不成立了。

它们要么下调仓位,要么要求更高的回报来补偿。而债券那一头,新增的债会推高杠杆率、压低评级,让下一笔债更贵。所以打破契约的代价,是股和债两头被同时重新定价。


第三个原因,可能才是最根本的:公开债借来的钱,会一分不少地记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这直接决定了评级机构给它什么评级,而评级又决定了,谁可以买它的债。

这五家里押得最厉害、借得最多的是Oracle,它的资本开支一年之内从212亿涨到557亿。而今年7月,标普把Oracle的债务评级从BBB降到了BBB-,离垃圾级只差一档。


不过,评级就降了一级,后果为什么这么严重?问题在于,掉出投资级不只是面子问题,还有买家名单的问题。

一般情况下,保险公司和养老金这类资金最雄厚、但非常厌恶风险的机构,内部对评级有严格要求。评级一旦下调,会直接影响其对投资标的的判断,而它们恰恰是这些公司最大的一批买家。

Christina Xu 硅谷AI Infra投资人,《硅谷非共识》主理人 保险基金对Oracle也有投资,当然当时投得比较小,也是考虑到这个风险。如果以后Oracle跌出投资级,对他们来说,更在乎的是Oracle是否会违约。因为走到违约那一步,肯定首先由equity(股东)承担损失,然后债权人才开始承担损失。所以,他们并没有那么担心评级的变化,而更多关注底层信用,也就是实际偿还能力的变化。 因为这是私募债,一旦到了大家都想退出的程度,大概率也没有那么好卖出。

真正的问题不光是“必须卖”,而在想卖的时候,还有没有人接盘?所以对这几家公司来说,账面上的债不是可以无限往上加的,加到某个位置,买家自己就消失了。而Oracle,可能就是那个已经加到位置上的人。

所以总结一下,这五家公司想要的,其实是三样东西。

第一,更多的钱。因为公开市场上那批老买家,已经明显撑不住了。

第二,期限更长的钱。盖一座数据中心,从动工到收回成本要十几二十年,公开债给不了这么长、又这么定制的条件。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样:它们希望这笔钱,最好别那么显眼地记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

而这三样,公开债市场一样都给不全。那么,谁能同时满足这些需求呢?巧了,就在同一时间,华尔街也有一群遇到麻烦的人。解决麻烦最好的办法,恰恰就是把这三样东西一起递过去,这就一拍即合了。华尔街上的这群人中间,有一个机构叫做:Blue Owl。


2026年上半年,全球最大私募信贷机构之一的Blue Owl,旗下一只基金连续两个季度遭到40%的赎回挤兑。但最终都只兑付了不到15%,公司的股价也从24美元一路跌到了9美元。


换句话说,每三个想把自己的钱从里面拿走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能真的拿到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呢?因为它旗下这只被挤兑的基金主要投资SaaS软件领域,软件公司的贷款占比超60%,而这正是今年华尔街最不想拿在手里的资产。

这里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贷款率”,另一个是“AI”。两个因素叠加在一起,让SaaS板块今年数次在美股中崩盘。从2025年9月的高点算起,软件股一路跌了近四成。过去,投资人愿意给软件公司很高的估值,买的就在于确定性:客户每年都会续订,收入年年往上走。而现在,这份确定性被打上了问号。因为市场判断:AI会杀死软件。

逻辑很简单:如果一家公司用AI自己就能做出一个够用的工具,那它为什么还要每年掏订阅费?

但有意思的是,如果去看基本面,情况并没有那么糟。微软的M365订阅业务,同期收入增速从15%升到了19%。ServiceNow, Salesforce, Snowflake这几家SaaS公司,最近季度营收也在企稳甚至加速。

既然基本面没事,那为什么会崩得这么惨呢?这就要说到软件公司的贷款率。国际清算银行今年7月的一份报告显示:在私募信贷机构放给SaaS公司的所有贷款里,有60%是借给了那些同时向七家以上机构借钱的企业。而十年前,这个比例还不到10%。


所以,即使SaaS业务暂时没有受到AI冲击,一旦市场情绪转向,整个SaaS行业的信贷逻辑也可能开始松动,Blue Owl也承认了这一点。

更要紧的是,真正的检验其实还没到。根据摩根士丹利的计算,约11%的软件贷款在2027年底之前到期,另有20%在2028年底之前。这意味着资管巨头们必须在SaaS“失灵”之前,找到一个能让市场重新买单的故事。而这个故事,就是AI数据中心。


Christina Xu 硅谷AI Infra投资人,《硅谷非共识》主理人 过去私募信贷最大的一块资产其实是软件公司。但是软件现在的故事讲不动了,这批投资人其实正好把额度转过来,来投这个数据中心的债。

例如2025年12月,Blue Owl以不符合承销标准为由,拒绝了Oracle在密歇根的数据中心项目。但很快,这个单子就被另一家私募资管巨头PIMCO以更高的定价抢了下来。

2026年,围绕AI数据中心的“抢单”事件,几乎每个月都在华尔街上演。同一个数据中心项目要融资,能收到好几家机构的同时报价。谁给的利率更低、条件更松,谁就能敲下这笔单子。

把数据中心打包成证券卖给投资人的规模,从2022年的13亿美元涨到了现在的300至400亿美元,四年来翻了二十倍。


而在所有这些交易里,有一单最具标志性,那就是Meta最新的Hyperscaler:Hyperion。接下来我们就以它作为案例,一步步拆解“藏债大法”。


Hyperion这个项目,一共借了273亿美元。而在Meta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跟这个项目有关的记录,只有一笔23.7亿美元的投资。剩下那两百多亿美元去哪儿了?我们来一层一层拆解一下它们的“藏债工具”。

▍七个“贝奈特饼”

这座数据中心在路易斯安那州,登记在一家叫Laidley LLC的公司名下,园区由它运营,还跟当地电力公司签了一份15年的供电合同。

Laidley上面是Project Beignet Holdings,数据中心的产权在这家公司手里。再往上是Beignet Investor,那273亿的债券,就是它发的。更上面是一家叫Beignet Pledgor的公司,它全资持有Beignet Investor。同时,它把这些股权质押给了受托人,这样债权人把273亿借出去,拿回的抵押品是发债公司的股权和它名下的数据中心。


Pledgor上面还有四家持股公司,其中一家叫Beignet Net Lease Aggregator。它把所有出资人先汇集进到一个壳里,再由这家壳公司出面持股。而站在最顶上的,是Blue Owl旗下一只叫OSNL的基金,它专做净租赁不动产。除此之外,还有一批跟着Blue Owl一起出钱的共同投资人。到这里,Hyperion这个数据中心资产,与它相关的债务已经在法律层面完成了隔离。

另外你会发现,这几家公司的名字里都带着“Beignet”。这是新奥尔良街头的一种油炸甜点,这种“美食命名法”,跟Meta大模型的取名方法是同一个路数。

我们去查了这七家带Beignet名字的公司的注册记录,它们全部注册在美国特拉华州,注册时间前后不到六个星期。在特拉华州,有限责任公司不需要公开自己的成员和出资比例,这笔273亿的债券也一样,不用向证监会递交招股说明书。也就是说,它永远不会转成一笔公开登记的债券。


▍为什么273亿不在Meta的表上?

但法律层面的隔离其实并不能让债务消失,这类壳公司结构,其实一点都不新鲜。它在金融领域有个正经名字,叫SPV(Special-purpose entity, 特殊目的实体:母公司单独为一个项目设立的法律实体,负债和风险都装在里面,不进母公司的资产负债表)。正因为太常见,会计准则早就对这套结构有所准备。

美国会计准则里有一条专门管这件事的规定,它的原则是:一笔债要不要放进你的资产负债表,主要看两条。

第一,你对项目的关键决策有没有主导权力?

第二,你是否是该项目的主要受益人?

而Meta的答案,写在股权结构上。Blue Owl通过63%的股权间接控股Beignet Investor,然后又通过Beignet Investor持有Project Beignet Holdings 80%的股权,也就是实际拥有数据中心的那家公司。剩下的20%,是Meta的,这也就是Meta资产负债表上那笔23.7亿美元的投资。


Meta自己在财报里是这样写的:因为在这家合资公司最重要的经营活动上没有主导权力,所以Meta不是主要受益人,因此不用并表。合资公司不并进Meta的报表,那与它相关的273亿美元债务,也就自然从Meta的负债表上消失了。

但这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这笔债不在Meta的表上,是不是就意味着Meta不用还钱了呢?答案是:当然得还,但是绕了一圈。

▍还钱的钱,从哪儿来?

Meta旗下有一家承租公司,叫Pelican Leap,它跟Hyperion运营主体Laidley LLC签了一份租赁合同。从2029年起,Pelican Leap要每个月向Laidley缴纳租金,这笔钱先到Laidley账上,然后顺着Beignet这一串壳公司往上走,最后到债券投资人手里,用来偿还本息。所以绕了这么一大圈,还债的钱都是Meta自己掏的。


我们再看这笔债本身:总金额272.9亿美元,票息6.581%,2049年5月到期,而且是完全摊销。所以,这就是一笔二十四年的按揭贷款。但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这份租赁合同的初始租期是4年,2029年起租,并给Meta附上了续约选择权,最长可以续到20年。

可问题是,这笔债要还24年,但Meta只租了4年。也就是说,到2033年,Meta可以选择直接走人。那剩下那两百多亿的债,谁来还呢?答案还是在这份租约里。

▍真正的抵押品,是Meta自己

我们来仔细看一下这份租约,除了每个月的租金,Meta还在租约上附加了一份残值担保,它的上限大约是280亿美元。Meta在财报里写得很清楚:如果它决定不再续租,或者退出这个园区,那么到时候这个园区的市价,与280亿美元之间的差额,全部由Meta补上。

所以这笔273亿美元贷款的真正抵押品,其实就是Meta自己。这个结论,从这笔债的信用评级里也能看出来。标普给这笔债券的评级是A+,而Meta自己的评级是AA−,其实就是拿Meta自身的信用,往下调了一档。

Bruce Liu(刘沁东) 美国Esoterica Capital(济容投资)CEO&CIO 你不会因为我给你有一个guarantee(担保),你就能享受到我的credit rating(信用评级),那是不可能的,市场没有傻到这个程度。它的信用评级就是比Meta低,市场会考虑到Meta是作为一个backing(信用支撑),但是不会给你100%的credit(信用认可),它肯定要有haircut(折扣)。
Christina Xu 硅谷AI Infra投资人,《硅谷非共识》主理人 作为投资人评估Meta时,我其实不是非常关心它到底在哪张表上,是表内还是表外,而是它确实是Meta的实际义务。租约加上残值担保,本质上就是Meta长期、固定的支出承诺,所以我会把它算进模型里。

当然,Meta为了得到这张干净的资产负债表,也要付出额外代价。Meta如果自己在公开市场上发一笔同样期限的债,成本大约是5.5%,而通过Beignet这套SPV借钱,成本是6.581%,相当于一年要多付将近3亿美元的利息。


设计出这么贵的一套工具,Meta和华尔街显然不打算只用一次。就在今年7月,第二笔来了,名叫Sopaipilla,这是Meta在得克萨斯州埃尔帕索的另一个项目。7月27日定价,最终发了125亿美元,票息7.534%,2048年到期,同样是完全摊销,同样的“八二开”股份结构。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拿80%的,从Blue Owl变成了贝莱德。

不到一年的时间,Meta就发行了两笔数据中心债,加起来将近400亿美元。而买这两笔债的,基本是同一批机构。可以说Meta设计的这套发债机制,已经非常成熟了。但当前的市场,对同一家公司连续快速发债的风险敞口依旧是有比较严格的把控。

Christina Xu 硅谷AI Infra投资人,《硅谷非共识》主理人 我观察到,很多实际参与Meta这两笔融资的大型机构投资人,与去年相比,今年对这笔125亿美元项目的参与度少了很多。 有几个原因。首先,他们觉得这两笔发得太快了,一下出现了大量可投资标的。第二,随着越来越多地投资数据中心,数据中心在portfolio(投资组合)里的占比已经较高。这时他们需要平衡credit(信用债)的资产配置,所以今年会稍微少投一些,但这本身和Meta没有关系。

我们也翻了另外四家巨头的财报,发现在“发债”这件事上,大家真的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微软:融资租赁负债

我们在开头说到,微软挺奇葩的:不搭壳,也不发债。过去将近两年,微软资产负债表上的总债务不升反降,从449亿美元一路降到403亿美元,但这其实是它的障眼法。

就在同一段时间里,微软的融资租赁负债从271亿涨到了629亿,翻了一倍多,比它总债务还多两百多亿。


融资租赁,就是名义上租、实际上分期买,租期几乎覆盖了这栋楼能用的全部年头。会计上就认定你其实已经把它买下来了,只是分期付款,所以这笔钱得全额记进负债。但在资产负债表上,它不用写在“债务”那一行,也就是说,从资产负债表表面看不到它。这笔629亿美元的确记在微软的负债表上,只不过它不叫“债务”,而是被拆进了“其他流动负债”和“其他长期负债”这两行里。


▍谷歌:信用衍生品

再看看谷歌,它比微软走得更进一步。它连壳都不搭,也不持股,只做一件事:给别人盖的机房做付款担保,让它能够借得到钱。谷歌自己在财报里写了一句话:“一旦对方违约,我们保留接管底层租约的权利。”

这些担保在会计上被记成了“信用衍生品”,账面规模半年之内从169亿美元涨到了438亿。但是这438亿里,只有一小部分进入了谷歌的负债表,也就是这份担保“今天值多少钱”。这部分总共8.15亿美元,连总金额的百分之二都不到。

▍“老实人”亚马逊

亚马逊是五家里最老实的一个,它就是自己借钱自己盖。

今年3月,亚马逊一次性发了五百多亿美元的债。不过它的手上还另外签了1063亿的租约,和后面要说的Oracle一样,都没有进入亚马逊的负债表里。


▍甲骨文:租赁大户

最后是Oracle,它既不搭壳,也不做担保,而是只签合同。

Oracle签下的租约一共2600亿,几乎全部与数据中心有关,租期15到19年。而这些租约,要到明年才开始起租。也就是说,到今天为止,这些租赁债务一分钱都没有写在它的负债表里。

总的来说,Meta搭壳、微软走融资租赁、谷歌卖保险、亚马逊和Oracle全靠租。这几家的做法,基本都是不一样的。但你要是把这五张图叠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在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我们把它称之为“还钱的艺术”。

▍还钱的艺术

我们先建立一个标准,把一家公司的债务分成三层。

第一层,是已经借到手的钱。比如债券、票据、贷款,这些钱是真金白银进了账,也真金白银记在了负债表上。

第二层,是表内全部的欠账。除了借款,还有比如欠供应商的货款、欠客户的服务和已经开始付的租金。

第三层,是签了字、但还没上表的,比如“租约”。这一层不出现在资产负债表上,只写在财报最后的附注里。


那么问题来了:一笔将来一定要付的钱,什么时候才算债呢?

根据会计准则,只要拿到了钱、货,或者一栋已经能用的楼,就必须记账。如果什么都还没拿到,就不用记。这也就是巨头们藏债的核心方法:把“自己盖楼”变成“向别人租楼”。租楼的形态主要有三种:

第一种是融资租赁。它上表,但被拆进“其他负债”里,表面看不见。微软的629亿债务就是属于这一种。

第二种是经营租赁。它也上表,但只上租金现值那一小块。比如Meta的那份租约,就是只记了四年的债务。

第三种,是还没开始起租的,它一分钱都不上表。Oracle那2600亿、亚马逊那1063亿,全都站在这一层。


我们把这五家的数字摆到一起看:已经借到手的钱,五家加起来4458亿。而签了字、还没上表的租约,是8310亿,将近两倍。如果再把采购和建设的承诺算进来,总和就是2.13万亿。


这就是AI数据中心背后,最终真正要付出去的那笔钱。当硅谷和华尔街这么一拍即合,这种玩法有没有风险呢?

▍华尔街的“金融刀法”

到这里,我们已经看完了五家巨头各自的做法。如果你把它们排成一条线,会发现这是一条不断往下延伸的金融产品线。越往下,价格越贵,风险越高。

Bruce Liu(刘沁东) 美国Esoterica Capital(济容投资)CEO&CIO 一开始,这些公司历史上都是非常有钱的,都是可以去靠烧自己的cash flow(现金流)来做的,但这个到现在肯定是不行了。 再往下,是Meta、Microsoft、Amazon等公司发行自己的企业债。然后再往下,是project-based financing(项目融资)或者joint venture(合资)。再之后,他们会帮助CoreWeave、Nebius等公司发债。 接着再往下走,就是一些最近以GPU作为抵押品的,这些以前都没有。所以从风险的角度来讲,就是从上往下慢慢去走的。

当然,在这场AI军备竞赛里,需要借钱的不止巨头。而华尔街,也为所有人准备了一整套丰富的金融产品。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用显卡作为抵押品的贷款。

Christina Xu 硅谷AI Infra投资人,《硅谷非共识》主理人 比如这家大型保险公司,他们已经投过类似Meta这样的债务,但此前没有做过GPU相关的债务。现在,他们也开始尝试GPU相关、期限相对短一些的credit(信用债)。 他们讨论的是,这是一个比较新的尝试。在他们的portfolio(投资组合)里,GPU和数据中心都算AI资产,但属于不同的配置。

2023年,AI云服务商CoreWeave想要借这种钱,大约要付15%的利息。而到了今年3月,这种贷款的利息已经降到了大约5.9%,而且还能拿到投资级评级。也就是说,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华尔街就已经把显卡认成了一种新的硬资产,而且这种资产的边界还在往外推。


今年7月,一家2026年才成立的推理云公司General Compute,用一批推理专用芯片借到了4亿美元的贷款。这也是推理芯片,第一次成为大额AI贷款的主要抵押品。而就在不久前,把显卡变成资产这件事,被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8月10日,黄仁勋亲自在社交平台X上发表长文,标题叫《英伟达的AI算力正在成为一种可投资的资产类别》。他在文中宣布,联合阿波罗、贝莱德、黑石、Brookfield、高盛、KKR六家机构成立专门的AI算力融资平台,目标是撬动超过5000亿美元的第三方资本。而六个名字,我们在前面几乎全都见过。

英伟达特意说明,这五千亿不是它自己的收入,也不是某一只基金、或者对某一个客户的承诺,而是这些平台未来要动员的社会资本总量。他在文章里写,“在AI时代,算力就是收入”,并认为AI工厂可以像基础设施一样被融资。


但一样东西要能被当成抵押品,光能产生收入还不够,还得回答另一个问题:几年以后,它还值多少钱?黄仁勋的回答分两层:

第一层是拿市场价格说话。他表示,2020年推出的A100,六年之后仍然在商用,经济寿命正在往十年这个数字上靠。而H100的一年期租赁价格,从2025年10月的每卡时约1.7美元,涨到了今年3月的约3.35美元,显卡本身的赚钱能力也上来了。

第二层,是英伟达自己下场兜底。他在推文里称,在部分项目上,英伟达可能会为其中最多25%提供一种“残值支持”,并且强调这个比例比市面上其他算力融资安排要低得多。


“残值支持”这四个字,我们在讲Hyperion的273亿美元债务时提到过。在这笔贷款里,就是Meta为数据中心提供了残值担保。现在,站出来兜底的,不光只是租楼的人,连卖卡的人也来了。

Bruce Liu(刘沁东) 美国Esoterica Capital(济容投资)CEO&CIO 我觉得任何东西都有一个价格,只要这个价格是对的就好。白菜再烂,但只要价格足够低,可能也能做出一道好菜。 它的使用寿命不像数据中心可以是10年、20年的duration(久期),GPU这可能就是5年以内。在这种情况下,你的风险是多少?还是回到这个价格是不是说得通。通过这种方式借钱的人,可能就是整个风险链条上面风险最高的那一批。

第二种主流贷款是ABS(Asset-Backed Securities, 资产支持证券)。它把数据中心租约的未来租金打包成证券,切成从AAA到BB不同的档,卖给风险偏好不同的投资人。目前这类证券的市场存量大约340亿美元,而机构预测,光今年一年的新发行量就会冲到500亿美元。


第三类稍微有些复杂,叫SRT(Significant Risk Transfer, 重大风险转移)。它的做法是:银行把贷款留在自己账上,但向私募基金买一份“首损保险”,把赔付的风险转嫁出去,但贷款还挂在自己名下。这样更多的资本就可以被释放出来,再拿去放新的贷款。SRT已经是一个万亿级的市场,而且越来越多的SRT被用在AI相关的贷款上。

到这里,我们看懂了这些债是如何被藏起来的,也聊了华尔街如何在此基础上把资本玩出了花。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新盖的这些数据中心,产权到底在谁手上?


▍五年前埋下的线索

我们把刚才那些贷款交易背后的名字认真梳理一遍,会发现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Blue Owl、Brookfield、PIMCO、黑石、KKR、贝莱德。没错,它们就是这些巨额“数据中心债”背后的话事人。更想不到的是,它们早在AI浪潮还没出现前,就已经在盘算着这门生意了。


我们先把时间拨回到2021年,那一年,全球数据中心的并购金额是490亿美元,创下了当时的纪录。随后的2022年,这个金额维持在了480亿美元的位置,一共187笔交易。这些并购资金里,有91%来自私募资本。


而平均每一笔交易的规模,从2018年的8000万美元,涨到了2022年的2.35亿,四年翻了将近三倍。你可能以为它们买的是服务器?但其实,它们买的是数据中心的楼、土地,还有已经接进来的电网。

后来在2023年,由于加息,并购金额短暂下跌。但从2024年开始,年年创下新高,其中84%的钱,也是来自私募资本。


为什么这些资管巨头会早早地看上这些地皮呢?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数据中心的租客,是全世界信用最好的一批公司。

新冠疫情以来,线上办公的普及开始让云计算进入华尔街的视线。但数据中心极其烧钱,托管商自己盖不起,只能寻找合作方。参与进来的租客是投资级云巨头,一签就是十几年的长约。于是在华尔街眼里,数据中心不再是一门科技生意,而是一笔类似基础设施的稳定收益。

在那个利率几乎为零的时代,手握大把现金的养老金和主权财富基金要找的,正好就是这类资产。所以早在AI之前,华尔街就已经把托管数据中心,做成了一笔收租生意。我们来看两个比较典型的案例:

2023年12月,黑石和数据中心地产商Digital Realty成立了一家70亿美元的开发合资公司。股权比例是:黑石占80%,Digital Realty 20%。

2024年10月,全球最大的数据中心托管商Equinix,拉上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和加拿大养老金,成立了一家规模超过150亿的合资公司。这一次两家出资方各占37.5%,Equinix自己只留25%。


所以回过头来看,Meta的“八二开”股权结构,其实早就已经有了,比例都是一模一样的。也就是说,到2023年为止,AI数据中心这门生意需要的东西其实已经齐了:结构是现成的,租客是现成的,连比例都是现成的。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被解释,为什么这么大的一笔钱,都是私募资本在出呢?这就要聊到传统银行的败退。

▍传统银行的败退

按理说,这本该是银行接的活。但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本来最该干这件事的人,先退场了。

Rob Li 纽约Amont Partners管理合伙人 为什么金融危机以前没有private credit(私募信贷)这个行业,只有一些小公司放高利贷?为什么过去20年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私募信贷行业?很大一个原因在于,国家不允许银行参与高风险活动。银行不参与,但需求还在,那谁来做?于是私募信贷出现了,它实际上是银行的补充。很多高风险贷款,银行因为监管和杠杆原因不能做,那就由私募信贷来做,所以这个行业才出现。

也就是说,这个行业本来就是在替银行,做银行不能做的事。2023年,这条边界又往外推了一次。

2023年3月,硅谷银行倒闭,引发一连串银行危机。同年7月,美国监管机构提出了一份名为“巴塞尔协议III终局”的资本规则草案。按这份草案,银行账上每多留一笔超长期限、大金额的定制贷款,需要占用的自有资本就会明显上升。

所谓自有资本,就是指银行股东自己投进来的那部分钱。监管要求银行每放一笔贷款,都得从这部分钱里拿出一块垫在下面。万一贷款收不回来,先亏股东,不亏储户。一笔贷款占用的自有资本越多,能放出去贷款的股本就越少。


于是整个银行业开始收缩资产负债表,对长期、大额、又不标准的资产格外谨慎。而数据中心,恰好就是银行最不想留在自己账上的一类资产:它们期限动辄十几年,单笔金额巨大,而且高度非标准化。

但私募资本正好相反,它们背后是保险年金和养老金,那是真正的耐心资本,正好对得上胃口。于是,AI基建逐渐变成了私募信贷的主战场,而传统银行的角色,则越来越向“中介”靠拢。

前面提到,过去十年,私募信贷最大的一块生意其实是SaaS软件。私募基金们已经放给软件公司,但目前还没还完的贷款余额,也就是存量贷款,从2015年的不到80亿美元,涨到2025年底的五千多亿,占到私募信贷直接贷款的19%。也就是说,私募基金“自掏腰包”借出去的钱,五分之一都给了SaaS公司。

AI相关的贷款,存量则在最近三年从零涨到了两千多亿,占比从不到1%涨到接近8%。现在,投AI相关领域的私募信贷基金,比例从十年前的5%涨到了20%。按交易笔数算,AI相关的交易已经占到了34%。


市场这一头也在变,像前面提到的Hyperion这样的私募配售债券,在数据中心这个领域,去年底还几乎是一片空白。但有统计显示,现在这个市场已经增长了400多亿美元。而未来三年,AI基建预计还要从私募信贷市场获得8000亿美元,比软件用十年攒下来的存量还要多。那是不是可以说,AI数据中心背后的话事人,已经从银行换成了这些资管巨头?

Bruce Liu(刘沁东) 美国Esoterica Capital(济容投资)CEO&CIO 不用神化他们,他们只是一个提供资金的渠道而已。企业仍然可以在投资级债券市场发债,也可以在高收益债券市场发债。再往下,如果借不到钱了,就可以把它看作高利贷,也就是传统机构不能参与、由他们来参与的部分。我觉得大家都在做各自该做的事情,挣自己该挣的钱。

另一方面,在AI基建这波浪潮里,资管巨头的地位可能没有它们以为的那么稳。

今年3月,“巴塞尔协议III终局”的要求被大幅放松了,企业贷款的风险权重被调低。在这之前,银行普通企业贷款,自己要垫的自有资本是贷款金额的四倍,等于直接杀死了这项业务。现在,这个要求被撤回了,银行给普通企业贷款时的资本占用,从草案里的四倍,恢复到原来的1:1。


按照监管自己的估算,这会给银行释放出一万多亿美元的新增放贷能力。例如,根据报道,摩根大通已经划出了500亿美元的直贷额度。

所以,传统银行正在回归AI基建的话事权争夺战中来。一场精彩的拉锯战,可能才刚刚开始。但问题来了,这样庞大的AI债务,这么多资本玩法,是否在催生出新一轮AI时代的次贷危机呢?


2026年4月,在Blue Owl基金遭到严重赎回挤兑后不久,它发行了一笔4亿美元的新债券,结果马上被市场买光了。这笔债券的买家只有一个,就是PIMCO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全球最大的债券投资机构之一,手里管着全球两万亿美元以上的资产。也就是说,一家私募机构发的债,被另一家私募机构的基金全部吃掉了。

我们把过去一年最大的几笔数据中心融资摆在一起,会发现同样这两个名字,出现在四种完全不同的位置上。


第一笔,是Meta的Hyperion,273亿。Blue Owl是股东,持股80%;PIMCO是那批债券的锚定投资人。一个出钱建楼,一个借钱给这栋楼。

第二笔,是AI云服务商Nscale那笔14亿美元的GPU担保贷款。这一次两家换了位置,变成并肩的债主,共同放贷。

第三笔,是Oracle在密歇根的163亿美元项目。Blue Owl看过之后,以“不符合自己的承销标准”退出;而PIMCO接了下来,锚定了大约100亿。同一个项目,一家觉得不能做,另一家做了。

第四笔,就是刚才说的那4亿美元。这一次,Blue Owl是发行人,PIMCO是唯一的买家。

所以在一年之内,这两个名字之间的关系换了四种。但无论位置怎么换,接盘的钱,始终来自同一个圈子的内部。

这件事,监管已经注意到了。美国金融研究办公室在今年3月的一份简报里写道:“这种集中,凸显了传统金融机构与私募信贷生态之间的互联性。”而金融稳定理事会5月的报告里,也把“银行互联”列为了这个行业的首要脆弱性。


今年第二季度,投资人一共申请赎回156亿美元,但最终只拿回了59亿。这里的差额并不是基金想赖账,这类半流动性基金普遍设有一个季度赎回上限,通常是基金净资产的5%。申请赎回的金额一旦超过这个上限,基金就按比例分配来退款。比如你申请赎100万,可能只批给你38万,剩下的排到下个季度重新排队。

就在同一个季度,这些基金转身去了债券市场借钱。他们以管理公司的名义,发行投资级公司债,用来补充自有资金、维持继续放贷的能力。阿波罗、贝莱德、Ares、Blue Owl,一家接着一家。但这些资管机构使用的资金并不是自己的,而是来自保险公司和养老金。现在,光是养老金已经答应购买的债券、却还没支付的金额,就有近一千亿美元。

Rob Li 纽约Amont Partners管理合伙人 购买这些债券的,不管是long-only fund(只做多基金)、hedge fund(对冲基金),还是银行或保险公司,它们背后的钱是谁?在美国,最大的资金来源可能是pension(养老金)、endowment(大学捐赠基金)和foundation(基金会)。大学捐赠基金和基金会是私人资金,但养老金相当于纳税人的钱。所以绝大部分资金还是来自养老金和sovereign fund(主权基金)。换句话说,最后买单的一定是纳税人。

所以这条资金链看起来是在自己人之间转,但它有一个出口,就是普通人的退休账户。

比这更麻烦的,是抵押品这一头。别的行业借长钱,背后押的是公路、桥梁,或者厂房,能用几十年,跟债的期限对得上。而AI相关的债务,背后押的很大一部分,是显卡。

巨头们发行的这些公开债,偿还期限都在几十年以后。但这些钱买回来的显卡,五、六年就折旧完了。市场分析报告指出:一块H100显卡,到第三年,价格只能卖到新品的45%。但折旧年限这个东西,是科技公司自己定的,定得长一点,每年摊掉的成本就少一点,账面上的利润也就更好看一点。

Rob Li 纽约Amont Partners管理合伙人 以前我们说depreciation(折旧)理论上不到3年的样子。现在每一家云商,至少这个折旧就是6、7年起,包括大家的厂房,从10多年变成现在可能20年、30年。那明显大家都在玩一个会计的把戏,但这东西不仅仅是微软自己在玩,前面5家都在做这样一个事情,这并不是一个微软独创的。

有做空机构算过这笔账,认为未来三年被少算掉的成本,是个千亿美元级别的数字。

Bruce Liu(刘沁东) 美国Esoterica Capital(济容投资)CEO&CIO Credit market(信用债市场)其实是非常sophisticated(成熟老练)的一个市场。这没有对和错的区别,也不代表这个市场就是疯狂了。在这个周期、这个环境下,GPU它就变成了一个相对有价值的资产,它有抵押价值,那无非是在什么样的价格上面,我觉得这是更重要的事情。

现在,信用违约掉期市场,也就是CDS,似乎已经在对这种风险的定价。看过电影《大空头》的朋友,应该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它本质上是一份违约保险,而这个保险的价格,其实就是市场给违约风险打的分。保费越贵,说明市场觉得越危险。

前不久,Oracle身上的CDS价格,已经打破了历史记录,创下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的最高水平,约203个基点。那这是不是一个危险信号呢?


Bruce Liu(刘沁东) 美国Esoterica Capital(济容投资)CEO&CIO 最近这些公司的CDS都在狂飙,拿Oracle举例,在这之前,Oracle是cash cow(现金牛),没有那么多投入,依靠现有产品和客户,躺着赚钱。 大家要理解,credit investor(债权投资人)和equity investor(股权投资人)看问题的思路完全不同。债权人借钱给Oracle,不关心它后面发展得有多好,只关心一件事:它会不会倒闭,能不能把钱还给我? 但现在的Oracle,它的商业模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它开始借债建设。从债权的角度来讲,它就不是同一个公司了。那自然,它所有和债权相关的东西,就是会往上涨的。
我觉得这叫正常的repricing(重新定价)。我想强调的是,这不是危险信号,而是市场在做它应该做的事情,重新给这门生意定价。这些公司会从过去asset-light business(轻资产生意)、free cash flow(自由现金流)非常好的状态,经历一段它们可能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建设周期。自由现金流可能为负,需要不停建设,有点像石油公司,而信用债市场就是在重新给这种变化定价。

那么如果市场真的算得出来,那它算的到底是什么?上个月,微软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把这件事看清楚。

微软宣布,从2027财年起,数据中心和办公楼的折旧年限从15年延长到25年。他们同时表示,未来会有更多数据中心租赁从融资租赁转成经营租赁,因此不再计入资本开支。这使得2026年的资本开支数字,就这样从约1900亿降到了约1750亿。财报当天,微软股价涨了9%。那么市场给微软的认可,真的是因为一个会计口径的调整吗?

Rob Li 纽约Amont Partners管理合伙人 这跟统计口径没有太大关系,可能大家兴奋了两秒钟,但华尔街很快就会意识到,它只是改了一个口径,实际花的钱没有任何区别。真正让它股价上涨的,是它自己的云业务Microsoft Azure的增速比大家想象的好很多,超过了40%。这说明,它增速的主要来源是AI compute(AI算力)租赁的结果,也说明终端需求很旺盛。 不管是大企业还是小企业,都确实在花现金租用微软提供的算力。根据向客户charge(收取)的价格,我们可以算出,购买芯片、内存、建设数据中心,最后大概三年可以回本。对应的ROIC(投入资本回报率)接近30%,是比较合理的水平。所以他们觉得,微软这条路可以走通。
Bruce Liu(刘沁东) 美国Esoterica Capital(济容投资)CEO&CIO 因为过去的几周是一个大的risk off(避险)的环境。我觉得市场奖励它,更多的是它的云,Azure的增长起来了。因为同时对比之下,Meta就被惩罚了。 Meta被市场惩罚的原因也很简单:它也在花钱,但变现的节奏不清晰。所以市场是在奖励还是惩罚资本开支,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时的叙事。当市场对AI有信心时,花钱就是对的;当市场进入correction(回调),或者AI叙事转弱时,花钱就是错的。
至于表内还是表外,我认为这是会计处理。我不觉得这是有意隐藏,因为大家在做计算时,都会把这些算进去。归根结底,大家看的是公司到底花了多少钱。 而且这些信息都是披露出来的,大家都能看到。从另一个角度讲,只要在做研究,就不存在故意隐瞒。我觉得这就是会计处理,历史上大家也是这么处理的。

最新一个季度,微软云业务Azure的营收增速是43%,是这几年最快的一次。而已经签下合同、还没确认的收入,达到了6780亿美元,比一年前增长了84%。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这个增速本身,而是这笔钱,是谁在花。

Christina Xu 硅谷AI Infra投资人,《硅谷非共识》主理人 所以只要这方面的增速是非常稳定的,它的token volume是在上涨的,那么,因为所有融资结构都要回到现金流,这就是一个可以继续下去的事情。 我觉得跟踪微软这样的云服务,是更理智的指标。只要这部分在增长,就可以说它是一个能够继续转动的资本循环。我们想看到它的ROI(投资回报),也想看到它有足够的现金,这些目前都还没有让我感到担忧。

所以会计口径怎么改,市场其实不太在意。它在意的是,那笔钱有没有换回真实的收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些巨额表外债务,在专业投资人眼里,并没有那么惊悚。不过最重要的,是在他们眼中,现在“数据中心债”的规模,其实还很小。

Rob Li 纽约Amont Partners管理合伙人 目前这个行业虽然花了很多钱,但整个盘子与2007年、2008年时,housing market(房地产市场)占GDP的比例相比,还是比较小,所以我觉得很难造成系统性风险。 第二,一个重要的不同在于,当时真正接盘、承担大量债务和风险的是美国银行系统,所以房地产危机变成了美国银行业的系统性危机。但过去20年,美国银行业监管相对严格,杠杆一般都很低,因此很难出现把整个美国银行业拖下水的相同情况。
Christina Xu 硅谷AI Infra投资人,《硅谷非共识》主理人 总体而言,我觉得这个市场还是非常大的。从容量上看,这些数据中心的债务已经进入了所谓的万亿美金级的企业债的市场,那数据中心发债的这些钱(项目级融资),在企业债市场里面其实还是个零头。

一个万亿级的市场,一个还只是零头的品类,以及一批监管更紧、杠杆更低的银行。这就是为什么,在从业者看来,“AI版次贷”这个说法,或许并不成立。

这篇文章,我们拆解了各种把债“挪”出报表的做法。不得不说,当华尔街碰到硅谷,这群人确实太会玩了。但这背后反映出的是,AI正在改变科技公司的资本结构,也在改变整个金融体系给科技定价的方式。

这一整套巧妙的结构,每一层都对应着一个价格:企业债、项目融资、私募信贷,各自都有标价。然而,资产负债表可以变干净,风险却不会凭空消失。它只是被切开、打包、担保,然后沿着这条金融链条分给不同的人。

过去二十年,市场习惯把硅谷科技公司理解成一种轻资产生意:写代码、卖软件、产生现金流,然后用现金回购股票。但AI正在把这套逻辑倒过来,今天最前沿的科技竞争,越来越像房地产行业:抢芯片,拿电,买地,盖数据中心。再用未来十年、二十年的现金流,为今天的建设买单。

今天的建设,也都基于一个未来的假设:AI的token需求将持续高速增长,硅谷和华尔街都在押注那个AGI的未来。然而在未来到来之前,风险真的可控吗?嘉宾们口中“市场依然还小”的数据中心债,真的没有风险吗?这个市场中,泡沫存在在哪里,又会在什么时候被戳破?这些问题,在资本市场为AI疯狂之际,应该被提出来,我们也会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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