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醛白菜流向江苏、安徽等地，普通人有办法分辨有毒白菜吗？

近日，张家口一种植区被曝给白菜蘸甲醛溶液，装车运往江苏、安徽等地！8月22日，有网友发布视频称，在河北张家口康保县屯垦镇，发现多辆大白菜装载挂车均存在装车前蘸取甲醛溶液用于保鲜的情况。视频中，一辆正装车的货车司机表示，这车大白菜将运往江苏，还有人称，蘸取甲醛溶液后能保鲜2—3天。视频最后，该博主表示已在合肥某市场的大白菜中检测出了甲醛，确认是从河北运来的大白菜。张家口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工作人员表示，市场监督管理局、当地农业局及警方均已介入调查。

这两天上了热搜的“甲醛白菜”，根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2012年，新华社就调查过山东青州部分白菜收购商使用甲醛的问题。当时正值春夏之交，气温已经接近30℃，白菜装车以后大量堆叠，很容易发热、腐烂。有商贩告诉记者，如果不用甲醛，白菜很快就会“红根”，到了外地不好卖。更关键的是，当时接受采访的一些商贩还说，这种做法已经持续了三四年。https://news.cntv.cn/china/20120506/105955.shtml"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1]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他们当时的说法往前推，至少在2008年前后，当地就已经有人这么干了。

十几年以后，几乎一样的画面又出现在河北康保。

现场视频显示，装车人员将白菜根部蘸入液体，货车上还有标注“甲醛溶液”的容器。8月22日，康保县政府发布通报，经初步核查，网上反映的“白菜收购环节蘸取甲醛溶液”问题属实，是收购商为了运输保鲜，在装运过程中实施的违法行为。公安部门已经对相关人员和车辆采取强制措施，案件仍在侦办，涉事白菜的流向也在追查。https://www.news.cn/20260822/9bd3f876f10c4384854d280c07752d97/c.html"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2]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3831555"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3]

如果多看一看就会发现，无论是2012年的青州，还是2026年的康保，都不是孤立出现的个案。

青州事件曝光以后，媒体继续追踪，在河北廊坊、云南昆明等地也发现过类似问题。https://china.caixin.com/2012-05-07/100387350.html"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4]

2014年，山东莱西又有人因为给收购的白菜喷洒含甲醛的防腐液被查获。青岛中院后来公布的案件显示，当时是一名江苏商贩到莱西收购白菜，雇人拿着喷雾器往白菜上喷，喷雾器里的液体后来检出了甲醛。帮助喷洒的人最终因为生产有毒、有害食品罪被判刑。[5]

2015年，河北定州北平谷蔬菜批发市场又被曝出使用甲醛喷沾白菜。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专门发布通告，核查确认情况基本属实，涉事经营者随后被刑事拘留。[6]

2016年青岛还有一起类似案件。收购商为了让白菜长途运输时保持新鲜，让工人直接往白菜根部喷甲醛，现场查获已经处理过的白菜1500多公斤。最后这名收购商也被判了刑。https://news.qingdaonews.com/wap/2018-03/14/content_20106876.htm"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7]

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一个很容易被新闻标题掩盖的问题。

每次出了事情，我们看到的往往是“山东甲醛白菜”“河北甲醛白菜”，最后很容易变成“某地菜农给白菜泡甲醛”。

但历次报道和案件里，真正使用甲醛的很多并不是种白菜的农民，而是白菜采收以后，进入收购、装车和运输环节的人。

而且很多人听到“白菜泡甲醛”，脑子里想象的可能是整棵白菜扔进一池子药水里。

其实从过去的案件到这次康保的视频，真正被泡甲醛的其实是菜根。

那为什么是白菜根？

白菜收获以后，根部会留下一个很大的切口。这个位置会逐渐失水、褐变，也容易发生腐败。外面的叶子不好看了，还可以剥掉几层，但菜根一旦明显发红、发褐甚至发黑，整棵白菜看起来马上就不新鲜了。

农业农村部2025年发布的一篇科普里也专门提到，一些不法商贩会把稀释后的甲醛溶液喷到蔬菜根部，利用甲醛的漂白和防腐作用，让菜根看起来更加白净、新鲜。https://jgs.moa.gov.cn/kptd/202501/t20250121_6469356.htm"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8]

哦，说到这里可能很多人会有个疑问。

甲醛不是装修污染吗？怎么跑到白菜这里来了？

因为甲醛确实有防腐作用。

大家可能都听说过泡标本的福尔马林，它本质上就是甲醛水溶液。甲醛可以和蛋白质等生物大分子发生反应，所以既可以固定组织，也能够杀灭或者抑制不少微生物。

所以从原理上说，甲醛喷到刚切开的白菜根部，让它短时间内没那么快变色、腐烂，并不奇怪。

不过它也没有神奇到能让白菜停止腐烂。

农业农村部网站2022年公布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模拟实验。研究人员给白菜喷施甲醛，再和没有喷甲醛的白菜放在一起比较。

结果确实能看到差别：喷过甲醛的白菜，根部褐变得慢一些。

但到了第三天，不管有没有喷甲醛，两组白菜的根部都开始腐烂了。https://jgs.moa.gov.cn/kptd/202202/t20220225_6389724.htm"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9]

偏偏这次康保的视频里，现场人员给出的经验也是：菜根蘸过以后，大概可以保鲜2—3天。

这句话其实很能说明问题。

真的就实践出真知了是吧？

他没笼统地说什么“长期防腐”“一直保鲜”，张嘴就是两三天，甚至和农业农村部那个模拟实验的时间都差不多，属实是经验丰富了。

而对于这些收购商来说，他们本来也不需要让白菜再多放十天半个月。

白菜从产地装车，运到几百公里外的批发市场，真正需要撑过去的往往就是路上的这两三天。只要到货的时候菜根还没有明显发红、发黑，看起来更新鲜一点，这种处理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那为什么十几年过去，还有人愿意冒这个险？

一个很现实的原因就是钱。

真正给白菜保鲜当然不是没有办法。可以做产地预冷，可以用冰块降温，可以改善包装和通风，也可以用冷藏车运输。农业农村部在前面的科普里就提到了这些正常的低温保鲜措施。

但这些办法都要增加成本。

偏偏白菜又是一种单价不高、体积特别大的农产品。

农业农村部2022年发布过一份《我国蔬菜收贮运环节风险防控指导意见》。里面提到，我国蔬菜水果等生鲜农产品产后损失比较大，以白菜为例，贮运过程中的损耗量可以达到30%，主要就是脱帮、腐烂和失重。

同时，中国农科院调查了23类、94种、228个品种农产品在收贮运和产地初加工环节使用的各种防腐、保鲜物质，最后发现了158种。其中有正常允许使用的食品添加剂，有农药，也有7种属于非法添加物，甲醛就在里面。https://jgs.moa.gov.cn/fxpg/202202/t20220225_6389723.htm"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10]

文件还直接提到了为什么这些东西容易在这个环节出现：防腐剂、保鲜剂价格低、操作方便，而我国农产品生产经营又比较分散，冷链物流基础相对薄弱。

所以这里面的经济账其实很好理解。

正规的预冷、冷链运输要花钱；白菜本身又卖不上多高的价格。对于那些既想降低路上损耗、又不想承担这些成本的收购商来说，一种便宜、操作又简单的化学品摆在那里，就有人铤而走险了。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这种违法行为确实不好抓。

这和工厂里生产食品不太一样。

一家食品企业如果违法添加某种东西，厂房在那里，生产线在那里，原料采购和产品批次也相对容易追查。

白菜收购可能就是田间、路边或者一个临时收购点，几辆货车，一批刚从地里收上来的菜。今天在这里装车，明天车可能已经到了另外一个省。

而且给白菜蘸一下或者喷一下甲醛，本身可能就是装车时顺手完成的事情。几个小时以后车开走了，这个现场也就没了。

所以农业农村部那份风险防控意见也提到了，收贮运环节一直是农产品质量安全事件的多发环节，也是监管的薄弱环节，所以应该提高贮藏运输环节的抽样监测比例。

不但违法现场不好抓，事后检查也很难。

为什么呢？因为甲醛有一个特点，它很容易挥发。

前面那个模拟实验里，在当时设定的实验条件下，白菜喷施甲醛一天以后，甲醛已经基本挥发到仪器无法检出的水平。

假如收购商是在装车的时候给白菜蘸了甲醛，等这车白菜经过两三天运输到了外地，甲醛可能已经挥发掉了很多。之后白菜还可能经过批发市场、二级经销商，最后才到菜市场或者超市。

等监管人员在零售端抽到这棵白菜的时候，即使它几天前真的蘸过甲醛，也未必还能测出明显异常。

而且就算测出了甲醛，也不能只凭“检出甲醛”四个字，就倒推出一定有人加过。

因为甲醛并不是只有化工厂和装修材料里才有。

甲醛也是生物代谢过程中会自然产生的小分子，蔬菜、菌菇、水果、鱼类、肉类中本身都可能存在微量的内源性甲醛。

所以真正最好查的时候，其实就是收购和装车现场。所以大家看到的无论是这次的自媒体曝光，还是之前的媒体曝光，都是当场抓的现行。

这也从侧面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有人一直这么干，就是因为被抓的风险很低。

但被抓的风险低，可不是说这事情就不违法了。

甲醛根本不是食品原料或者允许用于白菜保鲜的食品添加剂。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早在2015年的定州事件通告里就明确说了，甲醛属于非食用物质，在蔬菜中使用属于违法添加。

《食品安全法》第三十四条也明确禁止在食品中添加食品添加剂以外的化学物质。

前面那些判例也说明，真抓到了并不是罚点钱就完事，在白菜运输、贮存过程中使用甲醛，完全可能构成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

那最后还是说一下大家最关心的问题：白菜还能不能正常买？

当然可以。

首先要分清楚一件事情，收购商装车的时候给白菜用了多少甲醛，和消费者最后实际吃进去多少甲醛，并不是一回事。

甲醛挥发得很快，也很容易溶于水。前面的模拟实验里，在相应实验条件下，喷施一天以后已经基本检测不到了。

所以看到“甲醛白菜”的新闻，没有必要马上觉得市场上的白菜全都不能吃了，更没有必要把偶然吃到一次可能经过甲醛处理的白菜，直接和癌症、白血病划上等号。

甲醛确实是IARC明确认定的1类致癌物，这一点没有什么好争论的。但“甲醛能够致癌”和“偶然吃到一次可能接触过甲醛的白菜就会得癌症”，显然不是一回事。

真要说这件事里谁更值得担心，我反而更担心那些直接给白菜蘸甲醛、喷甲醛的工人。

他们面对的是刚配好的甲醛溶液和现场不断挥发出来的甲醛。甲醛最明确的危害之一就是吸入暴露，高浓度时会刺激眼睛、鼻腔和上呼吸道；长期职业暴露也是甲醛致癌研究最重要的场景之一。

至于普通人买白菜，也不用开始研究网上那些所谓的“甲醛白菜鉴别术”。

菜根特别白，不代表一定用了甲醛；闻不到刺激性气味，也不能证明这棵白菜几天前一定没有接触过甲醛。

网上拿一个测装修污染的家用甲醛试剂盒，往白菜上一测，颜色一变就宣布“甲醛白菜”，同样没什么意义。因为就算真的测到了甲醛，也没有办法靠这种东西区分它到底是植物本身的内源性甲醛，还是人为添加以后残留下来的。

正常买菜就行。

尽量选择来源比较清楚的商超、生鲜平台或者固定商户。如果白菜真的有非常明显、异常的刺激性气味，那就不要购买和食用。回家以后把菜根切掉，去掉受损和腐败的外叶，用流动清水充分清洗，再正常烹饪。

但说到底，这件事本来就不应该主要靠消费者解决。这本质上还是一个对违法行为的监管和打击力度的问题，拿出抓烧荒的劲头来，什么都能给打掉了。

不然呢？不然就是再过多少年，还是能看到甲醛白菜事情继续上新闻。

参考

1. ^https://news.cntv.cn/china/20120506/105955.shtml
2. ^https://www.news.cn/20260822/9bd3f876f10c4384854d280c07752d97/c.html
3.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3831555
4. ^https://china.caixin.com/2012-05-07/100387350.html
5. ^《青岛日报：青岛中院通报2014年危害食品安全犯罪案件审理情况》
6. ^《关于定州市北平谷蔬菜批发市场志义菜站使用甲醛对白菜进行保鲜防腐违法行为的通告》
7. ^https://news.qingdaonews.com/wap/2018-03/14/content_20106876.htm
8. ^https://jgs.moa.gov.cn/kptd/202501/t20250121_6469356.htm
9. ^https://jgs.moa.gov.cn/kptd/202202/t20220225_6389724.htm
10. ^https://jgs.moa.gov.cn/fxpg/202202/t20220225_638972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