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这道河南菜，差点把命留在大别山

我记得河南信阳，是因为记得她。

我记得她，是因为记得她的尿泡肉。

那天，她挣扎着起床说要给我煮尿泡肉时，我是错愕的。这是我未曾踏足过的领域，我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为她要现尿现煮，这让我的饥饿出现了一丝迟疑。

我试探，是新鲜的吗？

她说，去年的。越久越来劲。

尿泡肉，我本能地当作以尿泡肉，是一种传统食品加工业的奇技淫巧，跟湖南江湖传言中在粪坑里泡臭豆腐一样，他们都说加了屎的臭豆腐最好吃，我想尿泡肉在信阳可能也是这个原理。

我对食物没什么讲究但有一些挑剔，虽然用尿好过用甲醛，但这种直接用农家肥调味的方式依旧让我心生芥蒂。

我把她拖回床上，试图用情爱来消弭这场食品危机，可我透支的身体无力把持她矫健的身姿，她拨开我孱弱的坚持，说，你老实点，等着吃肉，我说，先玩，她呵呵一笑说，先吃肉。

我的揣度证明了我的浅薄，而我的浅薄又坐实了我的偏见，顾名思义这一成语在此刻，被中文语义的双关性玩弄在虚实之间。我看着她跃上房梁，取下肉球，厚切，煸炒，下南瓜、瓠子、萝卜、蘑菇，开始焖烧，一股奇异的肉香劝退了我所有的觳觫，我开始期许，开始渴求，彻夜耕耘后的饥饿从胃袋苏醒，它挤出喉咙，爬到口腔，撬开我的嘴，逼得我哀求，好香，我受不了啦。

我终于明白，尿泡肉，不是用尿来泡肉，泡在这个语境下并非动词。尿泡，是一个并列复合词，也可以叫尿包，它只是猪的膀胱而已。

膀胱是个好东西，我吃过膀胱，卤一下，切丝，放点辣椒爆炒，很绝。

但尿泡肉只选择了膀胱作为容器，膀胱Q弹、密封，既能体内储尿，也能体外储肉，这是一种天然的智慧，你想想看，把肉锁在膀胱里，营造无尘环境，再挂到房梁上，隔绝虫鼠觊觎，缓慢脱水，逐步发酵，摒弃了腊肉的干、柴，守住了五花的润、油，这样的肉，国宴上也吃不到！有云：“天上龙屁股，地上尿泡肉。”可见尿泡肉在信阳一带的民间，有着何等尊荣的口碑。

我吃下一块尿泡肉，真的很飞，那种感觉我无法准确描述，它既有岁月的厚重，又有时光的醇香，不骚不腥、不增不减、不柴不老、不垢不净‌，酒肉穿肠过，慧根唇齿留。我夹起一块肉，审视、端详，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古典气质荡起涟漪， 蕴蓄 在我的灵台方寸之间，我肃然起敬，同时与有荣焉，这是肉中的肉，菜中的菜，我的舌头在跳舞，味蕾在歌唱，尿泡肉通过极致的浓郁完成了它的宣告，它喊道，感受我，就当你在感受太阳带来热，流动带来风，而风带来浪。

我带着满嘴的油，对她说，操，太牛逼了，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我没有吃出尿泡，你把尿泡吃完了吗？

她说没有，没有尿泡，他们不吃尿泡，尿泡丢了。

好可惜，我说。好浪费。

但这没有办法，自古以来，在信阳这边就是这样，尿泡只是容器，就像你不会去啃浸皮蛋的坛子，这是一个道理。

当然，如果你非要吃，那也不犯法，你去吃就是，爱吃不吃，吃出问题你自己负责。

我说，那成本还蛮高的。

是的。她说。一头猪就一个尿泡，一个尿泡就是一条命，今天，整条猪的命，终于用完了。

我唏嘘，然后猛吃。我得补充体力，今晚上还有硬仗要打。

一些生命滋养了另一些生命，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我需要尊重滋养者，因为这其实是自然的法则所驱动，我感受到了我在系统中的位置，万物皆有位置，生息循环不止，生命以生命本来的定义存在着——我尊重的其实是真理。

我向她阐述了我的想法，她认可，她说，就像我滋养了你，你滋养了我，而今晚，尿泡肉滋养了我们，猪的生命在我们身上得到了延续。

它滋养了我们的滋养。我说。

是的，她说。尿泡肉，只给贵客吃。

这肉，看着虽然野，但不是随便都能吃到的。她说。

你想想看，一头猪就一个尿泡，杀猪的时候，找一头大猪，挑个老师傅，捆蹄，上案，掏心，放血，烫毛，吹气，开膛，取尿泡，一套操作下来，尿泡还不能破，只要破一点，尿泡就废了。

那真的好难。我说。难得就像成为一个传奇。

难的还在后面。她说。

腌好的五花肉，塞尿泡里，针线缝死，棉绳捆扎，挂房梁上，你得时刻盯着，一漏气，全完了。放得越久越牛逼，风险也越大，这完全就是在赌，很高兴，这一局我赌赢了。

我啃着她的赌资，看着白炽灯黄色的明亮在她脸上反射出尿泡的色泽，像下水，但又偏偏光彩照人，我被折服在某种有关美的矛盾中，一时间竟无法从相对立的两种视觉判断里折衷出最平衡的那个点，我走向她，想捅一下那个点，如果桶中了，我将接受那个点，并把那个点视作对她的一种新的理解，美的理解。感谢尿泡肉，它将和她耦合起来，然后成为一段密不可分、我中有你的记忆。

她的点敞开了，我们是她的点上的音符，在跳跃和韵律中，在弹奏和拨弄中，呈现出生命涌动的形态，两条命运的波纹相遇了，它们叠加中有干涉，干涉中有叠加，最后振幅相互抵消，回归到了绝对的静止。

她提议出去走走，我同意。我们行走在大别山脉脚下的阴影中，行走在月光穿透树叶的斑驳间，行走在酒足饭饱和翻云覆雨后。行走在一段共同的生命里。

那时我们还不知道很快就会分开，生活总是习以为常地冲动和不可挽回地后悔。当然，时间也会很快把这段生活当作当下的注解。我们留下的东西会越来越少，但失去的部分也并不可惜，如果一些东西被忘记，那只能证明它们不值得被记起。我们都应该活在未来，我们的命运最终由现在的自己决定。

和她分开后，我没有吃过尿泡肉。我不敢去信阳，尤其是罗山那片，我怕遇见她，我怕她认出了我，我却认不出她。当然，我更怕遇见她家里人，她那些表叔和堂弟，对我不认可，他们中有人放出话来要挑了我，我不会赶着去给自己招事。尿泡肉好吃，但也不值得用命作代价。

这段回忆，我没怎么和人说过，可能是年纪大了，最近老梦到以前的事，梦到我在吃尿泡肉，有人要抢我的肉，我护食，结果他拿出刀来，我就醒了。

这都是小十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那些恩怨是否还在，信阳我肯定是去不了了，不过，你要是去了，你问问。

有的话，你尝尝。

吃完记得要漱口，健康一生伴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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