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记丨看了97场比赛以后，她还在寻找下一场喜欢

下午1点40分，我在成都一家酒店楼下见到小古。

这个时间是她算出来的。

下午2点50分，她要去春熙路参加TEC的Fan Meeting。下午4点，JDG有比赛，她又一定要赶回成都金融城演艺中心，看选手登场。

两地之间大概十公里。小古提前把导航时间调到中午，发现春熙路附近会堵车，全程打车可能要将近一个小时。

所以她设计了一条更保险的路线：先打车半小时，在天府广场下车，再坐一站地铁，最后步行去小剧场。活动结束以后，再原路折返。

在此之前，她已经做过一次取舍。

按照她在“VCT源能中心”的积分，她可以比普通观众提前半小时进入场馆，去领JDG的特殊应援物。但即便拥有提前入场资格，前面大概也会排两百个人。为了拿到前100份带有选手小卡的应援物，大家甚至会在开门以后直接跑起来。

小古算了算时间。

“不去了。”

这套应援她已经领过很多次。如果继续排，她可能赶不上TEC的Fan Meeting。

于是，一件本来很重要的事情，被迅速从当天的行程里划掉。

后来我发现，跟着小古看比赛，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做这种选择。

不是“今天看不看比赛”。比赛当然要看。真正的问题是：今天有这么多喜欢的人，到底先去见谁。

01看了97场比赛之后

截至这次成都之行，小古已经在线下看了97场无畏契约比赛。

今年VCT CN开始巡回以后，只要周末有比赛，她几乎都会从上海出发。有时候坐飞机，有时候坐高铁，比赛结束再回去上班。

她在“VCT源能中心”的积分已经超过29000分，到了“赋能”段位。只要Fan Meeting设置了观赛等级门槛，她基本都能参加。

但如果只把这理解成一种“卷积分”的行为，会错过小古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更高的积分意味着优先买票、提前入场，也意味着更多和选手见面的机会。2026年的VCT CN把这种关系设计得很明确：观众持续来到现场，便能累积积分；积分又可以换取更靠近比赛和选手的资格。

因此，看比赛不再是一张票结束以后就归零的消费。今天来到这里，会影响下一次还能做什么。对小古来说，它慢慢变成了一件可以积累的事情。

今年她甚至认识了一些已经到了成都，又因为喜欢的俱乐部临时回上海办Fan Meeting，专门飞回上海一天，参加完再飞回成都继续看比赛的粉丝。

我觉得有些夸张，她却觉得还好。因为她自己的生活也已经差不多如此。

02喜欢很多人，也是一种喜欢

小古喜欢很多人。EDG、JDG、DRG、TEC，她都会看，每支队伍里又往往有一两个特别喜欢的选手。第一次见面吃火锅时，她花了一个多小时向我讲自己的“前世今生”。我听下来，发现她的偏好其实并不复杂：长得帅，最好还打得厉害。

她第一次注意到ZmjjKK，是看他在东京大师赛上的甩狙，觉得“好狂，好喜欢”；Smoggy则是另一种喜欢，她至今还记得他在莲华古城使用暮蝶时的表现。至于JDG，Stew和Viva从很早开始就很符合她的审美。

这多少也和她过去的经历有关。小古以前在韩国读书，也追过韩娱明星；在英雄联盟时期，她最喜欢的是Crisp，到了无畏契约，最喜欢的人变成了Smoggy。单从这些经历看，她很容易被归入所谓“追星式”的电竞观众：选手的长相、性格、表达方式和场外互动，与比赛成绩一样，都可以成为喜欢一个人的理由。

但只用“追星”解释她，又会显得太简单。小古从初中就开始玩英雄联盟，是先玩游戏，后来才开始看职业比赛。和她聊几个小时，无论提起哪支队伍或者哪个选手，她几乎都能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讲清楚，也有非常明确的判断和喜恶。她不是为了某一个人偶然来到比赛现场，而是已经把整个联赛看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真正让我觉得她和传统体育迷不太一样的，是她后来讲的一句话：“竞技体育，单纯喜欢一个队伍太痛苦了。喜欢很多个队伍，起码可以有多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传统体育关于球迷的经典叙事，往往建立在对单一俱乐部的长期忠诚上。按照这样的标准，小古显然不是一个典型的体育迷。她不会要求自己只能支持一支队伍，也不觉得不断喜欢上新的选手有什么需要解释。

她真正稳定的，并不是某一个被喜欢的对象，而是“去喜欢”这件事本身。喜欢一个选手，会让她想去看他的比赛；去了现场，又会认识更多选手和队伍。对象可以变化，但这种投入会不断给她制造下一场比赛、下一个周末，以及下一次出发的理由。

03一项赛事如何接住这种喜欢

小古并不是一开始就在看无畏契约。她初中时开始玩英雄联盟，后来去韩国读书，开始更频繁地看职业比赛，也逐渐有了自己真正喜欢的选手。那时候，这个人是Crisp。

只是职业赛事看得越久，观众也会经历疲惫。选手状态会变化，队伍会重组，曾经熟悉的人慢慢离开舞台。小古说，到了后来，她喜欢的选手有些精疲力竭，作为观众的自己，好像也跟着累了。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无畏契约在中国上线。

她开始玩这款游戏，也听说当时上海虹桥天地的无畏契约比赛里，选手和观众互动很好，于是第一次去了线下。回头看，这并不只是从一个游戏换到另一个游戏。更像是原来那套看比赛、喜欢选手、等待周末的生活出现了一块空缺，而无畏契约恰好提供了新的选手、新的队伍，也提供了新的参与方式。

2024年，我第一次去长沙看无畏契约线下时，这种东西其实还没有完全形成。那时赛事在中国发展不过几个月，我们两个记者站在场馆外，分别问了十几个观众同一个问题：“如果用三个词形容无畏契约比赛现场，你会用什么？”

很多人会说“燃”“热血”，到了第三个词就开始想不出来。我们自己其实也不知道。那时甚至还有观众跑到场馆外的阴凉处，用手机看当天的英雄联盟直播。来到这个场馆，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已经真正进入了无畏契约自己的文化。

两年以后，情况已经明显不同。除了前面提到的积分体系，俱乐部会办Fan Meeting，场馆外有Booth、应援物和各种打卡活动。原本只发生在几小时比赛里的关系，被延伸到了整个周末。

这些机制未必能凭空制造一个粉丝，却会不断给已经产生兴趣的人提供下一件可以做的事。对小古来说，赛事真正接住她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04五分钟的Fan Meeting

下午2点多，我们按照小古提前算好的路线到了春熙路。TEC的Fan Meeting安排在一家川剧小剧场里。原本我以为，所谓Fan Meeting无非就是粉丝排队、签名，再和选手说几句话。到了现场才知道，当天真正和选手互动之前，俱乐部先安排了一段川剧体验。

小古对此一点都不意外。她告诉我，不同俱乐部的Fan Meeting一般都会设计一些额外活动，有的组织粉丝拼豆，有的安排大家一起看比赛，TEC因为背后是体坛，甚至组织过粉丝打羽毛球。

她自己就参加过一次。那天小古下午6点下班，7点赶到活动现场，然后和其他粉丝一起打了整整一个小时羽毛球。单独拿出来听，这件事多少有些荒诞：为什么追电竞选手，最后会变成下班以后跑去打羽毛球？但对已经习惯这种活动的小古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需要解释的事情。

这一次真正的问题是时间。如果留下参加完整场TEC的Fan Meeting，她肯定赶不上下午4点JDG比赛的选手登场；但如果报名以后完全不到场，又可能被记录为无故缺席，影响以后继续参加俱乐部活动。

于是她走进小剧场，完成签到，找到工作人员解释情况。大概五分钟以后，她又从里面出来。我们重新走回春熙路地铁站，坐一站到天府广场，再打车去成都金融城演艺中心。

前面那句“喜欢很多人”，到了这一天里变成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时间冲突。她喜欢TEC，也不愿错过JDG；能做的只有不断取舍，然后赶去下一处。

05JDG输了以后

我们下午3点30分到达成都金融城演艺中心时，我已经有些饿了。我问小古要不要先找点东西吃，她说不用。早上10点起来化妆的时候，她已经想到进场以后不方便再出来，所以提前连续吃了两顿饭，准备撑到晚上。

她对这些事情已经足够熟悉，知道什么时候可能排队、什么时候没空吃饭，也知道自己要把体力留到晚上。她做的事情看起来极其感性——坐飞机、追选手、抢前排、拿应援物——真正执行起来，却有一种近乎项目管理的精确。

我去场馆里买烤肠的时候，小古已经跑到JDG的Booth领了一张应援手幅。拿完手幅，她立即去安检，想赶到前排。JDG选手登场只有五六分钟，但站在前面可以和选手击掌，也能拍到更好的画面。她为此专门带了一支很长的镜头。

比赛却没有按照她期待的方向发展。JDG先拿下一张图，随后又在自己的选图失利，总比分来到1比2时，小古突然对我说：“不想看了。”然后起身往外走。

她没有真的离开这场赛事。我们沿着场馆外围开始逛Booth，六家俱乐部和品牌的点位全部完成打卡以后，可以在“VCT源能中心”里获得一次抽奖机会。中间两个人都有些饿了，又分别去领了一小杯酸辣粉和一小截辣条。

过了一会儿，小古重新回到内场。因为比赛结束以后，还有四支上海冠军赛出征队伍的仪式，Smoggy会在那里。

到这时，她此前那句“只喜欢一个队伍太痛苦了”才真正变成了行动。JDG的失利当然会让她不高兴，却不会让整个周末因此失去意义。她还有另一个喜欢的人，还有下一件值得等待的事情。

06把周末变得值得期待

如果只按结果盘点，小古这一天其实没有得到多少东西：TEC的Fan Meeting只待了五分钟，JDG输了，为Smoggy准备的长镜头最后也没拍到满意的画面。但她已经这样跑了97场比赛，显然不是为了每一次都换回一个圆满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这些奔赴给她的生活提供了一种很具体的时间结构。工作日照常上班，到了周末，有一场比赛、一次Fan Meeting或者一个想见的选手，她就有了需要研究的路线、要见的朋友和一个值得提前期待的安排。

这种把兴趣安排进日程的方式，也并不只存在于电竞里。演唱会、漫展、旅行、追星以及各种围绕兴趣形成的线下活动，都在成为一些年轻人组织闲暇生活的方式。人们未必需要通过一件事证明一种永久身份，很多时候，只是需要让下个周末有一件真正想做的事。小古当然不能代表所有年轻人，但她提供了一个很具体的切片：喜欢的对象可以流动，生活却因为一次次主动投入，获得了稳定的期待。

07下次见

晚上，四支队伍的出征仪式开始以前，小古又忙了起来。当天使用的是环形舞台，她不知道Smoggy最后会从哪边登场，于是提前和朋友商量好，两个人分别站在不同方向，谁的位置更好，就帮另外一个人多拍一点。

最后，选手直接从舞台中央出现，两个人都拍错了。小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专门带来的长镜头，很失落地说：“白带了这么长的镜头过来，只拍到了一堆背影。”

我告诉她，自己在媒体区拍到了出征仪式，可以把视频发给她。她听完立刻又高兴起来。

那时候已经晚上8点半。从早上起床化妆算起，她几乎折腾了一整天。我自己的后背已经开始酸痛，于是问她：“你不累吗？每个周末都这样跑。”

她说：“不累。”

散场之前，我问她想以什么名字留在这篇文章里。她说：“就叫小古吧，古代的古。”这个名字和她的本名、游戏ID都没有什么关系，我没有继续问，只抓紧最后一点时间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冠军赛你还来吗？”

她几乎没有犹豫：“当然了，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