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到底是谁？1976年天津市“4·28”系列“套白狼”案侦破始末

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八日这天晚上——“五一”节的前夕，海河广场试放焰火。天津市唐口某中学接受了组织二百名学生到广场维持秩序的任务。21岁的高二学生张英也参加了。

他们观赏了五彩缤纷的焰火，九点半才回到了学校。

不过，张英却没能参加“五一”节隆重的盛大节日焰火晚会的保卫任务。那天晚上，她躺在医院里，在两名公安人员的再三启发下，苦苦思索着四月二十八日晚离开学校后发生的事情。

“我只记得我们九点半回到学校，老师讲了不到十分钟的话，就让我们回家了。”

“你走的哪条路？”

“程林庄路。”

“发现后边有人跟着你吗？比如身后有脚步声……”

“没有。没看见，也没听见。”

“后来呢？”

“我拐进我家住的胡同，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住进医院。”

“你身上少了什么东西吗？”

张英欠身，吃力地将放在凳子上的出事前穿的衣服抓到面前，将所有的口袋翻了一遍——钱包不见了。

“什么样的钱包？”

“粉色塑料钱包，里面有一元钱，两张我自己的照片，五尺布票，还有点零粮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能告诉我吗？”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问。

看样子，她是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你被‘套白狼’了。”她迷惑不解地看着两位公安人员，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就是有人从身后用绳子勒住你的脖子，把你勒昏，拖到一摞四孔板后，抢走了你的钱包。”

“我又不是狼，干嘛叫‘套白狼’？”

两名公安人员相视笑笑，上岁数的那位民警用沙哑的嗓音向她解释：“‘套白狼’是我们对这类案件的一句专用语，就如同老百姓说掏别人口袋偷钱的人叫‘三只手’一样，不是说套谁谁就是狼。”

无法从这位被害人身上获取任何线索，她被套后造成的大脑严重缺氧使她丧失了对那段惊险经历的记忆。条件不理想，案件是很难破获的，尽管侦查员们辛劳了十个月。

正当他们打算放弃这个案件时，案犯又一次露面了。一九七七年二月二十八日早晨，唐家口派出所值班民警接班不久，正在打扫值班室卫生，一位女青年推门走进值班室。

“民警同志，我来反映点事。”

民警正在挥动拖把擦地，没有抬头看来人，只客气地说了句：“您先请坐，等我擦完这点。”

女青年坐在长条椅上，解下脖子上的围巾，轻轻按了按脖子，雪白的皮肤上有一道显眼的红印。她的手伸向脑后，整理了一下两根羊角辫，然后弯起手指轻轻弹着蓝呢子制服上的灰尘。

“你说吧，反映什么事？”

“昨晚我被流氓勒脖子了。”

民警警觉起来，急忙从文件格档上抽出“刑事案件登记簿”，从上衣袋摘下钢笔，准备好记录。

“你叫什么？多大年龄？工作单位和住址？”民警开始发问。

“我叫邵红，23岁，是工程公司机械工，住在单位的单身宿舍。”

“你把过程谈谈，怎么被勒脖子了？”

“是这样，昨天下午我到同事杨爱华家去玩，她家住南开区南门里。吃完晚饭我们又聊了一阵儿，大约八点四十分我乘车回宿舍。是这样，我坐17路公共汽车在唐家口地道站下车，是这样，我走进小唐口胡同，是这样……”

看来，“是这样”是她的口头禅。

“是这样，离我们单位还有30来米远的时候，我听身后有脚步声，是这样，我正转身回头看时，那人用一根绳子套住了我的脖子，勒得很紧，喘不过气来，我想喊喊不出声。不知那人怎么松了一下，我才喊出一声‘救命’，那人就顺张贵庄路跑了。我回到宿舍，心扑扑地跳。我见衣服上有稻草叶，我想那人是用稻草绳勒我的。要不是因为我脖子上围着这条围巾，说不定就把我勒死了。”

“我看看行吗？”

女青年解开衣领，把脖子伸到民警面前。民警仔细查看了一遍——有道紫印。

“好啦。那人什么特征？”民警提起笔准备记录。

“个头不高，最多也就是一米六七。上身穿不是绿褂子就是灰褂子。这大冬天的他头戴一顶草帽。因为他逃跑时声音很小，好像穿的是球鞋。小圆脸，皮肤较黑，小眼睛，因天黑，看不太清楚……”

“已经够清楚了。抢走你什么东西了吗？”

“好像没有，没有。我一喊，他就跑了。”

“为什么昨晚不来报案？”

“害怕呗！心咚咚地跳，不敢出来了。”

值班民警报告所长后，奉命用电话上报了分局刑警队。分局刑警队上报给市公安局治保处（刑事案件侦查处）大案队。天津市公安局治保处副处长贾三立和另一位副处长带领侦查员赶到现场。

现场不过是一处具体的地点和环境，除此之外，一无所获。两位副处长回到唐家口派出所，叫所长把去年四月张英被套案和这次案件述说一遍。贾三立又向被害人提了几个问题：“你说说看，大冬天他戴草帽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女青年那双惊异的眼睛似乎在说，“我想，是为了遮遮挡挡，怕被人认出来。”

“说得好。可你说他是圆脸？”

“是这样，好像是。”

“脸黑？”

“是这样，好像是。”

“小眼？”

“是这样，好像是。”

“好吧，没你的事了。以后走夜路小心点。你可以走了。”

贾三立心里明白，女青年提供的情况只有两点是准确的：个子不高，戴草帽。至于其他，在那心情极度恐怖的一瞬间，难免会产生视觉上的失误。

在唐家口派出所管辖的范围内，发生了两起“套白狼”案，而且还相隔十个月，仅凭此很难确定侦查方向。

半个月后，一九七七年三月十三日晚八点刚过，在唐家口派出所管界卫国道塑料厂宿舍处，又发生一起“套白狼”案。

某地毯厂女工甄玲回娘家返回的途中，大约八点十分从卫国道右拐走上一条土路，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当她警觉后回头的一刹那，被一条绳子套住脖子，然后被拉人一条僻静的小胡同，后来的事就不知道了。当她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书包在身边，书包里的钱包不见了，里边有十四元钱。裤口袋也被翻过，五角零钱也被掏走了。甄玲说，套她的人身高一米六七左右，留着平头。

三起“套白狼”案均发生在唐家口周围，而且都在唐家口派出所管辖区内，任何一个刑侦指挥人员都会下决心在这一地区寻找罪犯。

可是，意外情况发生了——发生了第四次“套白狼”案件。

这次不再是在唐家口派出所管界，而是到了毗邻的李公楼派出所辖区。四月二十六日，这天是星期二。23岁的王芬和同学张兰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九点半钟，王芬送同学，在返回时刚走进自家胡同口，发现身后有人尾随。她回头看了一眼，加快了脚步。地上有一洼水，她蹦过水洼刚站稳脚，突然一根绳子向她脖子套来。她下意识地用双手紧紧抱住头。绳子勒在手腕上，她连喊带叫，还是被拉到了一座临建棚的后边。不知是因为她喊叫得太凶，还是有人惊动了案犯，案犯逃跑了。王芬的手被勒出一道血印。

她提供说，案犯身高约一米六五，留学生头，穿绿色上衣，脚穿白塑料底黑色鞋帮布鞋，脸型没看清。

出事地点是李公楼积庆里。就此说明，侦查范围没有局限于唐家口地区，而是继而扩大到李公楼地区。贾三立和几位同级指挥人员正是这样做的，向两个地区的内保单位和居委会有范围地发了线索通报。

这时，这一带的居民已经人心惶惶，特别是年轻女子，天黑走路，提心吊胆，唯恐碰上“套白狼”的。

怕也枉然，一个月零三天后的一个晚上，某机械厂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女工邹馨提前半个小时下中班，大约在九点四十五分走到韶山道工人治保会门前，路黑灯暗，又刚下过雨，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着前行。这境况本身就可以使一名孱弱女子手脚抖颤。

突然，一根罪恶的绳套从身后紧紧地勒住她的脖子。起初她还明白厄运临头。那人拉住她往临建棚后走。接下来，大脑很快变得麻木了。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衣袋里仅有的七角钱还在。

在工人医院的病床上，她回答唐家口派出所民警提出的问题时说，她不知道那个该死的魔鬼在她昏过去后在她身上干了什么。至于案犯的特征她一个字都说不上来，既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也没见到案犯的影子。

又过了四十六天，七月十四日晚，一张姓青年妇女到某单位办理厂与厂之间的公事。因公务和转乘汽车耽搁了些时间，到十点钟她才踏上回家的路。走到卫国道第二中学门前，她无意识地向左扭头随便看了一眼，见一男的两手举在空中，由于天黑，没看清手里拿的什么，没容她多加思考，一条绳子已经勒在她的脖子上。刹那间，她“啊”地喊了一声，案犯逃跑了。

她说，套她的人身高约一米六五，长圆脸，身体较瘦，留着平头，上穿蓝背心，下穿深色裤。

这已经是第六起“套白狼”案了。夜间蹲堵白天查访，那个神秘的家伙，居然连个影子也没被发现。

“不妨把案情再向居民代表和有关群众介绍详细一些。”贾三立布置说，“这第六位被害人对案犯看得比较清楚，再加上前几位受害者提供的情况，可以发一份通报。”

通报这样写道：案犯特征，男，20至28岁，身高1.65米至1.70米。身体较瘦，留高平头，上穿蓝背心，下穿深色裤子，脚穿白塑料底黑布鞋。摸底条件：

一、符合案犯特征的；

二、对唐家口、李公楼一带地理情况熟悉的；

三、经常夜间八时至十一时单独外出活动的。

根据通报，很快一个有近百人的嫌疑人名单被递上来了。

就在参加侦破此案的人员忙忙碌碌工作着的时候，第七起“套白狼”案发生了。

被害人杨某某说案犯不是穿蓝背心，是穿漂白褂子，脚上也不是白塑料底黑布鞋，是包头烟色塑料凉鞋；头型不是高平头，是右边长左边短的分头，更不像第二个被害人说的小圆脸、小眼睛，是长脸，眼不大也不小。

杨某某在九月一日的晚上九点半去公共厕所回来，见自家胡同口站着个男的，两手插在裤口袋里。她也不知为什么，特意打量了这个人几眼：20多岁，身高一米六五左右。当她走到自家门口时，被人用草绳套住了脖子，绊了个跟头。当那人往后拖她时，她喊出了声，那人就逃跑了。她没被抢走任何东西。

“大家想想看，为什么所有被套的人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子？”贾三立有了自己的新想法，“而且案犯从不大嚷大叫地威胁被害人：‘把钱拿出来！’或者说：‘把表给我！’看来，案犯的真正动机不是为了钱财，好像是个变态。”

“可是，没有一个被害人受到人身侮辱！”一位侦查员不解地说。

“看着吧，破了案就明白了！”

五十天后发生的第八起“套白狼”案，既没抢劫钱财，也没对被害人耍流氓。

十八岁的章霞是位姿容秀丽的姑娘，她是汽车售票员。那天晚上她下班归来，九点二十分行至运兴东里，身后有位男子与她相向而行。她没在意，拐入自家胡同。中间有一段弯路，也是最暗处。她突然“哎哟哎哟”地连声喊叫，原来一根绳子突然套住了她的脖子。她呼喊的声音很大，很尖脆，传得很远，又很凄惨。案犯被吓坏了，抽出绳子，落荒而逃。

她说，案犯1.60米以上，1.70米以下，留偏分头，头发较长，穿灰褂子。

专案组推来敲去，八起案件的共同点是：青年男子，个头不高，发生在同一地区。既然一次次逃出人们的视线，他应该是个表面文静、从不惹是生非的内向性格的人。犯罪时间是晚八点以后，十二点以前。

针对这一情况，贾三立想必须改变一下策略：由走访群众为主改为以蹲堵为主。天黑以后加强警力，特别是七点钟以后，要在这一地区的背静处都有我们的人，争取现场抓获。

十月十一日第九起“套白狼”案不是发生在八点以后，而是五点四十分。天还没黑，蹲堵人员还没上岗。住唐口煤矿设备厂宿舍的王灵芝五点三十分从家里出来，到住向阳楼的朋友家串门，中间经过一片稻地。当将要走到稻地尽头时，突然身后有脚步声，是跑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继续跑。她以为那人是往向阳楼跑，而且距自己有二十来米远，所以没理会。当那人跑到自己身边猛地用绳子套住自己的脖子时，她才突然意识到厄运临头，遇到了早有传闻的那个“套白狼”的了。以后绳子越勒越紧，她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稻田里。身上仅有的五角钱分别放在两个口袋里，分文未少，只是上衣扣被解开了……

她陈述的案犯特征是：二十八九岁，身高一米六五左右，四方脸，高平头，上穿绿色制服褂子，下穿深色裤子，身体魁梧，肩挺宽。天不黑，兴许她看得比较准确。

这次比较乐观，现场留下了足迹，还有一块二尺多长的绳子。

贾三立和另外两位副处长站在稻田里反反复复向四周打量。最后，他们想到一块去了：五点四十分就胆大妄为，说明他等不到要到稍稍远避一下家住地的地方作案，顺路碰上了，便迫不及待地下了手。可是，现场周围只有两处居民区，一是被害人居住的煤矿设备厂宿舍，一是向阳楼。说明案犯居住在这两处居民区中的一处。

“案犯住在向阳楼。”贾三立断言说。

“何以见得？”有人持怀疑态度。

“如果案犯同被害人同住一处，那平日里不是他见过她，就是她见过他。可是被害人没说瞧着案犯面熟。假定罪犯也瞧着被害人面熟，他就不敢下手了。还有罪犯逃跑时足迹的朝向，是奔向阳楼而去的。”贾三立说出他的判断根据。

“英雄倒未必是，不过所见还是略同。”其中一位副处长调侃说，因为他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当晚，四十余名干警扑向向阳楼，在居民代表的陪同下，挨门挨户，逐人见面，查找一个穿绿上衣的矮个青年。

很快查出两名特征完全相似的嫌疑人。其中一位平日流里流气，而且脚上的绿解放鞋还显鼻子显眼地黏着大量湿泥巴，家中地上扔了一根二尺多长的麻绳。另一位嫌疑人25岁，共青团员，平日里文文静静，能写善画，在美术学校上学，上穿绿军褂，下穿旧蓝裤，脚穿灰色宽条绒面胶底旅行鞋，鞋上黏有湿泥。同时对两名嫌疑人进行了审查。

在派出所的办公室里，第一位嫌疑人大喊大叫，坚不供认。

第二位嫌疑人绵声细语，矢口否认有违法犯罪行为。第一位身高一米六五，和所有被害人说的案犯特征一样。第二位身高一米七O，既非长方脸，也非长圆脸，而是三角脸、尖下颏。头发既不是高平头，也不是偏分头，而是介乎二者之间。身体适中偏瘦，谈不上魁梧，和被害人陈述的差异甚大。

一天一夜两人均不供述。

对第二位嫌疑人进行人身搜查时，发现他上衣口袋里有麻绳纤维，问他哪来的？

他说：“前几天我去车站接同事，把绳子装在口袋里捆花盆用，还能不黏点纤维！”

“你鞋上的泥哪来的？”

“下午修临建黏上的。”

“有人看见你差十五分不到六点从稻田里跑出来！”

“那工夫我去厕所了，根本没去什么稻田。”

这位不急不躁的嫌疑人叫王殿福，他的特征和被害人陈述的差异很大。他文文静静，回答问题有条有理，还是名共青团员，但是，确实有人见他在发案后从稻田里出来。

一天后，技术员在“足迹鉴定书”里这样写道：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一日晚五时四十分，河东区唐家口育星里小学围墙后稻田里发生套脖子案。经勘查，中心现场水沟内发现有一长44米的拖拉痕迹。在痕迹两侧有步长42厘米的退步行走足迹，与犯罪活动是相符的,定为案犯足迹。经提取嫌疑人王殿福穿用的条绒面胶底旅行鞋与现场遗留足迹进行比对检验，其形状特征，所表现出的位置、距离、大小完全一致。结论：河东区唐家口育星里小学围墙后稻田里发生的套脖子案现场留的足迹是王殿福穿用的条绒面胶底旅行鞋所遗留。

心灵卑鄙龌龊的罪犯在科学面前低下了头。王殿福不仅如实交代了被掌握的九起套脖子案是他所为，而且还交代了被害人未报案的三起套脖子案，另外还交代了在套脖子案之前未侦破的用榔头砸妇女脑袋的案件。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一看见漂亮的年轻女子就产生狂热的冲动。我想用‘套白狼’的办法把她们勒昏后玩弄她们。可是每当我套住妇女之后，又产生极度的恐怖感，性的要求完全消失了。于是便搜她们身上的钱财。你们一定会问我从哪儿学的‘套白狼’的方法，这都是在上山下乡的那几年无聊的日子里，听当地农民讲故事讲的……”

很快，案犯被处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