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沉浸式调研”成孤例

近日，山东滨州10名市场监管干部脱掉制服，穿上骑手服，用14天跑完了1148单外卖，排查出了145个问题，还顺手端掉了2家“幽灵外卖”，消息一出，引发热议。有人点赞叫好，有人说这是摆拍作秀，更有人质疑：外卖的问题曝光为啥还得靠干部“卧底式”调研？当“换个身份”成了发现问题的前提，恰恰说明我们的日常监管在面对新业态时，出现了某种程度上的“失效”。

外卖行业的经营场景，涉及线上线下的呈现，有的外卖店却带着“两副面孔”。线上是标准化的店铺页面和光鲜亮丽的菜品图片，线下是散落在居民楼、城中村、大街小巷里的加工点，有的甚至连个正经门面都没有。传统的监管习惯走“正门”，按照注册地址上门，核对证照台账，检查操作规范。这套流程对实体餐馆管用，对“幽灵外卖”则处处碰壁。更不用说，部分商家早就摸透了监管的门道，检查来了就整改，检查走了就复原。这也导致有些问题一直在“检查盲区”里野蛮生长。

监管干部化身骑手，本质就是要打破这场“猫鼠游戏”的信息差。他们不用提前打招呼，凭着取餐码就能直接敲开后厨的门。哪家店有实体？哪家是作坊？哪家证照齐全？哪家躲躲闪闪？跑上一两周，心里大抵就有一本账。更重要的是，这10名“骑手干部”看到的不只是商家的卫生问题，更有取餐点设置不合理、配送时效设置不科学、平台规则和线下实际脱节等一系列矛盾。这些鲜活的场景，坐在办公室看报表、听汇报是永远都掌握不全的。

毋庸讳言，当下一些监管干部确实存在认知盲区。他们知道食品安全有多少项标准，但不一定知道一份外卖在高峰时段要多久出餐；他们能娴熟地开出一张张整改通知书，但不一定清楚小餐饮商家成本账怎么算、骑手的配送压力从哪来。纸面上的知识与真实的行业之间隔了一道墙，导致制定的规范有时“看起来正确，执行起来别扭”。可以说，这10名市场监管干部14天跑单，磨出的是脚上的茧子，补上的是行业的认知。监管者只有真正懂得行业是怎么运转的，出手才能稳、施策才会准。

图据视觉中国

有人质疑这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主义，这种担心不无道理。这些年我们见过不少走样的调研：坐着车子转、隔着玻璃看；预设路线、提前踩点；走访的是样板点位，听到的是预制汇报；脚不沾泥土，心不入基层。但这次有些不一样，滨州从一开始就奔着问题去，最后也交出了具体的问题清单和执法结果。判断一件事是不是形式主义，不在于“姿势好不好看”，而在于“有没有解决真问题”。当然也要清醒地看到，这件事之所以能成为新闻，恰恰说明它还不是常态。一次下沉能查出145个问题，可14天之后呢？如果脱下工装就回到老路子的话，那么今天的新鲜事，迟早会变回老样子。

往深一层看，这其实还是一次监管理念的倒逼。过去我们谈市场监管，总是习惯站在管理者的角度想问题：我定规则你执行，不合规就处罚。但是像外卖这样的新业态，是一个平台、商家、骑手、消费者多方博弈的复杂生态，很多问题是不能用“严管重罚”来根治的。比如后厨脏乱的背后，可能是平台抽成太高，商家利润太薄，不得不在房租和人工上压缩成本；再如骑手逆行闯红灯的背后，可能是算法时效卡得太死，超时罚得太狠。如果只盯着末端罚商家、罚骑手，而看不到上游的规则症结，监管就只能在“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循环中打转。干部去当骑手，除了体验辛苦，更重要的是学会站在产业链的各个环节想问题，努力找到规范和发展之间的平衡点。

这道考题关乎市场监管，更关乎社会治理。我们常说治理要精细化，但治理精细化的前提是认知精准化。为什么一些政务服务改革喊了这么久，群众还是觉得不方便？因为办事的人自己没有以普通群众的身份跑过完整的流程。为什么有的城市规划看起来很合理，市民却处处都觉得别扭？因为规划者自己没有在早高峰挤过公交车，在下雨天走人行道。很多政策“最后一公里”的堵点，源头其实在“最初一公里”就埋下了。坐在办公室里推演出来的完美方案，直面复杂的现实世界时，往往水土不服。从这个角度讲，“沉浸式调研”不是加分项，而是基本功。要管好一个行业，首先要真的懂这个行业；要服务好群众，关键在于“换位思考”，设身处地体察群众的急难愁盼。

14天骑手生涯已结束，但是治理的考验永远在路上。145个问题要逐项销号，2家“幽灵外卖”的取缔要形成震慑，14天摸出来的“门道”更要转化为长效的监管机制。比如建立骑手的信息反馈通道，让一线骑手成为监管的“流动哨”；比如打通平台数据和线下核查的联动，让线上异常信息直接触发线下执法；比如把“沉浸式调研”变成常态化的检查工作方式，而不是偶尔一次的新闻事件。

好的基层治理，需要有“干部当骑手”式的调研智慧，更要把功夫下在平时。我们希望有一天，监管干部不用“换身份”就能精准发现问题，不用“搞突击”就能守住安全底线。毕竟，老百姓乐见“干部跑外卖”的美谈，更渴望每一单外卖都吃得放心，每一项服务都感受到舒心。

来源：天府新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