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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姨这辈子只醉过一次。
那天她拎着一瓶黄酒来我家,说要庆祝我儿子考上大学。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我爸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
饭后傅姨破天荒喝了三杯,脸都没红,话却比平时多了许多。
她拉着我的手,说我长得像她年轻时认识的一个姑娘。
“那姑娘命苦,爱错了人。”
我妈笑着接话:“你就爱瞎操心,现在年轻人不比咱们那个年代了。”傅姨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送她回房时,她忽然攥紧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完全不像是将死之人。
“玉婷,等我不行了,你帮我把床底下那个铁盒子烧了。别让你妈看见。”
我说好,又问里面是什么。她没回答,只是松开手,闭着眼说:“别告诉你妈,我求你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她房门外,听见她在里头翻来覆去。中间还夹着几声压得极低的哭。
01
傅姨来我家住,是从今年开春开始的。
我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在电话那头哭了半天。
她说傅姨查出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这些年傅姨一个人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身边没个照应的人。
“我接她来咱家住一段,行不?”
我妈问我的语气像是在征求同意,但我知道她已经决定了。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好,嘴上问着“行不行”,心里早有了主意。
我说行,当然行。
傅姨来的时候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装着个铁盒子。我妈要去接,她护得紧紧的,说里头都是些不值钱的旧东西。
我帮她收拾房间,看见她把那个铁盒子塞到了床底下。
那是她吃饭那天之前,我最后见她护着那个盒子。
傅姨住进来之后,家里的气氛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说不清哪里不对。
我爸以前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看新闻看到吃饭。现在他回家早了,话却少了。每天早上去菜市场转一圈,买回来的菜都是傅姨爱吃的。
我记得有一次,我妈说想吃排骨,我爸说“排骨太油了”,转头买了条鱼。我妈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我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只是不愿意往深了想。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我舅舅宋红兵。
他来我家串门那天,傅姨正坐在客厅里跟我妈剥毛豆。我舅一进门,看见傅姨,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你怎么在这?”
他说话的口气很冲,不像是问好,倒像是在质问。
傅姨没抬头,手上的毛豆也没停。倒是我妈先急了:“红兵,你说什么呢?文惠来咱家住几天,怎么了?”
我舅把外套往沙发上一甩,看了一圈,问我爸呢。我说我爸在阳台抽烟。
他二话没说就去了阳台。
我跟我妈对视了一眼,我妈脸色不太好看。我悄悄跟过去,站在阳台门口,听见我舅压着嗓子跟我爸说话。
“卫国,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让她来的?”
我爸没吭声。
“我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人!”我舅的声音突然高了,“当年的事我姐不知道,我可记着呢!你现在把她接到家里来,你安的什么心?”
阳台的门突然被拉开了。
我爸站在门里,我舅站在门外,两个人隔着门槛互相瞪着。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拉了我舅一把:“红兵,你发什么疯?文惠是我接来的,跟卫国没关系!”
我舅看了我妈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下去。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爸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怨,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敢问。
那天晚上,傅姨吃完晚饭就回房了。我妈收拾碗筷,我爸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但他的眼睛没在看。
我走到他旁边坐下,问他:“爸,你跟傅姨以前是不是认识?”
他愣了愣,说:“认识,都是一个厂的。”
“就认识?”
“就认识。”
他的回答很干脆,干脆得有点假。我认识我爸四十多年,他说话向来慢吞吞的,从来不会这么急着回答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我舅的话。
“当年的事”是什么事?
我爸“窝囊”在哪?
傅姨一个一辈子没嫁人的女人,跟我爸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去?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来倒了杯水。
经过傅姨房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没有。
我站了一会儿,还是回了自己房间。
有些事,不知道的时候心里痒,知道了,怕是更难受。
02
傅姨住了一个星期,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没注意过的细节。
比如吃饭的时候,我爸从来不坐傅姨对面。他总挑斜角的位置,这样不用正眼看她,余光又不至于完全看不到。
比如傅姨的衣服扣子松了,她从抽屉里拿出针线盒。我爸看见,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过了会儿拿了一副老花镜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眼睛不好,戴着缝。”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没看傅姨,也没等她回答。
傅姨看着那副老花镜,手顿了顿,然后接过去戴上,低头继续缝扣子。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个画面,愣了一下。
“哟,卫国,你什么时候配的老花镜?”
我爸说:“上个月。”
“我咋不知道?”我妈笑了,“你行啊,还学会偷偷摸摸办自己的事了。”
我爸没接话,转身回了阳台。
他走之后,我看见傅姨手上的针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根针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我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又过了两天,我儿子放暑假,我妈张罗着包饺子。
一家人围在桌子前,我妈擀皮,我和傅姨包,我爸负责煮。气氛难得热闹,我儿子在边上添乱,把面粉弄得满脸都是。
我妈笑着说:“你爸年轻时候可是包饺子的好手,那手艺,全厂没人比得上。”
傅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说话。
我妈没注意,继续说:“那时候厂里过年搞联欢,你爸一个人包了三百多个饺子,整个食堂的人都吃了个饱。”
我爸在厨房里喊了一声:“行了,别瞎说了,哪有那么多。”
“怎么没有?”我妈提高了声音,“我记得呢!那年文惠也在场,是不是?”
傅姨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是。”
就这一个字,说得特别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的眼睛有点红。
但只是一瞬间,她又低下头继续包饺子了。
那天吃完饭后,我做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我趁傅姨去洗澡,偷偷进了她的房间。
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要翻什么。就是心里有个疙瘩,不解开就难受。
床底下的铁盒子还在老地方。我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铁盒子没上锁,锁扣只是虚挂在上面。
我的手在锁扣上停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打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
一扎泛黄的信封,用红绳捆着。
一把木梳子,手柄上刻着一朵花,磨得快看不清了。
还有一张火车票存根,1975年,从我们这儿到邻县。
我打开最上面那封信,信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上面的字迹我认得,是我爸的。
“文惠:对不起,我食言了。你等我,我会安排好的。”
就这么几句话。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我看完就把信塞回去,把盒子放回原地。站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舅舅的修车铺。
舅舅看见我,没什么好脸色。他正在修一辆三轮车,满手机油,头也不抬:“你来干啥?”
我说:“舅,我想问你点事。”
“说。”
“我爸跟傅姨,以前是不是……”
我话没说完,舅舅手上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直起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想知道。”
舅舅掏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玉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已经知道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信纸的复印件。昨天晚上我偷偷去复印店印了一份。
舅舅看着那张纸,烟夹在手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他叹了口气。
“你非要问,那我就告诉你。当年你爸跟你傅姨,处过对象。处了两三年,都快谈婚论嫁了。结果呢?你外公病重,你妈一个人撑不住。你爸去帮忙,帮了一个多月。等事情了了,你爸跟你傅姨说了句‘对不住’,转头娶了你妈。”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却愣住了。
“那傅姨呢?”
“傅姨?”舅舅苦笑了一声,“傅姨退了。没闹,没哭。从那以后,再没跟任何人提过半句。”
“那她为什么一辈子不嫁人?”
舅舅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背对着我。
“你回去问你爸。”
03
从舅舅那儿回来,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我爸和傅姨处过对象。处了两三年,都快结婚了,结果他娶了我妈。傅姨就这么退出了,一句怨言都没有,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爸。看见他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些信、那张火车票存根、那句“对不起,我食言了”。
他到底食了什么言?他又打算怎么“安排好的”?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我心里爬。
我妈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是每天高高兴兴地做饭、收拾屋子、陪傅姨说话。
她提起年轻时候的事总是很兴奋,说那时候三个人的关系多好,说傅姨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姐妹。
我不知道她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傅姨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一天晚上,我妈出去跳广场舞了。我爸在阳台抽烟,傅姨坐在客厅看电视。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走过去,在傅姨旁边坐下了。
“傅姨。”
“嗯?”
“你年轻时候……为什么不嫁人?”
她没有立刻回答。电视上正放着一个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在台上说说笑笑。她看得很认真,好像没听见我问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遇不到合适的。”
“我妈说,当年厂里也有不少人追你。”
“她瞎说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瘦。
瘦得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她的头发花白了,但梳得很整齐,一丝不乱。
她这辈子都这样,什么事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傅姨,你恨不恨我妈?”
这句话我问得很轻。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姐妹。”
她没有回答“恨不恨”,但她说了这句话。
那之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事。
有天下午我妈出门买菜,家里就剩我和傅姨。我听见她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用来……我自己能处理……没事的,这么多年了,什么都能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眼眶有点红,但神色如常。
我问她:“傅姨,你给谁打电话呢?”
她说:“一个老朋友。”
没头没尾的,她又加了一句:“我这辈子,欠人太多。”
我不知道她说的“欠人太多”,是欠了我妈,还是欠了别人。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比平时晚。
他进门的时候,傅姨已经回房间了。我妈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路上碰见个老同事,多聊了几句。
我妈没多想,去厨房热饭了。
但我看见我爸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很紧。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傅姨关着的房门,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拿过来,展开一看。
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名字是傅文惠。
金额已经缴清了。
我抬头看着我爸,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疑问,有震惊,还有一点点难过。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只是从来没说过。
04
转眼到了七月,天热得厉害。
傅姨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开始吃不下饭,瘦得皮包骨头。化疗做了几次,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我妈急得团团转,到处打听偏方。有人说什么草药好用,她就去挖。有人说什么土法子管用,她就去学。
我爸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在傅姨房间门口站一会儿。不进去,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几分钟,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
他们之间隔着什么,我看得出来。
那两个人都太克制了。
克制得让人心疼。
有一天我经过傅姨房间,门虚掩着,她正坐在床边翻那个铁盒子。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没发现。
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拿出来,放在腿上,一封一封地摸过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堵白墙。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收好,锁上铁盒子,重新塞回床底下。
那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去找了我爸。
他在阳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看我。
“爸,傅姨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装傻?”
他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我小的时候,觉得你跟我妈是村里最般配的一对。我妈勤快,你老实,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算幸福。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你妈很好。”
“我知道我妈好。可傅姨呢?”
我爸叼着烟的手抖了一下。
“她当初要是肯说,我……”
“你会怎样?”
他没回答。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烟头摁灭,转身回了屋。
我没有跟进去。
但那一刻,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是愧疚。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对不住”,而是一种沉重的、压了他大半辈子的、他这辈子都还不了的债。
这个债,现在以另一种方式,落到了傅姨身上。
过了两天,我妈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玉婷,你说傅姨这辈子是不是太苦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傅姨的一件旧毛衣在缝。那件毛衣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得发亮。
我说:“是挺苦的。”
“她年轻的时候长得好看,脾气也好,手又巧。当初要是找个好人家,也不至于……”
她说着,手上的针停了。
“玉婷,你说她为什么就是不嫁呢?”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最后我还是没说。
那个秘密,像一颗定时炸弹。我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引爆,也不知道炸开之后,这个家还撑不撑得住。
我妈又缝了几针,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惊肉跳的话。
“卫国当年,是不是跟她好过?”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妈没抬头,手上的针线继续穿进穿出,像是那句话根本不是她说的一样。
“我年轻的时候不是没感觉,只是不愿意去想。”
“妈……”
“你爸那个人,嘴笨,心不笨。他对谁好,那是对谁真的好。你对一个人有那种好,藏不住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我后来想通了。”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他最后娶的是我,这就够了。”
她笑得很平静。
但那个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
05
那个秘密,最终是傅姨自己说出来的。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妈炒了一桌子菜。傅姨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还抹了点头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从房间里拿出那瓶黄酒,说今天高兴,要喝一杯。
我妈说:“你身体不行,别喝了。”
她说:“没事,就一杯。”
我爸坐在桌子另一边,一句话都没说。
傅姨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酒杯看了看,忽然笑了。
“这酒我存了二十年,一直没舍得开。”
我妈问:“为什么?”
“想等个好日子。”
“今天就是好日子。”
傅姨喝了一口,辣得眯起了眼。她放下杯子,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说了句:“真好啊。”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我妈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笑着说:“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就是你家。”
傅姨笑了笑,没说话。她又喝了一口,眼圈开始泛红。
“玉梅,我有个事,藏了几十年了。”
我妈手上的筷子顿住了。
傅姨又喝了一口,把杯底那点酒一口干了。她放下杯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玉婷,傅姨这辈子做了件错事。”
我开始发抖。我预感到她要说什么了。
“当年……你爸跟我处过对象。这事你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
“你妈也知道。”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玉梅,对不起。”傅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当年你爸选了你,我没怪过他。但是……”
她停住了。
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但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傅姨抬起头,看着我。
“但是我肚子里,怀了你爸的孩子。”
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停止了。
我妈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一声巨响。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文惠,你说什么?”
“你爸不知道这件事。”傅姨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没告诉他。那年他跟你结婚之后,我发现自己怀了。我没敢说,也不敢留在厂里。回乡下把孩子生了,送给了一个远房亲戚。”
“你……”
“玉梅,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不嫁人,不是没人要。是我欠你的。我要是嫁了,就觉得是背叛了你。”
我妈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转头看向我爸。
他还坐在桌子前,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石头一样僵着。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走到傅姨面前。
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直没抬起头来。
像一只被卸掉了所有力气的空壳。
06
我爸跪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
我妈站在那里,手扶着桌子,指节攥得发白。她的眼泪流了一脸,但没出声。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傅姨伸手去拉我爸,她的手在抖:“你起来。”
我爸没动。
“你起来啊!”傅姨的声音突然高了,“我没怪过你,从来都没怪过!你别这样……”
我妈忽然开口了:“你让她说,说完。”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傅姨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那年冬天,你爸跟你结婚之后,我发现自己两个月没来事。不敢去医院,怕被人知道。偷偷去镇上卫生院检查,医生跟我说,怀了。”
“我不敢说。那年头未婚先孕是什么罪,你们都知道。工作会丢,人会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抬不起头。我爸妈要是知道了,能气死。”
她停了停,端起空酒杯,想喝一口,发现没了。
“我收拾了东西,跟厂里请了假,说是回老家照顾生病的妈。坐火车去了邻县,找我表姨。她嫁得远,不认识这边的人。我把孩子生在她家,是个男孩。”
我妈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抱着他,只抱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表姨说,孩子她来养,让我走。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我走的时候,没敢回头。连他是哭是笑都没听见。”
傅姨的声音终于抖了。
“回来的火车上,我一直在想,要是你爸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他会怎样?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来找我?后来我想通了。他要是知道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安生。他那么负责任的人,为了孩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那玉梅怎么办?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所以我决定,这辈子都不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妈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出了声。
哭得像个孩子。
我从来没见她这么哭过。
我爸还跪着,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砸出一朵一朵的水花。
傅姨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这一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错事。瞒了快五十年。要不是快死了,我还是不会说。”
“文惠,你……”我妈哭着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一个人扛着,这五十年你一个人扛着,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傅姨摇头:“我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了,你心里就有疙瘩了。你跟你爸过日子,心里有疙瘩,能过得好吗?”
“玉梅,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姐妹。”傅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抢谁的东西,都不会抢你的。”
我妈抱着她,两个人哭成一团。
我爸跪在地上,额头还贴着地板。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起来,也不知道他起来之后,这个家还能不能回到以前的样子。
但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五十年,我爸欠她一个回答。我妈欠她一个知道。而傅姨自己,欠了她自己一个选择。
现在,这些债,终于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07
那天晚上的混乱过后,家里安静了三天。
我妈没跟我爸说过一句话。吃饭的时候她在桌子上摆好碗筷,自己端一碗回房间吃。我爸坐在桌前,对着满桌的菜,一口都咽不下去。
傅姨也没出过房门。我妈把饭端到她门口,搁一会儿,再去收回来,有时候碗是空的,有时候原封不动。
我不敢问,也不知道该问谁。
第三天晚上,我妈敲开了傅姨的门。
我不知道她们在里面说了什么。
我坐在客厅里,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和说话声。中间有一次,声音忽然大了,是我妈在喊。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过了两个小时,我妈出来了。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但表情很平静。
她走到我爸面前,坐下来。
“卫国,你过来,我们说话。”
我爸站起来,坐在她对面。他低着头,像个等着挨训的孩子。
“那个孩子,你知道在哪吗?”
我爸摇头。
“文惠也不知道。她说当年送走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找他。”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妈妈。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点点希望。
“都五十年了,能找到吗?”
“不知道。”我妈说,“但如果不去找,我这辈子都放不下。”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出门了。
她去的是邻县那个地址。傅姨把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写在了纸上——她表姨的名字、当时住的村子、孩子的生辰八字。
我妈走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想送她,她没让送。
“你在家看文惠,我自己去就行。”
她上了车,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见我妈在擦眼泪。
她这个从来不愿给别人添麻烦的人,终于开始替自己活一次了。
等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我妈回来了。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
我跑下楼去接她,她的脸色很疲惫,眼睛里没有光。
“妈,找到了吗?”
她摇摇头。
“那个村子早就拆了。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有人说那家人后来搬去市里了,但没人知道具体在哪。”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手也跟着凉了下来。
“我去了当地公安局,查了下户口底册。那个年代的东西都不全,根本查不到。我跑了整整一天,能问的地方都问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傅姨床前,把情况说了。傅姨听完,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开口了:“算了,不找了。”
“怎么能算了?那是你的孩子!”
“这么多年,他有他的生活。找到了又能怎样?我进去跟他说什么?妈对不起你,当年把你扔了?他能原谅我吗?他会怎么想?”
“可……”
“玉梅,”傅姨打断了她,“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妈看着她,嘴唇颤抖着,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08
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班还得上。
傅姨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了。她已经下不了床了,靠止疼药撑着。每次药劲儿过去,她都疼得满头大汗,但从来不出声。
我妈跟我说,傅姨这辈子什么都自己扛。疼也不叫,苦也不说,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她这个人,一辈子没学会麻烦别人。”
我看着傅姨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但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
“傅姨,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想起她那天喝醉之后说的话,想起那个铁盒子,想起那些泛黄的信。我一辈子都在等别人给我答案,可到了,还是得我自己去问。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我:“想吃一回正宗的羊肉泡馍。”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妈听见了,赶紧说:“我明天给你做。”
傅姨摇头:“你做的,不是那个味儿。”
她没说是哪个味儿。
但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那晚我失眠了。
我想起傅姨说的那个县城,那个送走孩子的县城。我妈去过,没找到。但那个孩子,要是还在,应该五十一岁了。
五十一岁。
我一晚上没睡着,脑子里全是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某个城市里,过着普通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生母亲,不知道那个母亲这辈子的所有选择,都是因为从来没放下过他。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妈说:“妈,我想去一趟那个县城。”
我妈看着我:“你去干啥?”
“我想再找找。”
“你妈我跑了整整一天,该问的都问了。”
“那是你没找对地方。”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去就去吧。”
我爸从房间出来,听见我们说话,站在门口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回房间,拿了一张纸出来。
“我当年去过那个地方,接你傅姨回来的时候。”
他把纸递给我。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个人名。
“这是你傅姨表姨家的地址,他们后来搬到市里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
这大概是我爸这辈子,唯一一次主动去处理这件事。
09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到了那个县城。
县城不大,跟我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我按照我爸给的地址找过去,那栋楼还在,但已经变成了菜市场。
我去问了周围的人,都说不知道那家人在哪。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很迷茫。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人,我要怎么在这么大个地方找到他?
我在县城转了一整天,问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傍晚的时候,我实在走不动了,进了一家面馆。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胖胖的,剃着平头。他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进门也是头也没抬:“吃啥?”
我说:“来碗面吧。”
他端上来的时候没说话,转身又去忙了。
我吃了一口面,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好吃。
就是那种,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让你觉得舒服的味道。像是小时候我妈做的东西。
我吃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大姐,看样子跟老板还挺熟。她坐下就喊:“老孙,来碗羊肉泡馍!”
老板应了一声,进了后厨。
羊肉泡馍。
我整个人愣住了。
我看着那个老板的背影,忽然想到什么。
我把碗放下,走到柜台前,问那个大姐:“大姐,这老板姓孙?”
“是啊,孙德成,在这开了十几年的面馆了。”
“那他……”
“咋了?”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心跳得厉害。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大姐看着我:“姑娘,你咋了?不舒服?”
我摇摇头,转身回到座位上,看着老板在厨房里忙来忙去。
他大概五十多岁,脸上有风霜。动作麻利,很干练。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跟我爸有点像。
我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真的有血缘牵绊着。
那一天我没敢进去相认。
我在对面坐了一个下午,看着他的店从热闹到冷清,看着他把最后一把椅子收好,关了灯。
那碗羊肉泡馍,我一口一口咽下去。
老板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买了明天的火车票回家。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我去傅姨房间。
她睡着了。
我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我忽然想,要是她知道她儿子还活着,还开了一间面馆,她的病会不会好一点?
那天晚上我下单了一份外卖。写着傅姨家旧址的地址,又写了老板的店名。
我替傅姨,给他寄了一张纸条。
“你妈妈在这。她说想你了。”
10
傅姨走的那天,天下了点小雨。
她是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
我妈说,她走之前的那天晚上,突然精神好了一点。
她跟我妈说了很多话。
说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是跟我妈一起在纺织厂的时光。
说她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妈。
说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是遇到了我们。
我妈哭着说:“文惠,你别说这些,你还会好的。”
傅姨笑了笑。
“我知道自己的日子到了。玉梅,谢谢你,这辈子让我有个地方可以回来。”
她又说:“玉婷那丫头,我看着她长大,特别喜欢她。她有你的好,也有她爸的好。”
我妈听到这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傅姨拉着她的手。
“玉梅,别怪我。当年的事,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卫国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对他好点,他这个人,不坏。”
“我知道,我知道。”
“那就好。”
那是傅姨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凌晨,她走了。
我妈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凉了。但她脸上是笑着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傅姨安详的面容。
眼泪流了下来。
然后我看见我爸。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手扶着门框,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的眼眶通红,但始终没有哭出来。
葬礼很简单。傅姨没什么朋友,来的人不多。我妈哭了一整天,我爸站在灵堂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舅舅来了一趟,看着傅姨的照片,什么也没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看了我爸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了恨,也没有了怨。
葬礼结束后第三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你好,我叫孙德成。我收到一张纸条,写着……”
他的声音有些抖。
“你能告诉我,我妈在哪吗?”
我把地址告诉了他。
挂了电话,我去了傅姨的墓地。
她葬在城郊的公墓里,墓碑不大,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周围的草刚开始长出来,我蹲下去拔了一会儿。
然后我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
那个人我认识。
就是面馆的老板。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捧着一束花。他走到墓前,放下花,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额头贴在地上。
那里的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天的样子,一模一样。
风吹过来,把他手里的花吹得簌簌作响。
他站起来,转身看着我。
“她……她走的时候,疼吗?”
“不疼。她是笑着走的。”
他点了点头,又看着墓碑。
“我找了很久。总想,找到她之后,我要说点什么。后来发现,站在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我蹲在墓前,又待了一会儿。傅姨的照片在墓碑上微笑着,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安静。
我妈后来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她和我爸还是像以前一样过日子。我妈做饭,我爸洗碗。两个人偶尔拌几句嘴,但更多的是沉默。
只是有时候,我妈会看着窗外发呆。
我爸会去阳台抽烟。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一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
而那个铁盒子,傅姨走的时候,我妈把它放进棺材里。
“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带走也好。”
我不知道那些信、那把木梳子、那张火车票存根,到底是什么意义。但我知道,那些东西对傅姨来说,是她这辈子唯一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些话,她终究还是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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