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早上，天灰蒙蒙的，跟我这心里头一个色儿。
我把结婚证从抽屉最里头翻出来的时候，红皮儿都有点发潮了，边角也磨白了。二十三年了，这两个小本本安安静静躺在那儿，谁能想到今天要拿它们去换一张离婚证。
老李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堆得像座小山。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挂钟"咔哒咔哒"的声音，跟催命似的。
"走吧。"他站起来，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嗯"了一声，把结婚证塞进包里，跟着他下了楼。
小区门口的桂花开了，香得腻人。可我一点儿闻不出好来，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团棉花，咽不下，吐不出。
要说我跟老李闹到这一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这人，年轻时候老实巴交，我图他本分才嫁的。可这几年他迷上了打麻将，一坐就是通宵，家里的钱哗哗往外流。上个月我发现他偷偷把儿子的婚房钱挪出去两万，我这心才算彻底凉透了。
吵，吵不明白；劝，劝不进去。我一咬牙，说：离！
到了民政局门口，还差二十分钟才上班。老李摸了摸兜，说："烟抽完了，我去买包烟。"
马路对面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眯着眼在择豆角。老李走过去，说买包"红塔山"。
我跟在后头，也没心思说话，就站在门口的老槐树底下。
老太太抬头看了老李一眼，又瞅了瞅我，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盆里。
"闺女，"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颤，"你俩，是不是要去对面办事儿？"
我一愣。老李接烟的手也停在半空。
我勉强笑了笑："大娘，您咋看出来的？"
老太太没答，慢悠悠地把烟递给老李，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我的脸。她叹了口气，说："你俩这脸色，跟我儿子儿媳当年一模一样。"
老李把烟拆了，抽出一根点上，没说话，但也没走。
"我儿子啊，"老太太搓了搓手上的豆角丝，"十年前，也是跟我儿媳闹到这份儿上。那天早上，也是这么个天儿，两个人来我这儿买烟，一句话不说。我拦着，说闺女，别急，回去再想想。我儿媳当时冲我吼，说妈你别管，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老太太抬起头，眼圈红了。
"后来他们真离了。离了半年，我儿媳带着孙女搬走了。又过了半年，我儿子……喝多了，从楼上摔下来，没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老李夹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簌簌地落。
"其实啊，"老太太声音低下去，"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我儿子那会儿也是犯浑，在外头欠了赌债。可他心里是有这个家的。我儿媳呢，也不是不爱他，就是被气糊涂了。俩人较劲儿，谁也不肯先低头，一句气话，把一辈子都赌进去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闺女，我不是劝你必须回去。日子是你自己过的，苦不苦你自己知道。可我这把老骨头，就想跟你说一句——离婚这两个字，说出口容易，收回来难。你今儿要是心里还有一丝丝舍不得，就再等等，别急着签那个字。"
我鼻子一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老李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这才发现，这个跟我过了二十三年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后脑勺那块儿，还有个我从没注意过的疤——是当年他为了给我摘树上的柿子，从梯子上摔下来磕的。
那会儿我们刚结婚，穷得叮当响，他知道我爱吃柿子，非要爬上去够。摔下来血流了一脸，我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说这辈子再也不吃柿子了。
这些事儿，咋就忘了呢？
老太太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择她的豆角。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桂花香混着烟味儿，在鼻尖打转。
老李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他闷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桂芬，咱……回家吧。"
我没吭声，眼泪却止不住。
他又说："麻将我戒了。儿子的钱，我加班加点挣回来。你要还是不信我，咱就再离，我不拦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手里那根还没抽完的烟，最后重重地"嗯"了一声。
临走的时候，我塞给老太太二十块钱，说买她的豆角。老太太不要，硬把钱塞回我兜里，说："回去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回家的路上，老李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桂花还是那么香，可这回，我闻着，是甜的。
有些婚姻，不是过不下去，是缺个人，在你要撒手的那一刻，轻轻拽你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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