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渔：樊口渔子行江录，乱世笔砚续武昌文脉

摘要：建安十三年（208年）赤壁烽烟燃起，樊口作为孙刘联军会师之地，江水奔涌，渔舟往来不息。出身樊口渔家的江渔，便是生长于这片风云激荡江岸之上的民间士人。他本是渔民之子，不曾出身世家高门，没有经学世族的家学传承，却凭着对山川风物、地方掌故的赤诚热爱，手握纸笔，常年泛舟长江沿岸，搜集乡野传闻、抄写方志残卷、记录山川地理、碑刻铭文。历经孙权建都武昌、黄龙称帝、孙皓还都武昌等一系列重大历史节点 ，他游走于官吏、名士、乡绅、渔夫之间，以一介布衣的身份参与东吴武昌的地方文化建设，广交荆楚才俊，发掘寒门后生，留下《江氏江渚杂记》《樊川风物簿》等地方文献与数十篇咏叹鄂州山水的诗赋，在三国乱世之中，为吴都武昌保存下大量民间史料与文学记忆。

一、乱世樊口，渔舟之上的少年苦读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长江之上战船云集。刘备兵败当阳，率残部进驻鄂县樊口，与东吴周瑜水师会合，共商抗曹大计，樊口一夜之间成为天下瞩目的军事要冲。就在樊港入江的渔村里，江渔降生在一户世代捕鱼为生的渔家。樊口之地，梁子湖之水由此汇入大江，渔舟千百，朝出暮归，春夏捕鱼，秋冬织网，江边百姓大多不识诗书，只知江水风浪，渔获丰歉。江渔的父亲是一位老实的渔户，常年驾着小舢板出没于波涛之间，日出撒网，日落收帆，勉强维持一家人温饱。

彼时天下大乱，中原战火连绵，荆楚大地也屡遭兵祸。刘表治理荆州时期，荆襄文教兴盛，可底层渔家子弟几乎没有读书机会，经书典籍大多掌握在世家大族手中，普通百姓想要得一卷书，难如登天。少年江渔自小跟随父亲行舟江上，看樊山层叠，大江浩荡，听渡口往来客商、逃难士人讲述各地山川故事，心中便生出强烈求知欲。渔村之中没有蒙学先生，他便常常跑到樊口戍的军营外围，等候军中文书小吏闲暇之时，恳请对方教自己识得几个汉字。江边旧码头偶有残破书卷被江水冲上岸边，他便小心翼翼捡拾回来，擦拭污泥，一字一句揣摩认读。

建安十六年（211年），江渔十四岁。一次行舟，他在樊山脚下一处废弃的驿馆残址，拾得几卷残破的《荆州土地记》抄本，书页大半霉烂，很多文字残缺不全。这几卷残缺地记，打开了少年江渔的眼界。他第一次知道，天下郡县山川、物产风俗，皆有文字记录。从那一刻起，他心中立下志向：自己要走遍沿江郡县，亲手记录所见山河，把荆楚江边不被史书留意的风物、传闻、百姓生活，一一抄写留存。

家中贫寒，无力购置绢帛简牍。江渔便利用渔闲，砍取江边芦苇，自制竹简；收集人家废弃织物，裁剪成纸，用以抄写文字。捕鱼归来，别的渔家少年嬉戏打闹，他独坐渔舟船头，借着落日余晖，埋头抄录残篇。父亲并不理解儿子的执念，一个打鱼人家的孩子，整日舞文弄墨，于生计毫无裨益，数次劝他放下纸笔，专心捕鱼谋生。江渔却向父亲坦言：“大江会改，渔获会尽，唯有文字，可以留住一方故土。”

魏黄初二年，公元221年，孙权自公安迁都鄂县，改鄂县为武昌，取“以武而昌”之意，修筑吴王城，大量江东名士、工匠、百姓迁徙来到武昌，樊口成为东吴京畿门户，水军要塞，楼船艨艟停泊港湾，人口骤然繁盛 。这一年，江渔二十七岁。国都迁来，官署、学堂、文人汇聚武昌，给了江渔开阔眼界的机会。他不再仅仅困守樊口一隅，借着打鱼行舟之便，开始沿着长江两岸游历，西至夏口，东抵柴桑，穿行于大小渡口、荒村古驿，正式开启他搜集风物、抄写地记的漫长生涯。

二、泛舟千里，访山河，录风物，抢救散佚乡邦文献

东吴立国之初，武昌作为都城，朝堂之上名臣云集，陆凯、胡综、薛综等文人都曾在此居留，官方修撰吴国国史，但是官方史书多聚焦帝王将相、军国大事，乡野山川、民间物产、村落掌故，往往被弃之不录。大量汉代、楚地旧碑散落在西山、樊山、江边古冢，无人拓录抄写，任凭风雨侵蚀；很多地方旧记、民间故事，只靠老人口口相传，如果无人记录，便会随着战乱彻底消散。

江渔的游历，常常伴随着艰险。长江江面风浪无常，遇到暴风骤雨，一叶小小渔舟随时有倾覆之险。乱世之中沿江寇匪出没，村落残破，饥荒时有发生。他一身粗布短褐，背着装满竹简、笔墨的布囊，搭乘渔舟，往来江渚之间。每抵达一处渡口，他第一件事便是寻访当地耆老，拜访乡间宿儒。遇到古碑残刻，便寻一块平整石块，铺好简牍，就地抄写碑文；遇见山野奇树、江湖特产、古老传说，当即笔录下来。

黄武三年（224年），江渔游历西山寒溪。寒溪一带，楚时旧迹颇多，山中残碑散落于荒草之间。当地乡民大多不识字，石碑倒卧泥土，任凭苔藓覆盖。江渔在寒溪山谷之中，整整逗留十二日。白日拨开荆棘，抄录碑铭；夜晚借宿山中农户柴房，油灯如豆，整理白日记录的文稿。也是在此处，他结识武昌郡文学掾盛安。盛安正致力于乱世保存武昌文脉，兴办郡学，提携寒门子弟，遍历山野搜集散佚典籍。二人一见如故。盛安出身低微却心怀文教，江渔来自底层渔户而痴迷乡邦记载，身份境遇相似，理想彼此契合。盛安读过江渔手抄的部分文稿，大为惊叹，评价：“江子身在渔樵，心寄丘壑，荆楚山川，赖此布衣留迹。”

自此之后，二人时常往来。盛安在官署处理文教公务，江渔便把沿江搜集而来的地记残稿、民间传说带去郡学，与盛安一同勘校整理。盛安也利用自己的身份，为江渔提供一些官府流出的残破地理档案，允许他抄写副本。但江渔始终保持布衣身份，婉拒盛安举荐他入郡府担任书佐的好意。他说：“我若入仕为官，便受公务羁绊，再难泛舟江上，遍历江湖。渔舟才是我的书斋，江水即是我的案几。”

黄龙元年（229年）四月，孙权在武昌南郊筑坛祭天，正式称帝，改元黄龙，江东文武百官齐聚武昌南郊，四方使节络绎而至 。那一段时间，武昌城内车马喧阗，万国来朝。江渔也来到南郊祭天坛址外围，没有追逐帝王盛典，而是走访随百官一同来到武昌的各地幕僚、宾客，向他们询问各州郡山川风俗，笔录下许多域外风土见闻。同年九月，东吴迁都建业，大批官吏、世家大族东迁，不少书籍文稿来不及带走，丢弃在武昌旧宅之中。眼见典籍面临散佚，江渔奔走于各家废弃宅院之间，抢救捡拾被遗弃的简牍抄本，不少濒临湮灭的荆楚地记片段，借此得以保存。

数年之间，江渔手上积累起数量庞大的手稿。他将自己的见闻分门别类：山川走向、江河滩涂、郡县边界归入《江渚地钞》；各地草木鱼虫、物产矿冶归入《风物杂簿》；乡老口述楚地旧事、汉末乱世民间故事整理为《渚中杂语》。其中大量记录樊口鳊鱼、樊山铜冶、西山古寺、寒溪泉流，细致描摹武昌本土风土人情，填补官方史料的诸多空白。

三、人际交往：布衣交名士，慧眼发掘寒门才俊

身处三国，门阀士族把持文化资源，读书求学的机会牢牢掌握在世家手中。江渔自身出身底层，深深体会寒门子弟求学无门的苦楚。在四处游历抄书的同时，他也格外留意乡野之间怀才不遇的贫寒后生。他没有官府俸禄，家境依旧清贫，却愿意拿出自己捕鱼换来的微薄钱财，购置简牍纸笔，接济好学的贫苦少年，为他们指点文章，引荐名士，在武昌地方默默做人才发掘与教化之事。

江渔交友，从来不看门第出身。上至郡中文官陆凯、盛安，下至渔夫、樵夫、驿卒，只要其人有才情、有见识，皆可与之相交。陆凯后来官至左丞相，是东吴晚期重臣，当他还在武昌任职的时候，便与江渔多有往来。陆凯并不轻视这个渔家出身的布衣，常常泛舟樊口，登江渔的小渔舟，把酒闲谈，探讨武昌民生、山川地理。陆凯读到江渔所作咏樊山的诗赋，十分欣赏，曾对旁人说：“武昌不独有高门名士，渔艇之上，亦有锦绣文章。”

宝鼎元年（266年），孙皓还都武昌。孙皓执政残暴，大兴徭役，江东百姓苦不堪言，民间流传“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的童谣，陆凯上书直言劝谏皇帝，引用此民谣力陈迁都弊害 。朝堂奸佞排挤陆凯，连带着和陆凯交好的民间士人也受到猜忌。有人向官府告发江渔，说他在民间搜集歌谣，妄议朝政。面对风波，江渔没有躲避逃亡，依旧安居樊口渔舍。陆凯在朝堂之上为江渔辩白，申明江渔只是搜集地方风物，记录乡俗，并无谋逆之心，江渔才得以躲过祸事。

江渔一生发掘扶持过十余名荆楚寒门士子。樊口本地有少年卫熙，父母早亡，靠帮渔家修补渔网度日，天资聪颖，苦于无书可读。江渔偶然见到卫熙在沙滩之上以树枝练字，心生爱惜，把自己手抄的地记、诗赋借给少年阅读，闲暇之时亲自为他讲授经史地理。后来经由江渔引荐，卫熙拜入盛安门下继续求学，苦读成才，后来任职武昌郡从事，主掌地方文书档案。还有来自西山脚下的樵夫之子谷文，擅长散文记述，江渔鼓励他记录山野见闻，其部分短文片段，被江渔收录进自己的杂记文稿之中。

江渔从不收弟子财物馈赠。不少被他接济过的后生，发达之后想要送来金银布匹报答，大多被他婉言谢绝。他常说：“乱世之中，文脉不绝，不在于高官厚禄，在于更多寒士提笔读书。你们若学有所成，多记录本土旧事，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当然，江渔与世家文人交往，也并非全部一帆风顺。部分江东大族士人，轻视他渔户出身，讥讽他山野村夫，不配谈经论史，嘲笑他手抄文稿粗鄙简陋。面对轻视，江渔从不忿忿争辩。他在文章中写下：“文字不分绢帛竹简，士人不分渔樵士族，能记山河，便是真笔墨。”用脚踏实地的文稿，回应世俗偏见。

四、鄂州留笔：乱世诗赋，写尽吴都山河烟火

江渔不仅擅长地理方志抄写整理，亦能诗善赋。他的诗文，没有豪门文人堆砌辞藻的浮华，大多立足樊口、武昌本土风物，写大江渔火、樊山秋树、寒溪月色、吴王城残垣，既有山水咏叹，也有对乱世民生的悲悯。他的作品没有被收入官方的东吴文集，大多散见于自己手抄杂记之内，后世《武昌县志》艺文志，引录他部分残篇，才得以流传后世 。

流传最广的一篇《樊渚秋望赋》，写于黄初四年（223年）秋。彼时武昌初立都城，吴王城大兴土木，江渔泛舟樊渚，眺望樊山与吴王城，秋风满江，触景生情。赋文片段：“大江东驰，樊渚横流，樊山峨峨，俯瞰吴丘。楼船列乎津渡，戈甲耀乎汀洲。渔唱响于寒浦，砧声散于荒畴。睹名都之初构，知乱世之多忧。愿江波之永靖，息四海之戈矛。”既记录下武昌建都之初江岸楼船林立的实景，也抒发普通百姓期盼战火止息的心愿。

他写过一组五言短诗《西山杂咏》，共计七首，分别吟咏避暑宫、寒溪、九曲岭、吴王岘等西山名胜。其中《寒溪夜》：“寒溪浸冷月，古木覆荒台。帝子繁华尽，唯余江浪来。”感慨孙权昔日避暑离宫繁华，岁月流转，终归水月山川。

宝鼎二年（267年），孙皓还都武昌之后，大肆征调民力，徭役繁重，百姓困苦。江渔目睹民生疾苦，写下《樊口渔叹》：“樊口千渔户，年年逐浪浮。网罗求斗米，徭役耗衣裘。江水滔滔去，苍生泪未收。何当烽燧息，安坐钓扁舟。”这首诗作，没有激昂的批判，而是以渔家视角，如实记录底层百姓承受的重压，字句朴实，满含悲悯。

除诗赋之外，江渔还写下大量风土札记。记录樊口鳊鱼的生长习性、樊山铜矿冶炼、西山草木种类、江边村落民俗节庆，甚至把民间渔夫的渔歌、渡口流传的谣谚一一笔录。他不避讳记录民间的负面声音，孙皓迁都时期的民间童谣，也被他完整抄录在文稿之中，成为后世研究东吴晚期社会心态珍贵的民间一手资料。

晚年的江渔，把毕生抄写、创作的数十卷手稿，做了系统整理。一部分抄本交给好友盛安，存放在武昌郡学；另一套手抄副本，自己留存于樊口渔舍。可惜东吴灭亡之后，战火再临，西晋平吴，武昌城几经动荡。郡学藏书多遭兵火焚毁，盛安保管的那一套文稿大半散佚。保存在樊口家中的副本，一部分被后世地方文士辗转传抄，零星片段保存在唐宋地理类书之中，完整的《江氏江渚杂记》原本，最终没能躲过岁月兵燹，永久失传。

五、布衣青史，被正史忽略的民间记录者

太康元年（280年），晋军南下，东吴覆灭。这一年，江渔已经七十四岁。垂暮之年，他依旧时常驾着小舟，漂泊在熟悉的樊口江面。一生见证无数大时代节点：建安十三年孙刘樊口会师抗曹；黄初二年孙权建都武昌；黄龙元年孙权南郊称帝；宝鼎元年孙皓还都武昌；直至太康元年东吴社稷倾覆。他亲眼看着武昌从军事要塞，升为帝王都城，又随着王朝覆灭，重归寻常郡城。王侯霸业起起落落，唯有长江江水亘古东流。

江渔终生没有做官，一辈子是樊口的一介布衣渔者。《三国志》不见为他立传，官修东吴史书没有给他留下专门篇章。在王侯将相的宏大叙事里，这样一位出身渔家的民间文人，很容易被历史洪流淹没。但是后世《太平御览》《太平寰宇记》等宋代地理典籍，多次引用早已散佚的《江氏江渚杂记》片段；明清《武昌县志》的艺文、山川、物产门类，也多处转引他的文字，让这位渔舟之上的抄写者，留下点点历史痕迹 。

回望江渔的一生，他没有建立攻城略地的军功，也没有身居庙堂提出治国大略。他的功绩，藏在一卷卷手写竹简当中。乱世烽烟，世家典籍尚且难保，更不要说乡野风物、民间故事。是他以一叶渔舟为行旅之所，笔墨为武器，奔走长江沿岸，抢救记录差一点消散在战火之中荆楚地方记忆。他打破门第桎梏，发现寒门后生，资助贫寒学子读书向学，为武昌地方储备人才；他以诗赋记录时代，把底层百姓的悲欢、吴都武昌的山河烟火，凝固于文字之间。

古往今来，我们读三国历史，目光总是聚焦于孙权、周瑜、陆凯这些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但一个时代完整的面貌，同样离不开江渔这样来自底层的记录者。王侯功业会随着王朝覆灭化为尘土，而山河风物、民间烟火，因为有这样布衣文人的坚守抄写，才得以跨越千百年时光，被后世看见。樊口江水日夜奔流，浪花淘尽英雄，而江渔留在文字里的武昌记忆，依旧在史册碎片之中，静静诉说着那个风云跌宕的三国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