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陪媳妇去市妇幼保健院做第一次产检。
九月的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心里比这阳光还暖——结婚三年,备孕两年,我张建国终于要当爹了。
挂号、排队、抽血,我前前后后跑得比谁都勤快。媳妇刘小芬坐在候诊椅上,脸色有些苍白,我赶紧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口红枣水,别紧张。"
她接过杯子,眼神有些闪躲,轻声说:"建国,你别这么忙活了,我自己能行。"
我嘿嘿一笑:"你现在是咱家的大功臣,我伺候你是应该的。"
叫到号了。我搀着小芬走进B超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蔼。她让小芬躺下,把凉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探头在上面缓缓移动。
我紧张地盯着屏幕,虽然看不懂那些黑白影像,但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似的。
突然,医生皱了皱眉,又仔细看了看屏幕,转头问小芬:"你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小芬说:"七月十二号。"
医生推了推眼镜,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语气平淡却像一记闷雷:"胚胎发育情况来看,实际孕周跟你说的末次月经对不上。按B超数据推算,受孕时间应该在六月中旬左右。"
我愣住了。
六月中旬?六月份我在哪儿?我在青海的工地上啊!六月一号去的,七月二十号才回来。整整五十天,我连家都没回过。
B超室里空调嗡嗡响着,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我转头看小芬,她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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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你听我解释……"
我一句话没说,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B超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搀扶妻子的丈夫,每一对看起来都那么幸福。而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手机响个不停,都是小芬打来的,我一个没接。
点了根烟,手在抖。
我跟刘小芬是相亲认识的。她是邻村的姑娘,模样周正,说话轻声细语。我妈当时就相中了她,说这闺女贤惠,娶回家不吃亏。婚后她确实贤惠,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对我父母也孝顺。我常年在外面跑工地,挣的钱全打给她,家里的事从不用我操心。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虽然平淡,但也算踏实。
可现在呢?
第三根烟抽完,小芬从医院里出来了。她眼睛哭得红肿,站在我面前,声音沙哑:"建国,回家说,好不好?这里人多。"
回到家,屋里还飘着早上她炖的排骨汤的香气。那味道此刻让我犯恶心。
她跪在客厅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我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六月份,她一个人在家,房顶漏雨。她找了同村的李大勇来帮忙修。李大勇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修完房顶那天下了大雨,她留他吃了顿饭,喝了点酒。然后……就犯了糊涂。
"就那一次,真的就那一次……"她趴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李大勇那张憨厚的脸。上个月他还来我家吃饭,跟我碰杯说"兄弟,恭喜你要当爸了"。我当时还拍着他肩膀说等孩子满月请他喝酒。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没打她,也没砸东西。我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
第二天,我去找了李大勇。他看见我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扑通跪下来:"建国,是我畜生,你打我吧。"
我一拳砸在他脸上,骨节传来钝痛。他没躲,鼻血流了一脸。我还想再打,但拳头举起来又放下了。打死他又能怎样?日子还得过,而我心里那道裂缝,谁也补不上。
最终,小芬去做了流产手术。
我签字的时候,手术同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眼睛里。她从手术室出来脸色蜡黄,我还是扶了她一把。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她毕竟是我媳妇,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后来的日子,我们像两个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她拼命对我好,变着花样做饭,把家里擦得一尘不染。我知道她在赎罪,可我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
我妈看出不对劲,旁敲侧击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工作累。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说出来,两家人的脸面都没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能不能真正放下。也许能,也许一辈子都不能。但生活这东西,哪有那么多圆满。有些伤,不是不痛了,是学会了带着痛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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