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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云淡处，淡到极致是秋天
八月的天，忽然高了。
云少了，风淡了。天空是一种很轻很轻的蓝，轻得像随时会散。你抬头看一眼，心就跟着远了。
古人给这种蓝取过一个名字——窃蓝。偷来的蓝。
多俏皮。天那么高，蓝那么淡。看一眼，记住了，便不再是你的。正因会消失，才叫偷。最轻的颜色，偏要配一个最不安分的名字。
秋鳸（hù）窃蓝
《尔雅》里记着：“秋鳸窃蓝。”
鳸，是鸟。秋鳸，秋天的鸟。古人观察鸟的羽毛，发现秋天的鳸鸟换羽之后，羽毛是那种极淡极淡的蓝，像偷了一小片秋日的天空，披在身上。于是古人叫它——窃蓝。
“窃”字有意思。一层是偷。颜色是从天上偷来的。一层是浅。窃蓝，就是极淡的蓝。古人用一个字，把颜色和动作揉在一起，像在说：这蓝来路不正，所以不敢浓。
来路不正的颜色，反而最经看。
正蓝太正了，正到无趣。深蓝太深了，深到沉重。唯独窃蓝，不浓不淡，不争不抢。它知道自己不是正主，所以只取一瓢，只沾一点，只偷一小片天。《尔雅》里和“窃蓝”并列的还有“窃玄”“窃黄”。一个“窃”字，把好几种颜色都点化了——不是自己的，都是偷的。既然偷了，便不好意思拿太多。
最好的颜色，往往来路不正。
秋水长天
窃蓝偷的是初秋的天。
盛夏的天是闷的，蓝得发厚，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处暑一过，天忽然高了，云忽然淡了。那蓝就变得很轻，很远，像被风洗过，又像被雨稀释过。不是蓝在变淡，是暑气在退。天空把多余的颜色还给了风。
王勃二十几岁，路过滕王阁。他站在阁上，看见秋天的赣江从脚下铺向远方，看见天和水在远处合成了一片。他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只孤鹜，是画面里唯一的动。它扇着翅膀，从窃蓝的天际划过，像一道极轻的墨痕，把天和水裁开，又把天和水缝上。
秋水是窃蓝，长天也是窃蓝。两片蓝在远处化开，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天掉进了水里，水浮到了天上。那一刻，王勃自己也在那一片窃蓝里了。
原来最远的颜色，往往离人最近。你走不进去，它却能整个跌进你眼里。
悠然见山
窃蓝不是拿来用的颜色。
正蓝登得朝堂，青入得画卷。窃蓝太淡了，淡到做不成主角。它只合日常——一件洗旧的衫子，一方素布手帕，一只茶杯的釉里。不上台面，却最贴心。
宋人烧瓷，汝窑的天青，哥窑的粉青，釉里都藏着一缕窃蓝。不张扬，不抢眼，只是静静躺在器物上，像一小块化开的天空。蓝染的最浅一层，也是窃蓝。布在染缸里蘸一下便提起，蓝还没吃透，就成了窃蓝。染而未透，留有余地。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抬头看见的南山，就是一片窃蓝。不是他刻意去寻，是那蓝自己来的。他辞了官，回到田园。种豆，采菊，看山。日子过淡了，颜色也过淡了。南山就在那里，不催他，不等他。他抬头，南山便给他一片窃蓝。他低头，窃蓝便留在他身后的天色里。
窃蓝是这种日子的颜色。不是活给谁看的蓝，是活给自己的蓝。
人活到最淡处，便活成了窃蓝。
八月初秋，天高云淡。你抬头看一眼那天，那蓝也正偷偷看着你。
最好的颜色，不是占有的，是偷来的。占有的会旧，偷来的永远新鲜。天是偷不走的。可窃蓝不管。它每年秋天都来偷一次，偷完就跑，跑得无影无踪。你抓不住它。只能在某个天高云淡的午后，抬头，看见它又来偷了一小片。
你笑了。偷来的蓝，终归还是还给了天。可看过的那一眼，已经是你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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