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好,我是船长。
医学究竟是什么?当检查指标一切正常,病人却痛苦不堪;当诊断列了十几种,老人依然吃得香、睡得着;当AI可以根据指南提示每一个数值,医生又该如何判断一个人真正的健康状态?在现代医学不断走向精细化、专业化的今天,这些问题愈发迫切。
凌锋老师从刘海若的救治经历讲起,回顾自己与金观涛老师长达十四年的讨论,梳理系统医学如何从临床直觉逐步发展为一种理论框架。她以义诊中的患者、百岁父亲的救治、硬膜下血肿病例等经历说明:医学不能只看见病因和影像,更要看见完整的人;不能一味追求干预,也要理解人体的自愈力和稳态调节能力。还原论让精准治疗成为可能,系统医学则提醒我们,在复杂、多病因、快速变化的生命过程中,医生还需要整体判断和人文关怀。
在AI不断进入医疗、检查指标日益细密、老年社会加速到来的当下,重新理解这场讨论,并不是要否定现代医学,而是重新思考医学的边界:技术之外,医学如何保持对生命的理解、对痛苦的回应,以及对“不伤害”原则的坚守?
医学是什么
文/ 凌锋
2002年,凤凰卫视主持人刘海若在英国遭遇严重火车脱轨事故,颅脑重度损伤,被英国医生判定为“脑死亡”。回国治疗后,她不仅活了下来,而且逐渐恢复了意识与部分功能。这一案例被许多人称为“医学奇迹”,也有记者追问凌锋:“你有什么妙招?”
凌锋的回答很简单:“我没有什么妙招,我只是按照它的规律,不去过多地干预。”
这句话背后,是她对人体自愈力的长期体认。治疗过程中,有人提醒她,这种理念可以称为“自洽”。她起初并不理解,四处请教,后来有人告诉她:“这事你得找金观涛,他是研究系统论的。”2004年,凌锋专程前往香港,在金观涛家中“蜗居”了一个星期,围绕大量病例和治疗过程展开讨论。此后十四年,他们又与鲍遇海、陆夏、陈文劲等医生持续研讨,最多时有六十多位医生参与。
凌锋后来回忆说,在这些讨论中,自己始终处于一种“特别无知”的状态:“我只能告诉他我的体会、治疗病人的过程和我当时的想法,观涛不断地去理出头绪。”系统医学,也正是在这样的对话中逐渐成形。
2018年,凌锋在CC论坛做了一次系统医学讲座。多年过去,仍有人告诉她:“我仔细看了您的讲座,看了好多遍。”而这些反复观看的人,往往是患者。系统医学并不只是告诉医生怎样看病,也是在告诉每一个普通人:怎样认识自己,怎样认识疾病,怎样理解从生到死的过程。
![]()
图 :克劳德 ·莫奈 《春天 》
一、做了一辈子医生,还要问:医学是什么
凌锋行医五十多年,回头仍要追问:“医学是什么?很多人会说,医学就是治病。那到底什么是病?什么样的人需要治,什么样的人不需要治?又该怎么治?”
这些问题并非抽象思辨,而是来自日常诊疗。作为中国志愿医生的发起人和组织者,凌锋和八千二百多名医生经常到各地义诊,尤其常去农村和乡镇。病人排着长队,主诉五花八门:头疼、腿疼、肚子疼、心慌、消化不良……可很多人带来的检查资料却显示,心电图正常、CT正常、核磁正常、胃镜正常。
“你说这是病吗?如果是病,为什么所有检查都正常?如果不是病,他为什么哪都不舒服?”凌锋问。
另一个例子是她的父亲。老人是战争年代过来的,九十四岁时在医院查出十二种以上的疾病,但他还能打保龄球;九十九岁时还能游泳,吃得香、睡得着。凌锋由此追问:“你说他有病吗?他有这么多诊断。你说他没病吗?他又能这么健康。健康到底是用人为设定的指标和诊断来核定,还是看一个人的整体状态?”
现代医学当然离不开指标,但指标并不是人的全部。低密度脂蛋白要降到多少、血压要控制在多少、胆固醇高一点还是低一点,指南都有建议。如今很多患者还会借助AI查询,查到“1.8”这个数字后,就觉得“1.9”也不行,必须继续往下降。
问题在于,世界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各种指标之间还可能相互关联、相互制约,一个指标升高或降低,常常会牵动另一个系统。人体在医生面前,其实仍是一个巨大的“黑箱”。我们知道的,往往只是箱子外面的一点皮毛。
![]()
图 : 克劳德·莫奈《阿让特伊之桥 》
二、还原论带来精准,也可能让人越走越窄
现代医学的重要基础是还原论。它把完整的人一步步分解:先分成器官和系统,再深入到细胞、分子、通道,直到更微观的层面。凌锋形容,这种研究像每个人都在大地上打钻井,越钻越深,最后可能找不到回来的路。“你研究到叶绿素的时候,不知道它还能不能还原成这片树林。”
还原论并非没有价值。恰恰相反,一旦找到明确病因,它往往能带来精准、有效的治疗。真正的问题在于,过细的分类容易让医生的关注范围越来越窄,最后变成“只认病,不认人”。医学如果只剩分科和指标,就容易忘记:眼前首先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某个器官、某张片子或某组异常数值。
一个病人被拆成许多部分:心脏找心脏科,手术找外科,介入、用药又分别找不同的人。病人追着医生跑,每到一个科室,都可能增加新的焦虑、疑虑和困惑。
真正的医疗,应该是医生围着病人转,让病人拥有舒适的就医环境、信任感和安定感。但在影像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一些医生不问病史、不查体,病人一来就先看片子,看到异常便下诊断、安排手术,几分钟便完成决策。
这种“找到异常就处理”的逻辑,还带来了新的过度诊疗。肺部CT普及后,许多人被发现肺结节;结节有没有毛刺、是不是毛玻璃样、变大还是变小,都会引发紧张,穿刺和活检随之增多。甲状腺超声也一样,结节检出越来越多,手术也越来越多。但凌锋提醒:“有一些事情,真的是不需要治疗的。”
医院越建越大,床位从五六百张增加到两千张仍然紧张;做一个手术可能要排几个月,费用越来越高,病人的不满也在增加。凌锋认为,这未必只是技术、药物或经济问题,更根本的是理念问题:我们究竟怎样看待医学,怎样认识疾病?
![]()
图 :约翰 ·威廉·沃特豪斯《尤利西斯与塞壬 》
三、治片子,还是治人
凌锋曾遇到一位摔伤患者。影像显示其有脑挫伤和硬膜下血肿,但患者意识清楚,只是左下肢轻度偏瘫。按照手术指南,可以直接手术,去除骨瓣;但由于患者清醒,也没有脑疝,保守治疗、严密观察同样是选项。
手术毕竟是一种创伤。可做可不做的时候,究竟为什么做,又为什么不做?团队选择先观察。观察一段时间后,片子上仍然能看到不小的血肿,于是手术建议再次被提出。一个很重要的理由是:“这个片子拿到全国所有神经外科医生面前,如果不做手术,大家都会笑话你。”
这句话让凌锋反思:“我们是治片子,还是治人?”
当时患者没有症状,而且还在持续好转。她坚持不做手术,继续观察。观察也是一个维度,时间也是一个维度。又过了一段时间,血肿完全吸收了。
“病人是有自愈力的。”凌锋说,“但你怎么掌握自愈力的要点、过程,并在关键时刻做出决定?这肯定不是AI能做出来的。”
四、系统医学:保持稳态,调动自愈
系统医学并不是要否定现代医学,也不是另起炉灶。它要解决的,是单纯线性因果思维难以处理的问题。2017年,中科院院士韩启德曾与凌锋讨论医学的本质,并引用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来形容医学。凌锋尊重这种理解,但她仍希望找到一种更系统、更理性、更能指导临床的解释框架。
经典医学更擅长“找到病因、去除病因”;系统医学更关注“保持稳态”。前者适合已经明确的、相对线性的疾病,后者更适合多病因、多系统、变化迅速的复杂问题。重症医学之所以对系统医学格外敏感,原因就在这里:重症患者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没有整体判断,治疗中很容易“摁了葫芦起瓢”。
凌锋和金观涛曾尝试用一个公式描述这种系统状态:既要看外部扰动b有多大,也要看系统自身的调节能力,以及整体稳定性s能否维持。治疗的重点,不只是“去除某个病因”,还包括减少外部扰动,增强人体自身的调节与恢复能力。新冠疫情也提供了一个直观例子:在早期缺少直接针对病因的药物时,许多患者正是在医生支持下,依靠自身调节能力逐渐恢复。
![]()
图 :稳态偏移示意图
2020年7月,凌锋一百岁的父亲因呼吸障碍、二氧化碳潴留、咳痰困难而意识模糊。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并准备实施气管切开。凌锋与重症医学专家陈文劲、王首红连夜赶到三亚。当天晚上,三人讨论到很晚,初步准备第二天手术。
第二天吃早饭时,三个人却几乎同时问:“为什么要切?”
他们重新回顾病情,认为老人并非非切不可。于是,他们把患者状态代入系统医学框架:如何减少外部扰动,如何维护和增加呼吸的自我调节能力,如何保持整体稳定。最终,他们没有选择气管切开,而是采用中西医结合和康复手段:用内科药物维持生理状态,用中药调理,配合按摩疏通经络、锻炼增强力量,同时辅助排痰、改善进食、训练咳嗽能力。
一个月后,老人不仅清醒过来,还能自己走路、吃饭,这个状态一直维持到一百零四岁。
这个病例让凌锋更加确信:衰老并不意味着只要摔一跤,就会一路滑到底。“如果真的用系统的、整体的调节去调动自愈能力,一百岁都能康复,何况我们现在的很多状态?有些时候,是我们的过度干预阻碍了自愈能力。”
她把人体比作一组大小不同的齿轮。某个齿轮错位一点,运转就会不顺畅;这时如果贸然伸进去一根棍子,硬往某个方向拨,整个系统可能反而脱链。未必需要换掉齿轮,也未必需要彻底改变方向,也许加点油、调一调松紧,它就重新转起来了。自愈力,常常就是这样一种微调。
五、不加重,多学习,个体化
凌锋习惯用“三个字”帮助记忆。她把系统医学的三条戒律概括为:不加重,多学习,个体化。
第一条是不加重,也就是“NoHarm”。医生首先不能给病人增加伤害,不能“把聋子治哑了”。第二条是多学习。不加重并不等于不作为,更不意味着保守和停滞;医生仍要不断学习新知识、追求新方法。第三条是个体化。人和人不一样,治疗必须因人而异。
这三条中,后两条不能与第一条矛盾。不能为了显示进取,为了使用新技术,就牺牲“不伤害”这一底线。
系统医学也由此重新回答“医学是什么”。在科学的“家族”里,有物理、化学、生物学、心理学,却很难直接找到“医学”的位置。医学不是物理、化学和生物学的简单相加,人也不是流水线上的机器。医学需要形成自己的理论,既理解自身的长处,也承认自身的短处和未知。医学需要科学,也需要人文;没有人文,医学会变得冰冷,没有科学,医学又会陷入愚昧。科学与伦理、理性与关怀,是医学缺一不可的两个支柱。
她给出的定义是:“医学是研究如何帮助他人解决痛苦和延缓死亡的一门学问。医学不可能离开人文而独立存在。它不仅要服从科学的定律,还要遵循人文的法则。”
凌锋最后用一个比喻来形容中医、西医与系统医学的关系:医学像喜马拉雅山脉,系统医学是珠穆朗玛峰顶上的那块大石头。中医从南坡攀登,西医从北坡攀登,当两者都抵达峰顶时,便能在系统医学的指引下握手言欢。
系统医学不是要替代现有的主流医学,而是弥补它的不足。它提醒我们:疾病是稳态的失衡,治疗是帮助生命重新获得稳定;医生既要去除病因,也要保护人体康复和自愈的能力。尤其在老龄社会中,面对多系统损伤的老年患者,“稳态是大道理”,保持稳态,也许就是医学最重要的事。
本文整理自凌锋医生一次学术分享,为便于阅读,部分文本做了拆分和删减,推文标题为编者所拟。文中部分配图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公众号后台删除。
内容编校:铭凯
编发 审定:船长
声明
双体实验室出品 如需转载联系后台
欢迎转发朋友圈 一起探索人文科技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