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孩难求”，幼儿园改做养老院

2023年以来，全国范围内幼儿园批量倒闭，幼儿园老师失业、转行，有人成为上门托育师，有人转做企业文员、新媒体运营，也有人嗅到银发经济的风口，从幼儿园跳到养老院。

本质上，幼教与养老都属于生命照护服务。幼儿园的许多经验同样适用于养老院，幼师们将唱儿歌、做手指操等小朋友的专属活动教给老人，而老人们也乐在其中，甚至主动要求玩游戏。

不过，两个行业一头连着新生，一头连着死亡，由于身体构造、生理功能的差异，比起照顾小孩，幼师照护老人通常需要付出更多体力、心力，也见证更多人情冷暖——老人家属的冷漠、不受控制的衰老与死亡。

在世俗观念中，幼儿似乎总比老人更值得关注，但随着老龄化社会来袭，养老问题提上日程。

也许，幼师们从幼教到养老的跨越，不仅是无奈之下的职业选择，也是一次社会潮流的预告：在未来，生命善始也要善终。

“已经上了贼船”

“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种小小的种子，开小小的花。”这首曾红极一时的幼教歌曲，如今被刘思妍带到养老院里。

30多位平均年龄80岁的老人组成“大大班”，排成六排坐在养老院的活动大厅，在刘思妍的带领下，嘴里念着儿歌，双手交替做出挖地、播种、开花的姿势。其中，领头的王爷爷93岁，是“大大班”的民选班长。

很难想象，就在两年前，刘思妍还是一家幼儿园的园长。

2024年8月，秋季新学期开学前一个月，她宣布幼儿园倒闭，园内的100多个孩子要么转去对面的公办园，要么另寻出路，刘思妍则带一部分老师筹建康养院。

提起闭园，刘思妍比任何人都不舍，这家开办于2018年的幼儿园，是她独自操办、付出全然的心血和精力一步步建起来的，见证着她的年少意气，也成为她人到中年不得已转行的遗憾。

根据教育部统计数据，自2023年起，全国幼儿园数量持续且明显下降。2023年全国共有幼儿园27.44万所，较上年减少1.48万所。2024年是25.33万所，2025年则进一步降至23.19万所，平均每年降幅超过2万所。

身处变局之中，刘思妍比数据更早觉察到幼儿园行业的变化。

2014年，刘思妍24岁，从学前教育专业毕业、在武汉工作一年后，回到老家湖北十堰，在父母的助力下，接手一家正在转让的幼儿园，开启十年园长生涯。

那时正处于幼儿园行业的上行期，不愁生源、不愁师资。刘思妍回忆，她从来没用过宣传单，“不知道幼儿园还要出去做宣传”。发展到2016年、2017年，仅刘思妍所在的、常住人口约为60万的城区，就有130多家幼儿园。

乘着东风，2018年，刘思妍开办第二家园所。比起接手第一家时的从容，刘思妍需要从头搭建这家全新的幼儿园，从招揽生源、招聘老师，到构建运营和管理体系，都要亲力亲为。

由于竞争激烈，很多时候，民办幼儿园必须开设更多课程，才能吸引更多生源。奥尔夫音乐是刘思妍幼儿园的特色。它是一种协作式音乐体验，孩子们组队，通过拍手、跺脚或简单的乐器共同完成一首曲子。

此外，喜欢热闹的刘思妍钟爱组织活动，除了六一节、母亲节、父亲节等经典幼儿园活动外，她还带领学生和家长集体看电影、烧烤、爬山、徒步，每次活动完，都剪辑视频上传到视频号，家长们主动转发。

在口口相传的作用下，高峰时期，刘思妍的幼儿园在园幼儿达到300人，属于中大型幼儿园。

但巅峰不过两年，自2021年开始，刘思妍便察觉，生源数量下降，幼儿园的招生变得困难。与此同时，公办幼儿园扩张，以面积大、学费低的优势，进一步挤占民办园的生存空间。

到2024年关停幼儿园前，刘思妍幼儿园的在园幼儿只剩100多人。恰逢那时，她的园所正对面开了家公办幼儿园。

思虑过后，刘思妍认为，“民办幼儿园可能会从历史舞台上撤退”，与其等待被淘汰，不如主动谋划其他布局，毕竟每个人都要过生活。

然而，不是所有幼儿园行业的相关人士都像刘思妍一样，有经验、有资本、有离开的底气。

教育部发布的《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25年学前教育专任教师为261.26万人，相较于2022年的324.42万人，三年间减少63.16万人。

“幼儿园 倒闭”的词条曾数次登上热搜，在社交媒体的相关话题中，总是聚集起一批幼师，相互讨论未来何去何从。有人工作十几年突然被辞退，有人被调岗至后勤的同时降薪，有人主动离开却全然不知退路。

时代不必掀起巨浪，仅是一点轻微波动，便可以影响无数普通人。这场风波波及的不只有业内人士，还有近三年学前教育专业的毕业生。

小秦今年毕业，毕业前，她的老师曾建议学生，如果对学前教育专业不感兴趣，可以考虑新的就业方向，也可以提前学习跨专业考研。小秦的同学鲜少进入幼儿园工作，多是去辅导机构当学管师，管理学生的学习秩序。她们普遍认为，幼儿园行业早已饱和。

滕在洁则在2022年学前教育本科毕业后，选择继续成为学前教育的研究生，“已经上了这个贼船，总不能退学吧，好不容易考上的”。

那时，她所在的地区释放出130个有编制的幼儿教师岗，考试题目类型与研究生考试题目相同，滕在洁“愣是没有去考”。

去年研究生毕业后，她着手考编、考公，结果错过几家公办幼儿园的招聘，最后考试也全都下岸。

如今，面试过几家私立幼儿园后，她发觉自己不适合服务意识高的私立园，索性考虑转行。

离开幼儿园

与滕在洁不同，小秦毕业找工作时，一开始便下定决心远离学前教育行业，除了幼师，任何方向她都愿意尝试。

对小秦而言，做出这个决定，不只因为幼儿园产业的没落，还因为曾经实习中经历的痛苦。

她是2019级职高生，当初选专业时，幼师是热门，就业前景好，在家人的建议下，她选择学前教育专业，并在职高毕业时直接考取该专业的本科学位，一路学了七年。

临近毕业，小秦因学校推荐，来到北京一所社区幼儿园实习，担任配班，负责协助主班老师教学，偶尔配合保育老师完成日常消毒工作，同时顾及孩子的安全，随时向家长反馈孩子的情况，回复家长的需求。

“下班时间根本不是下班，而是和家长交流的开始”，小秦总结道。

有时，小秦将孩子吃午饭的照片上传到家长群，孩子回家却谎称“今天没吃那么多”，家长就会在下班时间给小秦发信息，问她为什么孩子不好好吃饭，是不开心还是被其他小朋友欺负了，有的家长甚至要求调监控。

站在幼师的角度观察，很多时候，孩子玩耍导致的磕碰，可能他们自己并不在意，家长却特别心疼，转而质问幼师，认为幼师没有看好孩子，都是幼师的责任。

实习一年的时间里，小秦常感到不被理解，身体和心理都承受着巨大压力，“说的不好听，真是（被）当成保姆”。

更重要的是，幼师的工作量虽大，薪资却很微薄。以小秦目前工作的城市呼和浩特市为例，新人幼师的试用期月薪约是2500元，即便是资历高的老师，月薪至多达到5000元左右。

7月份，小秦以薪资为筛选标准，在招聘软件上投出多份简历，最终入职一家养老机构，做康乐师，负责组织老人做早操、玩游戏，转正后月薪3800元。

该岗位的招聘要求上，明确提出优先考虑学前教育专业的毕业生，因为她们能歌善舞，擅长策划活动、组织游戏。

学前教育与老年康养在本质上都是一种照护服务，幼师具备的唱跳技能、组织能力和细腻性格，同样适用于照顾老年人。因此，新型养老院正主动吸纳更多懂策划的幼师人才，而考虑到银发经济的可持续性，主动转行养老，也成为越来越多幼师的现实选择。

在决定放弃幼儿园之前，刘思妍早已开始布局养老院。

2021年，为给朋友的奶奶找养老院，她陪朋友参观了十堰市所有的康养机构，最后朋友问她哪家好，她回答不上来，心里想，如果是她，她不愿意把奶奶送进其中任何一家。

长期待在幼儿园鲜艳、朝气蓬勃的环境里，刘思妍感受到的养老院是“没什么色彩、暮气沉沉”，里面几乎全是白墙，即便有装饰也很单一，老人们没有活动、没有交流，整体氛围更像医院。

朋友说，如果把老人送到像幼儿园那样的环境里去多好。一句话提醒了刘思妍，假设成真，那么养老院将是完全不同的氛围。

后来，幼儿园行业没落时，刘思妍与一位同是幼儿园园长的朋友讨论未来去向，两人提起养老赛道，一拍即合，决定打造一家幼儿园似的养老院，称之为“百岁幼儿园”。

尽管成功转行，但刘思妍的内心更多是不舍、不甘，她认为，这是全国幼儿园园长的共同心声：“莫名其妙的，我们也很无辜，自己好像没做错什么，甚至很热爱这行。”

她将“百岁幼儿园”的日常发布在社交媒体上，不少幼儿园园长、幼师给她留言：有人犹豫是否应在幼教行业坚持；有人问她怎么转型；有人从事了一辈子学前教育，不知道转型做什么。

刘思妍说，实际上，经受过幼儿园历练的园长、老师们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她们并非只懂照护，还能根据孩子的成长历程，制定不同阶段的发展指南，懂成长知识、懂规划。拥有这些能力，即便离开这个行业，依旧有所发展。

老小孩儿

2024年底，刘思妍的养老院开业，截至今年，已经招收80多位老人，入住率达到85%。

她坦言，养老院之所以发展迅速，是因为她们将幼儿园的课程体系、特色奥尔夫音乐照搬到老年照护中，院内氛围轻松欢快，受到老人及其子女的青睐。此外，她的幼儿园园长经历、年轻及开朗的性格，也成为加分项。

按照自理程度，刘思妍在名义上将老人们编成三个班级，分别是自理班、半自理班和失能班，组建班级群，邀请老人的子女加入。

就像幼儿园老师的日常报备一样，康养院的工作人员每天定时将老人的进食、排泄、上课、血压、康复训练等情况发送到家属群里。她们还在床位上安装了监测雷达，记录老人的睡眠、情绪状况，随时同步给家属。

康养院针对每个班制定不同的照护计划，自理和半自理的老人跟着刘思妍学儿歌、做手指操、玩游戏，锻炼关节灵活性，预防认知退化；无法自理的老人则尝试拉力绳、传递纸杯等简单的手部动作；半自理老人还有康复课程。

在自理班的课堂上，刘思妍先将儿歌的旋律和配套动作教给老人，再带他们一起做，刘思妍一句，老人们一句。例如，“大大班”“到到到”“到到到”“大大班”“表扬谁呀表扬谁”“表扬我呀表扬我”。比起教小朋友，刘思妍教老人通常花费更多时间。

与幼儿园的学生不同，老人拥有自我意志、判断力，刘思妍一开始给他们上课时，许多老人既不张嘴，做出的动作也很扭捏，如果被刘思妍注视到，可能还立马停止动作。

根据刘思妍的观察，这不是抗拒，而是害羞，一把年纪做这些动作，老人们可能在心里打问号。每逢这种时刻，刘思妍总要使出学前教育行业的必备技能——调动气氛，不停夸赞老人，最常夸的一句话是：“你们已经打败了全国99.99%的爷爷奶奶。”

她还在班级内部分组，比如先让爷爷们表演，奶奶们欣赏，再交换，或者按照座次分成不同的组别，一组一组表演，气氛越调动越好。

不过，情绪价值固然重要，但真正打动老人的，还是这些活动对身体的实际锻炼。老人常把“我老了”挂在嘴边，内心着急却对衰老进程无能为力，其实也希望身体好一些、老得慢一些。

身为康乐师的小秦拥有相似经历。

她每天负责老人们上午、下午各一小时的户外集体活动，通常上午做手指操，下午玩游戏、唱歌。但她很少教他们唱儿歌，而是从网上找适合老人的养生操。如果有老人不愿跟做，她就主动拉起老人的手，带他们拍手、击掌、出拳。

老人们爱玩游戏，每到下午活动时间，康养院十几米的长廊上总是挤满人，他们用鸡蛋盒颠乒乓球、扔沙包、丢手绢，长廊两侧的老人们各为一组比赛，胜负欲不相上下。有时，小秦想缩短活动时间，让老人们多唱会儿歌，他们还会主动要求玩游戏。

由于只教过小朋友，起初小秦感到尴尬，不好意思教老人，后来她发现，老人们“挺有意思”，小秦带着他们做，他们就做；小秦不带，他们就一直看着小秦。

时间久了，小秦和老人熟悉起来，有的老人主动跟她说家里几个孩子，是谁把TA送进养老院，今天吃了什么等等。还有老人夸她“真不错”，特别像自己的孙子孙女，“反正挺会夸人”。

虽然才干了半个月，但老人们已经开始依赖小秦。小秦生病请假，再回来时，他们追着问她：孩子，你怎么了？

“突然一下就感觉好像他们真的也把我当成了家人”，小秦说。

薄暮时分

如果说刘思妍和小秦的工作是把幼儿园里轻松愉快的一面带到养老院，那么滕在洁则体验过最真实的贴身照护。

起初，考虑到银发经济的前景，滕在洁面试进入一家养老院做行政，但由于工作不多，院里陆续安排她做些零碎的活，比如给老人喂饭、洗碗、擦屎倒尿等主要由护工负责的内容。

这家养老院接收的大多是重度失能的老人，滕在洁形容，“一进大厅就一股老人味儿，各自房间更浓郁”。她很难描述这到底是种怎样的味道，只是感觉“死气沉沉”。

实际上，“老人味儿”是一种生理现象，主要是由体内脂肪酸氧化产生的化学物质散发出的体味，类似陈腐油脂、旧纸板、旧家具的味道，普通清水冲洗难以彻底清除。

因为近距离接触老人，工作一天下来，滕在洁感到自己也沾染上老人味儿，而且与照顾小孩不同，照顾老人更脏、更累，需要付出更多体力劳动和心理准备。

工作不到两个月，滕在洁发觉自己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些行政工作之外的杂活，“宁可给小孩擦屁股，也不想给老人擦屁股”。

由于生理结构与身体功能的差异，在实际操作中，照顾幼儿与老人，存在诸多区别。幼儿的体重轻，相对来说抱动、翻身、收拾大小便更容易，而老人的体重则比幼儿重出几倍。幼儿的排泄物异味轻，老人护理异味重，也可能给转行的幼师带去生理不适。

此外，除了客观体验上的差异，幼教转行养老带来的心理感受，同样存在相去甚远的一面。

在传统观念里，学前儿童读幼儿园是天经地义，而老人进养老院则带点离经叛道的意味。一方面，人们认为，子女将父母送到养老院是一种不孝顺的行为；另一方面，老人住进去，也可能感到丢人，觉得自己无人在意，只能垂垂老去。

家长大多对幼儿园的孩子十分关心，子女对养老院老人的反应却各不相同：有人每天都来看望老人，带点吃的，聊聊家常；有人把父母送进去，便再没看过他们。

刘思妍在养老院里见证这些人情冷暖，她认为，老了进入养老院，应当跟小时候读幼儿园一样，均得到社会认可，虽然幼儿园承担一些学前教育的功能，但两者在本质上都是一种正向的照护服务，老人住养老院，有人照顾一日三餐、给予陪伴、陪着锻炼身体，总比一个人孤独在家好。

她要求养老院的护工、社工，不管在哪里碰到老人，都要跟他们打招呼，至少有些交流。左一个“爷爷奶奶好”，右一个“爷爷奶奶你慢一点”，这些年轻的工作人员，每天都把老人们哄得开心。有时候，老人主动拉她们的手，聊起家常，还会落泪。

朝阳意味着一天的希望，夕阳代表光景的消沉，所有人呵护新生，却鲜少有人认真对待死亡。

刘思妍发觉，从前她照顾的孩子们是向上生长、逐渐健全，可做养老院以来，她开始看到人生全貌，哪怕是欢乐的氛围，依旧遮掩不住养老院中的沉重——老人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变差、死亡。

提起这些，电话那头的刘思妍有些哽咽，因为长期与老人待在一起，很难不产生感情。她回忆起养老院里有个王奶奶，长期吃冲剂药，为了解苦，她的家属给她从上海带了盒装的大白兔奶糖，但她一颗也不吃，全留着，再把一整盒推到刘思妍面前，非要送给她。

还有一位奶奶，认知状态时好时坏，每次刘思妍去她的房间，奶奶就拉她上床，让她跟自己一起睡。“就像小时候那种受宠的感觉”，刘思妍说。在幼儿园里，孩子们把她当作园长妈妈，喜欢紧紧抱住她；在养老院里，爷爷奶奶把她看成小孙女，当作团宠。

每次经历离别，刘思妍总要缓一阵。很多时候，老人的死亡是突发的，让人来不及做好准备。院里有位姓于的奶奶，某天下午打牌，笑得嘎嘎响，刘思妍还录了视频发到家属群，结果十几分钟后，她因头晕回到房间躺下，就再也没起来。

刘思妍每个季节都给老人拍一张照片，贴在活动大厅的背景墙上。后来，有位奶奶去世，讣告上用的是刘思妍拍摄的照片，她儿子发信息告诉刘思妍，他翻遍手机，都没找到母亲笑容这么灿烂的照片。

刚开始做养老行业时，这些离别曾让刘思妍感到沉重。她习惯了幼儿园里孩子们的鲜活，习惯了每天看着他们长高、长大，如今却不得不面对生命的衰老与无力。

她一度想过放弃，但这两年见识得多了，她渐渐放开心态：“尽管改变不了老人的衰老，但可以陪老人快乐度过晚年，调节好自己，尽我所能给他们带去陪伴。”

谈及未来，刘思妍说大多时候仍坚信自己会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

然而，刘思妍的经历和决心只是一部分转行幼师的例证，还有一部分因为薪资、工作内容、心理体验等原因决定离开养老行业，另寻出路。

7月初入职，到现在小秦才做了一个多月的康乐师，对于未来仍有强烈的不确定感。滕在洁因为无法忍受繁琐的工作内容，在养老院工作两个月后辞职，无缝衔接进入一家中高考辅导机构做助教。

浪潮依旧奔涌，岸边掀起迷雾，所有人都在等待它消散的一刻。

*图片均源自受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