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7日,“井下有人!”当上海市浦东电力公司电工老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爬出井口时,手脚都还在打颤,牙齿碰擦出的“咯咯”声,连蹲在他对面的同事大姚都听得清清楚楚。
“见鬼了你!”大姚一边用力将他拉出井口,一边笑着调侃道。
“有人,真的有人!不信你下去看看!”出井后,老陈一屁股跌坐在井边,在颤巍巍地接过大姚递过来的卷烟时申辩道。
“倒霉!”大姚恨恨地咕噜了一句,丢下老陈,一弓身下了井。
3月初,上海的天正“倒春寒”,冷起来比冬天更甚。但是无奈,上头坚持啊。刚过完年,上头就要求检修电缆,还让他们彻彻底底、连多年未碰过的也都要查。就说面前这口电缆井吧,都5年没动过了。何况今天还下着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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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碎碎念”完,下到井底的大姚就碰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一只大得出奇的包,包的拉链已被打开一个口,从里面露出一截粗粗长长的东西。
他连忙把手电筒照向那边——好像,人脚!“什么味儿?”打一下井,他便被一股刺鼻的味道裹住了。这不是电缆井应有的味道,肯定不是!
大姚出井后,同样跌坐在地,面如土色。
井下的人是谁?他怎么会在井下?
一个巨大的谜团,顺着张开的井口悠悠飘出,随水汽弥散。空气,湿冷又压抑,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浦东公安分局接到报案时,是3月初的一个下午。报警人是浦东电力公司的许先生。他说:“公司电工老陈、大姚在高科东路近顾唐路路口的电缆井下作业时,发现一个奇怪包裹,里面好像装着人。”
井下?包裹?人体?每个词汇都指向一个触目惊心的字眼:杀人抛尸。这个字眼的背后,还可能隐藏着更大玄机:一口几乎无人理会的电缆井,5年未曾动过,还处于人流稀少的路段……如此抛尸地点,是蓄意为之吗?即将面对的,将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刑警们心里的弦一下子绷紧了。
第一时间,分局刑侦支队重案队、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属地派出所相关领导、民警赶到现场。专案组,第一时间成立。
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忙碌中的人们,顾不上撑伞,任由雨水打湿他们的头发、脸颊,一点点浸透他们御寒的衣裳。没有一个人觉得冷,此刻,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这口神秘的井内。虽然井深只有2.5米,却仿佛深不可测,每多1厘米,都拉长了他们与真相的距离。
经过紧张的打捞,仅仅半小时,井底那个硕大的包裹便“重见天日”。
包裹发出刺鼻气味,呈现着奇怪形状。最外层,是白色毛巾,打了死结。毛巾里面,是一只大号紫色袋子,像是包装被子或大衣的那种。毛巾小,袋子大,感觉毛巾不是为遮袋子,仅仅起定型之用。随着袋子拉链被缓缓拉开,一具蜷曲的人体渐渐呈现在众人面前:蓝白格子睡衣,头上裹着一层又一层马甲袋,杏黄的、红色的……尸体身边没有手机、钱包等财物,更没有可以指向他身份的任何物品。
现场的法医们,自打包裹出井的那一刻起,他们即开始娴熟地做初步检验。尸体头颅上的马甲袋被层层剥离,露出一张惨白、高度腐败的脸,五官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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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杀人抛尸案件来说,确定死者身份和死因至关重要,很多时候,它们就是破案的一把钥匙。正因如此,法医的检验非常仔细。虽然现场环境恶劣,冰冷的雨水几乎穿透了他们的后背,可几位法医浑然不觉,埋首于手上的工作中,心无旁骛。
与此同时,案件分析、勘验调查等工作也在展开。
“远抛近埋”,在命案侦查上有这样一种说法。凶手将被害人尸体包好、扔在井下,目的是“掩盖”,是避免被人发现,“这不是‘抛’,是‘埋’,是另一种形式的埋!”在激烈的讨论后,专案组得出了这个结论。也就是说,凶手可能就在附近,他和被害人认识的可能性很大。调查工作,将以这口井为原点,向周围扩散。
此时,法医们也有了初步结论。死者是中老年男性,身高168厘米,板寸头,杂有白发,死亡时间一个月左右。也就是说,在春节前后。
电缆井附近的监控录像也被迅速采集、保存:南北向,顾唐路、机口村、暮二村、华东路……东西向,高科东路……随着现场踏勘的深入,一张图像侦查的大网缓缓张开,它纵横交错、覆盖了案发现场周边。发案已有一个月,但愿还来得及,但愿那指向真相的关键图像还在。纵使它们隐藏得很深。
“死者头面部塌陷,曾遭到多次打击。颅骨粉碎,他是在相对固定的情况下,被锤类于正面击打多次。”半个小时后,致死原因也被初步揭开。
法医的鉴定结论,进一步印证了侦查员们的判断:凶手是死者熟悉的人。死者在相对固定的情况下遭到袭击,且没有反抗,正说明他对凶手毫无戒备,或者凶手是趁其不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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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密的冷雨中,现场勘查持续了近3个小时。专案组离开时,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团迷雾。天将入夜,日色渐迟,在一切将要沉入黑暗之前,所有人都想尽其所能、抓住最后那一线光。
因为命案侦破的要诀之一是:兵贵神速。
然而,紧接着的调查,并没有太大收获。
“马甲袋”的一条线,犹如大海捞针,印着同样logo的袋子太多了,就算能找得到出处,毕竟过去一个月了,想靠它指向凶手,可能性并不大。
“睡衣”的品牌、型号已然确认,不是什么正规产品,希望同样渺茫。
现场周边的住户、商户,乃至保洁人员,全都走访、询问过了,可对于一个月前的某种异常,几乎所有人都摇头。看来,调查还需进一步加深。
图像侦查那边,迟迟没查到有价值的线索。几名经验丰富的侦查员,以一个月前的夜间监控图像为重点,一点点倒推,一点点筛查,可就是没有找到那个可疑的、带着大包裹的身影。凶手最有可能的抛尸时间,是夜晚;可他不可能是从天而降或遁地而来吧?继续!
通过梳理近期报失踪人员,比对出符合条件者9人,尚有待一一查证。需要时间。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侦查工作不期然进入死角。究竟如何才能找到突破口、守得云开见月明呢?
夜色渐浓,正当所有路径似乎都走到穷尽之时,一个此前并未被寄予太大希望的切口悄然敞开。刑科所传来了一个好消息:被害人的生物信息鉴定结果出来了,比中了已存记录。实乃意外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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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人叫王建国,63岁,本市浦东人。他的名字并不在那9名失踪人员里。如何比中的呢?原来,多年前,他也曾失踪过一回,是其妻子沈秀云报的案,可之后没多久,他便自行回家了。正是那一次,民警采集了他妻子、儿子的生物信息,也正因如此,才保留了关于他的记录。
被害人身份的确定,让整个专案组兴奋起来。专案组也迫不及待地启动侦查。
被害人的妻子会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吗?当侦查员联系到沈秀云时,得到的回答让人有些意外。“我怎么知道他死哪去了?”他们一提到王建国,沈秀云便来气了。原来,早在3年前,王建国又一次失踪了,这一次,他再也没回来,沈秀云也没有报案。“他心里头没这个家,我便当他死了!”
居然又失踪了?这个男人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呢?为何如今他真的失踪了、遇害了,却无人报案呢?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王建国当然也不是。侦查员们刚刚在沈秀云处“碰壁”,专案组就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王建国的暂住地址和手机号码都找到了。
随即,两个重要的关系人浮出水面:刘晓华、顾美。刘晓华,男,53岁,最后一个与王建国通话的人。顾美,女,51岁,王建国的通话记录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人。
如果仅仅是这样,他们也只能叫做“关系人”,还谈不上“重要”。然而,进一步梳理三人之间的关系,让侦查员们越发觉得“纵横交错”:刘晓华和顾美,原是夫妻,后来离异;王建国与他们二人,本来没关系,后来他们的女儿嫁给了王建国的外甥,据说,王建国是介绍人;王建国和顾美,曾经在一起打工。
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样三个人,居然住在一起。
不仅如此,种种迹象还表明:王建国与顾美之间,有一层更为亲密的微妙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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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寻常,实在不寻常。
在每一种不寻常的背后,都可能滋生出不均衡、不稳定,这其中包含:欲望、怨怼、仇恨、不满足、求之不得……都是人世间滋生罪恶的根源。
于是,重要关系人成了重要嫌疑人。
“王建国死了?!”当侦查员联系到顾美后,她的反应让人有些始料不及。“他不是回家了吗?他不是回家了吗?……”带着一脸的难以置信,她不停地重复着这个问题,神情凄楚,说到最后,哭了起来。
侦查员们之前的判断没错,顾美和王建国的关系“不寻常”:他们已经相好多年,对外几乎以夫妻相称,去年年底,他们将这层关系向刘晓华挑明了。
而此时,王建国对于顾美,是一个失踪的人。没错,这是他第三次“失踪”了。
顾美说,今年1月25日清晨,她像往常一样出去上早班,等再回来,这个大活人就不见了,不只是人,就连他的箱子、睡过的被子、用过的衣物也全不见了。“早上我出门时,他还追出来给我送头盔呢。”对于那天早晨的事,顾美记得清清楚楚,讲起来,也特别伤心。那个前脚还追出来给自己送头盔的人,后脚就“人间蒸发”了。
刘晓华告诉顾美,王建国的老婆来了,把人给带走了。她当然心存疑惑,可不久,她收到了王建国的短信息,说:“我走了,回到老婆身边了,你不要等我,和他好好过日子。”怎么可以说走就走?顾美当然不肯罢休,可之后,她再打王建国手机,十有八九打不通,就算通了,对方也不接。她还找过沈秀云。可沈秀云对她怎么会有好脸色?直接给了“闭门羹”。就这样,王建国对于顾美,可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对于他的说走就走、音讯全无,顾美很介怀。
本来就是“露水”夫妻,是露水,总有一天会消散的。她渐渐有些心灰意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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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美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王建国已经死了,那他怎么发短信呢?发短信的,当然是凶手。短信中所说的“他”是谁?刘晓华。
刘晓华心里,始终有一个结:自己的老婆,怎么就不跟自己了,还同另一个男人出双入对?当然,他和顾美离婚了。可那不就是一纸证书吗?老婆还是老婆!反正刘晓华这样想;而且他认为,他们老家的人都这样想。所以,当顾美让王建国住进“他们家”时,他心里有气;当顾美亲口对他说要“跟了王建国”时,他就更想不通了。
他要带顾美回老家,就他们两个人!否则,这日子没法过了。
顾美没有跟刘晓华回老家;确切地说,过年时回去了几天,之后便又回上海了。此时,正在向他老家赶的,是专案组的侦查员们。
在侦查员向顾美了解情况的同时,刘晓华已被确定为头号嫌疑人。他的行为,太可疑了:不但是最后一个给王建国打电话的;而且打电话的时间,是王建国失踪后第三天凌晨2点59分。正常的人,谁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不仅如此,王建国前脚失踪,他后脚便离沪,此后再没回来。更何况,跟“隔壁老王”住在同一屋檐下,他也是最有作案动机的人。
对于自己的“抉择”,刘晓华显然心安理得。
自打回到老家,他的“小日子”便按部就班地过起来了。他没回魏湖村的家,而是在蚌埠固县城里租了一间商铺,筹备开水果店。店面不小,准备工作也很顺利,红红火火地开了起来。侦查员们查到了这间水果店,还知道了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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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马上带人去蚌埠!”专案组负责人之一、分局刑侦支队重案队副队长霍地起身、主动请缨,要连夜出差开展抓捕。他的想法,很快得到大家的支持。专案组里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刑侦,他们深知:命案侦破,不仅是为抓住凶手,更为伸张正义、消除凶案的社会影响。刘晓华的水果店地处县中心,往来人员多,只有尽早抓捕,才能将影响降到最小。
众所周知,突击抓捕难度大,更何况是跨省的:侦查员对现场环境不熟;嫌疑人的习惯、行动轨迹等,也都是未知数。然而,此次抓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旦打草惊蛇,让对方有了心理建设,很可能让审理陷入被动。
在赶往蚌埠的路上,大家凝神思考着即将开始的“遭遇战”,将每一个细节和可能发生的问题,在头脑里一遍遍地过。高速公路上,他们的车像无声的子弹,呼啸疾驰。400多公里路,天还没放亮,便开到了。
刘晓华水果店开门,至少得上午8点。还有好几个小时呢,去哪里休息一下?对于侦查员们来说,这不是问题,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打算休息。每逢大战皆如此,大家早已心照不宣,尤其是这样的异地突袭,不明确的因素太多。他们把车停在水果店对面相对隐蔽的地方,关灯,开窗……夜色里,好几双眼睛悄无声息地锁定了水果店及其周边,一刻都不曾松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夜渐褪,日色一寸寸地展开,等快到日上三竿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水果店门口,他低下身、开锁、缓缓拉起卷帘门。刘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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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随着曹志祥低沉而果决的一声命令,侦查员们迅速打开车门、奔向水果店,还没等刘晓华反应过来,便把他牢牢控制住了。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刘晓华当场就蔫了——他还以为自己的罪行“神不知、鬼不觉”呢,愣了半晌,才颤巍巍地吐出来三个字:“……王建国。”
成了!
果然,之后的初审中,刘晓华全交代了。
他说,自己与王建国积怨已久,他恨这个人,这人跟他老婆“轧姘头”,虽说他跟顾美离婚了,可他还心心念念要与她白头到老呢,而王建国“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住在我家时还一直欺负我”…他趁王建国睡觉时下了手。
杀死王建国后,他很从容,收拾了王建国用过的被子、衣物,全部塞进行李箱,丢了出去。只有尸体,让他稍微头痛了一下,主要是担心顾美下班后看到。思来想去,他草草包裹后,骑电动车带了出去,走了没多远,看到一口井,便撬开井盖扔了下去。他抛尸时是大白天,难怪让图像侦察那边一顿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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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案之后,刘晓华拿走了王建国的手机。为了挽回顾美,他以王建国的口吻给顾美发了短信。没想到,事与愿违,顾美并未回心转意,自她回沪后,刘晓华彻底被激怒了,他给顾美下了最后通牒,一遍遍地给她发着这样的信息:“对不起我的人绝对没有好下场,生不如死,人间地狱,你从今以后一辈子都见不到他……”
人心,有光明的地方,也有黑暗的角落;黑暗之处,深不见底。如果任由自己陷进去,必然会越陷越深,以至于无法自拔。到底是谁,还在深井之下呢?
(因可理解原因,文中涉案当事人均是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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