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杂记｜引发毛泽东进军井冈山的一封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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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起义部队上井冈（资料图：油画）

老正按：追求历史的真实，是历史研究者的责任。越接近历史真实，才越有面向未来的价值。

原题：引发毛泽东进军井冈山的一封密信

来源：文史春秋2003年第6期

作者：晓农

摘要：在秋收暴动遭受失败的紧急关头,毛泽东先是摒弃打长沙的原定方针,提出退兵湖南汝城。而后又再弃这一方略,决计转兵井冈山。这一战略上的重大变计,很大程度上与宋任穷携来了中共江西省委的指示信有关。如果没有这封密信,工农革命军退往湘南去了,就没有其后的井冈山革命根据地。“信使”宋任穷送来的中共江西省委的指示信,对毛泽东引兵井冈起到了重要作用。本文向读者展示的就是这一鲜为人知的史实。

宋任穷受浏阳县委书记潘心源派遣，随交通员去南昌向江西省委请示行动。省委书记汪泽楷要他携带密信前去莲花一带追赶秋收起义部队。宋任穷没想到这是一封关系到中国革命前途、命运的指示信。

秋收时节的赣西原野，放眼望去满地豆熟稻黄，到处的田垅里都有忙于割禾的农民。这一年是中国革命坠入失败的血泊却顽强爬起来重新战斗的1927年。

萍乡通往莲花厅（民国元年前的旧称，可辖三四个县的范围）的大路上，行走着一个脚步匆匆的年轻人。这个看上去20岁不到、身架显得清癯瘦削的青年，就是后来的共和国上将、中央政治局委员宋任穷。不过，这时候他的身份是浏阳县工农义勇队的中队党代表。而他于此时出现在这一地方，有着一段需要交代的缘由。

宋任穷是7月下旬随浏阳县工农义勇队向江西南昌进发的。义勇队下设3个大队、9个中队，加上1个直属特务连，共有1200人枪，团队长是湖南省委派来的苏先俊，党代表为中共浏阳县委书记潘心源。这支我党领导的工农武装前去江西，是奉命参加南昌兵变的。8月7日，队伍开到离南昌不远的德兴县徐家埠火车站，天黑之际，地下党派人赶来紧急通知，说南昌兵变已在8月1日爆发，叶挺、贺龙的部队现已退出南昌，取道赣南撤向广东的东江，湖南来的工农武装必须赶紧撤离。潘心源与苏先俊等人经过计议，第二天率队转向奉新、上高方向退走。是月中旬，义勇队到了与浏阳交界的江西铜鼓县境，打垮该县的反动地主武装“人民自卫军”，在县城驻扎下来，一面筹集粮饷，一面进行休整。就在休整期间，在家乡当过小学教师的宋任穷，被调到团部担任文书，实际上是团部的事务副官。

义勇队停留在铜鼓的另外目的，是等候上级的指示———继续尾追叶贺主力进入广东，还是留在江西境内参加秋收暴动？潘心源和苏先俊决定派人外出向党组织请示行动。当时派出的人员分为两批：一是由潘心源亲自前往安源通过安源市委向湖南省委请示，二是由宋任穷随同恰好赶到的江西省委地下交通员，赴南昌向江西省委报告情况。

宋任穷随着那位比他大几岁的秘密交通员，于9月上旬到了南昌。秘密交通员领着宋任穷在小街的一家旅店住下，然后去找省委机关。

此时的南昌在叶挺、贺龙主力南下广东后，国民党张发奎部重新回据，白色恐怖正笼罩全城。中共江西省委已于8月上旬就制定了“大部分干部返回原籍工作，少数负责同志分散隐蔽”的应对策略。在省委机关已经转入地下状态的情形下，那位交通员也一时找不到接头地点。他在城里转了七八天，好不容易才于瓦子角的一条胡同里，碰到了留守省委机关的省委委员刘士奇，由他报告了省委书记汪泽楷。汪听说浏阳工农义勇队业已来人请示行动，遂同意让来人到秘密机关见面。

通过交通员转了几次关系，9月20日上午，宋任穷才在省委的秘密驻地，见到了汪泽楷。

汪泽楷7月上旬由中共中央任命为江西省委书记，接替调任湖北省委的罗亦农。

汪泽楷在见了宋任穷后，交谈中问了浏阳工农义勇大队进入江西的情形，说道：“你来得正好，闻说秋暴的队伍已离开浏阳向莲花厅一带行动，你赶快带一封信去。宁冈有我们党的组织和党领导下的几十支枪，要他们到那个地方去。”

汪泽楷说到这里，进到里面的房间，用明矾药水写了一封密信，交给宋任穷：“这些事都在信上写了，你到莲花一带找到部队，把信交给毛泽东同志。”

9月21日，宋任穷经高安到了上高，第二天下午来到离万载边境几十里的地方，向老百姓打听到浏阳的“农民军”已向萍乡开拔。他按照汪泽楷的交代，转向萍乡、莲花方向赶去。一路急行的宋任穷，不时手触着右侧荷包里的一叠草纸，心里格外地警觉。汪泽楷写给毛泽东的密信，就夹藏在这叠纸里。他尽管不知道密信的内容，然而明白这是一封事关重大的上级指示信，关系到秋收暴动各路部队的下一步去向，他恨不得能很快追上部队，把信交给前委书记毛泽东。

文家市会师之后，毛泽东说服余洒度等人，放弃打长沙的原定战略，改向湘南退却。军至莲花，宋任穷赶到。毛泽东在得到江西省委的明确指示后，思想大受启发，昔日萌生已久的“上山”念头得以升华，毅然决定转兵井冈山。

宋任穷进入萍乡追赶秋收起义部队之际，毛泽东率领在卢溪新败的工农革命军已经临近莲花。

莲花，并非工农革命军的落脚之处，途经莲花假道湘赣边界乃是前往湘南。而在十多天之前，湘南也并非秋收起义的既定终点，那是毛泽东在文家市的前委会议上力排众议所更改的。

宋任穷没有参加文家市各路义军的会师，更无从知道前委内部对于下一步行动的激烈争论。在9月19日晚的前委会议上，师长余洒度、团长苏先俊，包括总指挥卢德铭，都极力主张“再打浏阳、平江，直攻长沙”。这是秋收暴动的既定方针，无论中共中央还是湖南省委，事先都有这方面的明确指示。

三个黄埔军校出身的高级指挥员信心充足地同言反攻，使得农民出身的副师长余贲民不知道怎样表态才好，他带着满腹的疑惑望着心情沉重的毛泽东。

眉头紧蹙的毛泽东以浓重的湖南口音说话了：“诸位同言反攻浏阳、平江，再打长沙。不知道想过没有，我们还剩多少人枪？”他在略作停顿后，接着说：“包括伤兵在内，一共才有1600多人哪！而敌人呢———张国威有两个团在浏阳屯兵坚城，另有一个团驻于长寿街，还不包括平、浏的几千清乡局。我们这点人马打得下浏阳城？不会把这点老本全部送光？！”

余洒度听到这儿声气逼人地反问：“难道我们打了几个败仗，就要放弃省委的战略计划？军队不敢打仗，不敢进攻，还叫什么军队？”

苏先俊也附和说：“气只可鼓不可泄，浏阳的敌军怕不到哪儿去，白天打不进，还可以夜袭嘛。”

苏团长话音方落，毛泽东严肃地问道：“知己知彼，这是起码的用兵之道，浏阳城就这么容易打下来吗？省委制定的计划明摆着实行不了，做么子还要蛮干下去？”

余师长和苏团长一时无以对答。

毛泽东接下说：“仗一打起来，不光是张国威的三个团，就是平江的张南轩也会扑过来。就算夜间拿下了浏阳城，到头来守得住吗？”

久经战阵的卢德铭听得毛泽东这么一说，心里打了个激灵，刚才那股赞同反攻的勇气，倏然间消失了，暗自赞道：“这个毛委员看来很懂用兵之道，双方力量如此悬殊，确实蛮干不得！”

想到这里，他以歉意的语气改口说：“毛委员所言值得考虑，我们就剩下这么一点人马，再打浏阳很难取胜，弄不好要吃大亏！”

心里窝着一股火的苏先俊正要反驳，被余洒度接过了话，那是对毛泽东的质问：“照你这么说，浏阳打不得，长沙更不用说，下一步怎样打算？”

毛泽东语气坚定地回道：“下一步嘛，当兵退湘南。”他说到这儿，站起身来，似乎胸膛里容纳不下这突发的激情。他吁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为保存实力计，我们只有撤出这四面受敌的浏阳，退到湘南的汝城，占据湘粤大道，策应叶贺北出广东！”

“那么，省委乃至中央那里，我们怎样交代呢？”余洒度没有忘记自己所负的军事责任。

毛泽东回道：“前委有权临时处置，这个责任由我来负！”

余师长仍然有所顾虑。他一方面内心承认再打浏阳很难取胜，完全有全军覆灭之虞；而另一方面又不甘心如此窝囊地退往湘南，怕上级以后追究责任，因此又反驳说：“这个责任不是哪个负得起的！”

“我看也是这样，毛同志是否再行考虑？”苏先俊不失时机地支持余洒度。

毛泽东摇了摇头，态度依旧那么坚决：“今天是么子日子？省委发布的命令是本月16日会攻长沙，而今天是19日了，其他各地的农军，无论谁也打不进长沙！省委的暴动大纲，是我与王一飞、彭公达几个同志在8月初制定的，现在看起来，这个计划不切实际，不应该盲目地打长沙！”

毛泽东要说的话如千斛泉水，一下子喷涌出来：“我们并不是不想打长沙，而是打不得！俗话说叫化子不与龙王比宝，眼下我们只有1600多人枪，能够打得下3万余众的何键守军吗？我看打城市是有百害无一利！我们要避免在力量弱小的时候与强敌作生死之争，就必须退到乡村去，在那里积蓄力量，这叫换个法子与敌人斗！”

毛泽东的这番宏论，不但让余贲民、卢德铭为之震动，就连余洒度、苏先俊也觉得耳目一新，不由地认真思考起来。

余贲民说话了，完全是有感而发：“叫化子不与龙王比宝，老毛说得好哇！我看是这样的，在城市里我们搞不过人家，就只有到乡村暂退一时。唉，纸糊的窗户一捅就破，也罢，浏阳打不得，长沙更不必打，退到湘南去吧，占据湘粤大道，也好策应叶贺北出广东。”

“我同意退往湘南！”卢德铭爽快地表态。

毛泽东对各有心思的余、苏问道：“二位的意见呢？”

余洒度抬起头，回道：“暂时这么定吧。省委方面的报告，须由泽东同志负责。至于南退路线，我看假道湘赣边界为佳，这一带多是山地，敌人的正规军少。”

毛泽东无声地点头。是时，已经是子夜时分了。

9 月20日，工农革命军离开文家市，向萍乡方向进发。

犹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工农革命军又在急风暴雨中“触礁”。9月23日，部队于萍乡30里外的卢溪，遭到赣敌朱士桂部两个团及千余民团的伏击，伤亡走散了700余人，连以上军官阵亡7名，尤其是折了毛泽东深为器重的总指挥卢德铭。屋漏偏遭连夜雨，这支弱小的工农武装又一次沉重受击，元气更伤。然而事已至此，怪谁也没有用，只有继续上路。

9 月25日，工农革命军经高滩、甘家村到得莲花县城。只有百余人的守备队自知不敌，弃城而逃。部队算是占据了一座县城，宿下营来筹集眼看就要断绝的粮糈。

就在吃过中饭之后，中共莲花县委负责人朱亦岳、刘仁堪等四人，从藏匿避难的上西区赶来接头。毛泽东看到地方党的同志这么快就赶来了，心情有所好转，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毛泽东与朱亦岳几人交谈不到半个钟头，宋任穷赶到了。

宋任穷是正午时分进到莲花县城的，他在街上遇上了原浏阳工农义勇大队的一些战士，由他们带着见到了原中队长欧阳晖，双方简单地交谈了铜鼓别后的情形。宋任穷顾不上吃午饭，由欧阳晖陪着来到师部。师部参谋何长工听宋讲了大致情形，马上领着他来见毛泽东。

何长工向宋任穷介绍了毛泽东，宋激动地说：“你就是毛委员！我是江西省委书记汪泽楷派来找你的。”

“哦！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快坐下。”

对于汪泽楷，毛泽东是知道的。同是湖南人，汉口“八七会议”期间，两人还在一起聊谈过。此间听说汪泽楷写来一信，连忙问：“泽楷同志带来了么子话？”

宋任穷回道：“他对我说，你来得正好！闻说秋收暴动的队伍正向赣西移动，你追上去告诉毛泽东，要他们到赣西的宁冈去，那里有我们党的武装，可以安顿下来。”说到这里，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摺纸条，递给毛泽东：“这些事信上都写了。”

毛泽东说：“你一路上辛苦了，省委的指示信，我们马上就研究。”

宋任穷又说：“我这儿还有一些银洋没用完，全部交公。”

毛泽东向何长工一指，道：“都交给他吧。对了，等会儿请余师长、苏团长几人过来议事。”

不长的时间，毛泽东回到祠堂，对余贲民等人说：“这下湘南也去不成了，江西省委要我们到宁冈去，那里有我们党的武装。”

前委所剩的四个委员又在一起召开会议。待毛泽东将江西省委的密信及自己的想法讲了，余洒度首先发言，语气中流露出愤怒的神情：“如此决策，叫人怎能苟同？简直是朝秦暮楚了！前番说去湘南占据湘粤大道，一本正经决议下来，这会儿又说去宁冈，下一步还要冒出个么子地方来，鬼才晓得！”

“我和师长所见相同，”苏先俊接话说，“退到那无人知晓的宁冈去做么子？如此反来复去，真叫人无所适从。”

毛泽东的喉头动了一下，平静地说：“这并不是朝秦暮楚，毫无定见，而是适应情形的变化———江西省委不是来了指示信吗？中央规定前委到了哪个省的地面，就受哪个省委的节制，我看，就到这宁冈去，那儿又叫井冈山，我以前听人说过，是个屯积粮草兵马的好去处。”

“那原先不早讲出来？今天才心血来潮？”苏先俊的发问，有那么几分刻薄。

毛泽东没有计较，回道：“俗话说，打铁没样，边打边像。我也不是卜前知后的算命先生，鞭炮没得引线不响，是汪泽楷同志的信提醒了我，这也没么子奇怪的。”

余贲民听到这儿笑了几下，显然想活跃一下气氛。

毛泽东又缓缓地说：“军事上的进退，不是一成不变的。能够退到一个理想的地方去，有么子不好？《水浒》里有个水泊梁山，朝廷的千军万马拿他们没得法子，我们到了井冈山这样的地方，反动派也奈何不了我们。我们就是到那儿去，当红色的‘山大王’。”

是被毛泽东耐心诚挚的劝说和实在道理所感动，还是迫于前委书记在党内的决定权威，抑或是二者兼有，余、苏二人都不做声了。一阵沉默过去，余贲民说道：“毛同志说得有理，眼下我们就这么一点点人马，老本钱再也不能损失了。既然江西省委有指示信，他们定然是熟悉情况的，我们不妨开过去看看。只是……”他稍作沉吟，说出了心中的忧虑：“就怕那个‘山大王’袁文才不让我们上去。”

毛泽东摇头说：“我看不会。朱亦岳讲了，袁文才系党内同志嘛。”说完，对余、苏二人问：“二位的意见呢？”

余洒度与苏先俊显然各有心思，不那么自然地摇摇头。

毛泽东不在乎他俩的态度。值此关键时刻，前委书记当仁不让地坚持自己的主张，以决断的语气说：“目前敌强我弱的形势，需要我们退到井冈山这样的地方去。这件事，我会向湖南省委报告的。”

宋任穷送来的江西省委的指示信，产生了这样的后果：秋收起义部队的退却终点由湘南变成井冈山，正是毛泽东从中受到点拨后引发了萌生已久的“上山”思想，终于水到渠成般地作出了转兵井冈山的决策。

毛泽东通过会议的形式，把个人意愿变成党的决议，让党员、干部们思想明了，行动上支持。宋任穷为自己携来的“无字天书”起了这么大的作用，感到由衷的欣慰。

9月29日，工农革命军到达永新县境的三湾，在这个群山环抱的村庄落下脚来，一住就是三天。

宋任穷和许多人欣喜地看到，面容清癯、头发老长的毛委员，的确是个不同凡响的“中央人才”。他所采取的一系列整饬措施，取得了极大的成功，只三天时间，原先好不凌乱的部队就变了个样子。这些措施一是重新编队，缩师为团，起用年轻的黄埔军官陈浩为团长，把剩余的各级干部，包括师长余洒度、团长苏先俊等人，全部编入军官队；二是将党的支部建在连上，确立党代表制度，在士兵当中发展党员；三是在各个连队设立士兵委员会，明令不准打骂士兵，取消军官小灶，军官与士兵一律同吃伙食。这些新奇得闻所未闻的做法，如同强心针注射在一个神志昏沉的患者身上，有着神奇的效用。官兵们一扫过去那种沉闷悲观的气氛，部队的面貌焕然一新。

三湾整编期间，宋任穷编入第三营七连担任文书，该连连长是陈紫峰，党代表是欧阳健。

10月2日上午，宋任穷看到从宁冈来了三个人，听说是袁文才的代表。毛泽东在团部驻地钟家祠陪他们吃了中饭。这三个人走的时候，各自带上一支成色很新的马枪，毛泽东将他们送到村口，脸上挂着少见的盈盈笑意。宋任穷顿时心里明白：毛委员已经同“山大王”袁文才谈妥了，部队很快就要开到汪泽楷所讲的宁冈去。

宋任穷的分析没有错。这些天来事情的进展，完全与他的猜测相吻合。

毛泽东一到三湾的当天下午，在“协盛和”杂货店给袁文才写了一封信，然后交给何长工从村上找来的农民李长俚与他的侄子李立，要他们连夜送往宁冈。转兵井冈的决心定下来以后，毛泽东无暇顾三虑四，怔忡不宁了，也觉得与余洒度、苏先俊的争论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现在只有坚定地向井冈山进发，实现自己大革命失败后逐渐萌生的“上山”愿望（不是指上井冈山，而是退入乡村区域，在农村建立革命根据地）。他认定在当前的各种事务中，有两件是头等要紧的，这就是部队的整编和与袁文才取得联络，摸清“山大王”对工农革命军的态度。

10月2日晌午，正当毛泽东心情不胜焦急的时候，陈浩团长派人来报告：袁文才的代表已到。毛泽东立即赶往团部。

在钟家祠，毛泽东与龙超清、陈慕平等三人兴致勃勃地谈着。很快地，他最想了解的两件事已有眉目：袁文才确系党内同志，这个威震井冈山的“山大王”对工农革命军前去表示欢迎。毛泽东愉悦地告诉他们，部队明日就开往宁冈。

1 0 月3日，工农革命军离开三湾，下午开到了宁冈的北陲门户“老三街”（即古城）。宋任穷所在的七连位于上街“升乡寺”，该寺离中街的联奎书院很近，开过晚饭，他和战士们看到部队的营以上干部们陆续走进书院，像是参加会议。

是的，10月3日晚上起至4日、5日，前委在书院内的“文昌宫”召开扩大会议，着重讨论部队在何地落脚的问题。毛泽东在会上再次介绍了江西省委指示信的情形，强调中央关于前委到了哪个省就受该省委节制的规定。会议经过充分讨论，作出了不去湘南，立足井冈山，在湘赣边界开展武装割据的决议。看到自己连日来为之殚思竭虑的“转兵”问题有了着落，毛泽东原先悬得老高的一颗心落回原地。决计把革命力量引入乡村，在那里建立革命根据地的毛泽东，懂得应该通过会议的形式，把个人的意愿变成党的决议，让部队的党员、干部们思想上明了，行动上支持。

前委的扩大会议一散，毛泽东于10月6日上午，来到距古城、茅坪都是15里的大仓村，与“山大王”袁文才会面。在富绅林凤和家的走马楼上，毛泽东与袁文才等人坐下喝茶、叙谈。

话一拉开，毛泽东对袁文才像老朋友一样熟悉，对他大革命时期的壮举———保卫团起义、驱逐北洋县长沈清源、击毙右派县长林笑佛、永新破城救出80多名党员等，一一提及，赞扬袁于边界的工农运动“功莫大焉”。

袁文才没想到毛泽东对自己这么了解，给予这么高的评价，心里热乎乎的，感慨地说：“自从‘马日事变’与上级失去联系后，如珠之脱线，叶之离条，想干也不知道怎样干好。”

“这不能怪你们，你们的斗争是英勇的！”毛泽东话锋一转，问袁部还有多少枪。

“80多条，还有些是坏的。”

“农民自卫军应该扩大，工农革命军先送你们100条好枪。”毛泽东看到袁文才不相信的神情，补充说，“明天就派人来把枪挑走。”

“山大王”这下听得真切，面露笑容，连声音都有些走样：“毛委员，太感谢你们了！”

“谢么子？一家人不讲两家话嘛。同来的陈浩团长，适时地提出：工农革命军欲在茅坪安家，设立一处后方留守处和医院。

“没什么讲的，队伍的粮饷我们包了，留守处和医院我们帮着办！”说着对同来的“管家”李筱甫一摆手：“献上！这一千银洋请先收下。”

1927年10月7日，工农革命军从古城开到茅坪，受到袁文才农民自卫军和数百民众热情的欢迎。宋任穷和七连的战士们，跨过了路口的两摊血渍，杀猪宰羊，这是井冈山人迎迓客人的最高礼遇。当天晚上，又在坪地里搭台唱戏，演的是湖南人爱看的花鼓戏。宋任穷和所有的官兵一样，真切地感受到了井冈山人民如火般的热情。

中国革命的第一面“工农武装割据”大旗，终于插上了井冈山。

就在第二天清早，宋任穷从党代表欧阳健那儿，听到一个响雷炸顶般的消息：师长余洒度和团长苏先俊带着各自的心腹，于凌晨强行通过茅坪村外的哨卡，往炎陵县而去。余、苏在哨卡对排长赖毅等人公开宣称：他们是去长沙向湖南省委状告毛泽东的，说毛泽东根本不懂军事，走投无路才到这山沟里与土匪滚在一起。还说毛泽东借口说江西省委来了什么密信，谁也没有见过那无字天书，鬼才晓得怎么回事！

宋任穷听后气愤地说道：“这怎么假得了呢？汪泽楷的药水密信，就是我带过来的，那真是一封价值万金的无字天书呢。”

欧阳健淡淡地一笑，回道：“余洒度和苏先俊两个黄埔高材生，怎么愿意呆在这山沟里？他们要离开井冈山当逃兵，总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吧。”

宋任穷一想也对，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倒也是。俗话说鸡婆不孵，折断脚也不孵。革命也是一样的道理，他们要走就走，我们是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