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凌河之战，明廷自找的“围点打援”

崇祯三年五月，随着滦州、永平、迁安和遵化的收复，明廷不仅走出“己巳之变”的阴霾，对辽事的信心也再度高涨。新任辽东巡抚丘禾嘉和登莱巡抚孙元化提出一个激进建议，“撤海（防），以复广宁、义州、右屯”。

此议在兵部尚书梁廷栋和崇祯的支持下，很快就被抄送给各部堂官、内阁辅臣等商议。正坐镇山海关的孙承宗则建议朝廷步子别迈太大（拿下三城也没足够的兵马驻守），先控制靠海的右屯再说 ……

注：丘禾嘉和孙元化的巡抚职务都是梁廷栋（梁也是被崇祯超擢六级任兵部尚书）破格推荐，尤其是丘禾嘉。他的出身仅为举人，在明朝中后期像他这种出身的外派高官，也只有嘉靖朝的海瑞了。

只是这一讨论就差不多半年，直到次年正月十九日中枢才有决议。

有旨：收复右屯，亟需大将，依议着祖大寿分防永兵四千出关料理，如关内有警，仍急入应援。其吴襄统兵六千留防。

可能是怕朝廷后面控制不住，孙承宗又上《条次东西边政疏》，再次强调不可冒进广宁。理由主要有两点：

其一，广宁对于后金是前锋重地，如要控制就需派驻重兵。而且“树有干，必有枝”，要稳固广宁就要填实周边西宁、高平、闾阳、十三站等城，这不是当下关宁军（大部正入援京畿和蓟镇）能实现的。

其二，若在广宁地区留驻三万，以三个月计就需粮二十万石。而广宁距离锦州和海边都超过二百里，补给压力和输送成本都很高，刚经历己巳之变的朝廷必然“物力不给”。而若保障不了后勤，别说事倍功半，搞不好徒费人力物资还守不住广宁 ……

由于孙承宗的极力反对，比较激进的辽东巡抚丘禾嘉只得先放下广宁改为主复右屯，并在三月上呈了他的具体方案。

出兵右屯需先修大凌河为前进据点，为了保证筑城期间的安全，除祖大寿的四千关宁军之外，还需朝廷出援一万客军和一万余班军（相当于筑城丁壮）。此方案获中枢首肯，“大寿以兵四千据其地，发班军万四千人筑之，护以石硅士兵万人”。

大凌河城在天启七年修筑过，虽未完工且皇太极在己巳之变后期（班师时）对城防进行过拆毁。但城池的基础尚在，而且材料也大多遗留在周边。所以这次筑城的进度还是挺快的，但这架不住明廷自己折腾。

首先，明廷的老问题“经抚不和”。驻扎锦州的辽东巡抚丘禾嘉，在兵部尚书梁廷栋的支持下，和督师孙承宗一直不对付。两人不仅在很多事情上意见相左，丘禾嘉也一直想把孙承宗手下的关宁军给拆了化为己用。

注：丘禾嘉拆关宁军的方法是让祖大寿负责筑城事务，由吴襄（吴三桂的爹）暂代其总兵职，这种做法搞得祖大寿跟丘禾嘉的关系也紧张。也有一种观点认为，崇祯是通过丘禾嘉掣肘手握重权的孙承宗。

其后孙承宗借丘禾嘉和祖大寿的矛盾重参了他一本，并奏请中枢将其调往南京出任太仆寺卿。虽说此奏因继任者们（孙谷、谢连等）各种理由不愿出关赴任而不了了之，但也足以让丘禾嘉感受到压力。而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崇祯四年五月，兵部尚书梁廷栋因被诸御史多次弹劾举证“受贿营私、卖官鬻爵”等事，而不得不乞归避祸。梁廷栋的离去，让丘禾嘉失去一大靠山，也间接改变了朝堂在辽事上的风向。

新任兵部尚书熊明遇不支持关外筑城并让崇祯改变了态度，“以荒远不必复入对平台，奉有酌议之旨”。在他的带动下，朝廷开始议论为啥放弃京畿重地，在那种荒地浪费兵马钱粮 ……

随后中枢召集了廷议，并要求辽东巡抚丘禾嘉回奏，“廷议大凌荒远不当城，撤班军赴蓟，责抚镇矫举，令回奏”。

朝廷态度的骤变以及历任辽督的下场，怎能不让丘禾嘉紧张和害怕。收到中枢旨令后，丘禾嘉立马就服软，令一万石硅兵撤退。为了表示节约，他又只给祖大寿申调一万石粮食，让其尽快完成筑城，然后将班军遣回（蓟镇）。

另一边的皇太极自然知道明军一旦站稳大凌河，必然会图谋右屯、广宁乃至威胁河东，遂准备发兵强攻在大凌河立足未稳的明军。

其实明朝这边在七月二十六日就通过谍报获知了后金的这次进攻，而且兵部和孙承宗也旨令祖大寿赶快撤回锦州（两次）。那为什么还会有后续的大凌河之围，以及后金的围城打援呢？

因为祖大寿不愿意撤兵。他觉得城已完工九成，不仅直接放弃太可惜而且可以据城坚守。巡抚丘禾嘉也乐于看到祖大寿和孙承宗闹矛盾，自然不会去强逼祖大寿。可以说大凌河之围就是明朝这边自找的。

整个大凌河之战，祖大寿其实守得挺稳（还能时不时出城突袭），明军为啥还要飞蛾扑火般得主动送，白给后金围城打援的机会呢？像宁锦大战那般，两城各自死守再伺机而动，不行么？

答案是不行，不是大凌河城防不行，是城里的粮食不够。

前文有提到丘禾嘉撤回一万石硅兵时，只向大凌河派送了一万石粮食。明朝一石粮食为120（明）斤，一斤相当于现在的594克。那么一万石平均给分城中的一万八千人，也就每人39.6公斤。

不算马匹，最多吃两个月。而从这次发运到后金围城，就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所以当祖大寿发现城外的后金兵开始挖壕准备长期围困时，就明白必须得求援了，不然被围上几个月，饿也饿死了。

另一方面，被迫出援的明军，不仅野战弱于后金，还协调困难。孙承宗向锦州调拨援军没问题，但想让丘禾嘉听他的 -- 没门。

比如，考虑到野战难胜，孙承宗就没有想过击败后金主力。他要求所有援兵同出且步骑合营、互为犄角，只要强推到大凌河城下即可。丘禾嘉不仅回怼“马步合营，堂堂正正为难”，还要兵分四路为奇 ……

随着投入和损失的增大，明廷愈发无法放弃被围死的大凌河了。鉴于督抚在指挥上的冲突以及明朝复杂的封疆跨镇指挥制度（需通过兵部中转下令），明廷又出新对策。

在关内聚集四万援军后，将指挥权交予永平兵备道张春（太仆寺少卿）。张春听从了孙承宗的建议，以战车为基结营缓进。虽然后金精锐确实难以冲阵了，但此时的后金也与时俱进地装备了大威力火炮 ……

当这四万援军覆灭后，不仅大凌河的祖大寿断了念想，通过出卖麾下关宁军才得以逃回锦州，明廷在关外的雄心壮志也彻底葬送。

编者附：相关文献出自《后督师纪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