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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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承展,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5400字,预计阅读时间22分钟)
当危机常态化,美伊冲突如何不再是中期选举的“绊脚石”。
2026 年 2 月 28 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了联合军事打击。
特朗普政府最初的目标是“速战速决”,通过摧毁伊朗的导弹工业、消灭其海军来确保其无法获得核武器。
然而,战事并未如预期般快速结束。进入 4 月,特朗普的态度开始出现明显转变。
4 月 22 日,他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首次公开表示,结束冲突“没有时间表”,也“无需着急”。
他否认自己会为了中期选举而急于结束战事,并称自己“或许是心理压力最小的那一个”,“拥有全世界最充裕的时间”。
到了 5 月 27 日,特朗普在白宫内阁会议上更进一步,直言:“他们以为能耗死我……而我根本不在乎中期选举。”
这句话清晰地表明,他已将伊朗问题与迫在眉睫的政治压力进行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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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白宫内阁会议室,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站在左侧后方,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马尔科・鲁比奥(Marco Rubio)等一众高官围坐长桌参与内阁会议
( 图源/白宫官方照片)
从“速决”到“僵持”:被历史验证的容忍周期
这种从“速决战”到“佛系僵持”的转变,看似反常,实则揭示了其背后的政治逻辑:
随着冲突的长期化,它已不再是突发危机,而是一种被市场与选民纳入预期的“常态化”状态。当战争不再“突发”、不再“失控”,它就不再是选举的“绊脚石”。
特朗普的“不着急”,正是对“僵持本身就是一种选择”这一政治现实的确认。这种现象在美国战争政治史上并非孤例。
1952 年,杜鲁门因朝鲜战争僵持而放弃连任,支持率跌至 22 %;1968 年,约翰逊因越南战争“看不到尽头”被党内逼宫,主动退选;2004 年,小布什虽凭借反恐战争连任,但伊拉克战争在当年已出现支持率从 80 %跌至 48 %的断崖。
这些先例均揭示了一条规律:美国选民对“打不赢的战争”的容忍周期大约在 6-9 个月。
一旦超过这个窗口,支持率的下跌便会趋缓,因为不满已从对政策的愤怒转化为对政客的固定印象。
特朗普 6 个月的僵持期,恰好踩在这个“容忍周期”的末端。
这些先例说明,战争初期的“蜜月效应”(开战前两周支持率短暂上升)早已消散,随后的“痛苦抛物线”也已触底。
此刻宣布“不着急”,是对选民心理的拿捏:既然前人都跌过了,我再跌也跌不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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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尔木兹海峡周边的中东航运通道状态(图源/路透社)
美伊冲突如何从“突发危机”转向“稳态博弈”
特朗普并非一开始就不着急。开战初期,美军对伊朗发动了持续空袭。
然而,战事并未如预期般快速结束,战争成本急速攀升。
据美国国防部 2026 年 8 月 19 日更新的统计数据,自 2 月 28 日开战以来,美军累计死亡 18 人、受伤 757 人。
在战争成本方面,各方估算存在差异:五角大楼官员 5 月在国会作证时称冲突成本已接近 290 亿美元;保守派智库美国企业研究所(AEI)6 月底估算约为 386 亿美元;而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则将数字推高至约 400 亿美元。
与此同时,布伦特原油期货自战事爆发以来累计上涨约 40 %,一度突破每桶 100 美元关口。
然而,正是这些高昂成本,反而让特朗普不敢再轻易升级。
军事上,多名美军高官以弹药库存降至危险低位为由,劝说特朗普暂缓对伊朗的军事升级。
扩大军事行动可能进一步推升油价、加剧通胀、增加伤亡。距选举不足三个月,升级的政治风险极高。
策略上,白宫已向政治盟友传达新方针:
将对伊策略从“尽快重击伊朗”转向长期军事与经济施压以逐步“扼杀对方”。
特朗普 8 月 18 日下令谈判团队暂停与德黑兰接触,8 月 19 日又在社交媒体上宣布对伊朗实施 “有史以来针对国家的最具毁灭性的经济行动” ,称之为一场“前所未有的经济战和孤立行动”,本质上是以经济战替代热战,把冲突从“军事突发风险”转化为“可预期的长期施压”。
双方均已接受短期内无法解决问题的现实。
正如分析人士所指出的,美国正从军事手段转向经济施压,而“僵持”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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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美国弗吉尼亚州阿灵顿(Arlington, Virginia)的投票站内,两名选民在独立隔间填写选票( 图源/新华社)
特朗普的“不着急”,还受到国内权力结构的深层制约。
这场战争开打六个月后,国会山上的政治版图已发生微妙变化。一方面,共和党内的传统鹰派开始分裂。参议院军事委员会成员、共和党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在呼吁“重新评估目标”,认为“没有明确胜利定义的战争是危险的”。
这标志着党内强硬派已从“无条件支持”转向“有条件保留”,他们担心长期战争拖累选情,反而危及共和党在参议院的微弱多数。
另一方面,军工复合体的算盘也在调整。
虽然洛克希德·马丁和雷神公司因弹药消耗获得了短期订单激增,但“萨德”和“爱国者”导弹库存告急意味着补库周期即将到来。
据防务新闻网站(Breaking Defense)报道,五角大楼已向国会提交了约 180 亿美元的紧急补充拨款请求,用于补充消耗性弹药。
但这笔钱在选前通过的可能性极低,因为民主党已明确表示“不会在选举前为一场不受欢迎的战争开空白支票”。
与此同时,左翼反战联盟正在重组。
虽然反战力量在 2024 年大选中被压制,但“正义民主党人”(Justice Democrats)等进步派团体已开始将伊朗战争与国内民生议题捆绑,在摇摆选区投放广告质问:
“为什么纳税人的钱被送往中东,而不是用于降低药价?”
这类诉求在密歇根和宾夕法尼亚这样的关键州具有实际杀伤力,这两个州拥有大量阿拉伯裔选民和蓝领工人,他们对油价和海外战争都极为敏感。
三重压力之下,特朗普的选择空间远比“想做就做”更狭窄。
他的“不着急”某种程度上也是“被国会绑住了手脚”的体面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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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伊朗首都德黑兰(Tehran)的大巴扎(Grand Bazaar)集市,大量民众穿梭于商铺之间( 图源/路透社)
常态化为何让伊朗问题失去选举杀伤力?
01
严重的“沉没成本”,边际政治损害趋近于零
战争的确拖累了特朗普。
路透社与益普索集团 8 月 17 日发布的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已降至 33 %,创下其第二任期内的新低。
与此同时,64 % 的美国人不认可他在白宫的整体表现。
在伊朗问题的具体处理上,民调显示他的不支持率已升至 69 %。
但关键问题不是“有没有损害”,而是“损害还会不会继续扩大”。
CNN 首席数据分析师哈里·恩滕指出,在最具投票意愿的选民中,特朗普在伊朗问题上的支持率已从 2024 年 7 月的 53 % 骤降至 2026 年 7 月的仅 29 %。
恩滕称这是一个“巨大的跌幅”,意味着伊朗问题已从特朗普的选举优势变成了“巨大的劣势”,该跌的已经跌完了。
更重要的是,选民对战争的预期已经固化。
路透社民调显示,约 80 % 的受访者,包括 87 % 的民主党人和 71 % 的共和党人,认为美国与伊朗的冲突“将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
仅有 16 % 的人认为冲突可能在几周内结束。福克斯新闻7月的民调也显示,64 % 的选民认为战争将持续一年或更长时间,比 5 月上升了 13 个百分点。
当绝大多数人已预期战争长期化时,“战争持续”本身就不再是新闻。
此外,战争的经济冲击(如油价上涨、通胀高企等)已成“已知的已知”,选民和市场已将其纳入预期。
路透社报道明确指出,导致特朗普支持率持续下跌的主要原因是“美国与伊朗的冲突久拖未决,以及油价飙升和通胀导致民众生活成本上涨”。
继续僵持不会产生新的政治损害,而升级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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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加油站的价格显示牌,体现中东冲突背景下美国国内高油价现状( 图源/ Anchorage Daily News)
02
僵持是唯一安全选项?
在此背景下,维持僵持成了风险最小的选项。
特朗普面临的困境在于:升级与妥协都是雷区,而僵持是唯一安全的选择。
具体而言,如果选择扩大军事行动,将进一步推升油价、加剧通胀、增加美军伤亡,在距离中期选举已不足三个月的敏感节点,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政治上的自我毁灭。
如果选择仓促让步妥协,则会被攻击为“外交软弱”,同时得罪鹰派与亲以色列选民,同样得不偿失。
与之相比,维持僵持现状则既无新增伤亡、也无新一波油价冲击,政治风险被降至最低。
民调数据印证了这一困境的严峻性。
路透社 7 月民调发现,69 % 的美国民众认为特朗普没有“清晰阐释美国军事介入伊朗的目标”。
连目标都说不清楚,遑论“胜利”或“退出”。
同一民调显示,对伊朗战争的支持率已连续五个月低于 40 %,与 2003 年伊拉克战争初期约 70 % 的支持率和 2001 年阿富汗战争初期近 90 % 的支持率形成鲜明反差。
福克斯新闻7月民调进一步显示,仅 27 % 的选民相信美国最终能与伊朗达成“好协议”;即使在共和党内部,也仅有 41 % 的人预期能达成成功协议。
恩滕评论道:“这是最令人震惊的一点,在这个问题上,所有群体的支持率都低于 50 %……人们看不到出路在哪里”。
在此背景下,维持僵持成了风险最小的选项。
特朗普 8 月 18 日下令谈判团队暂停与德黑兰接触,本质上是在选举前主动冻结冲突,把伊朗问题“冷冻”到选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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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纽约街头,民众举着写有 “NO WAR IN THE MIDDLE EAST” 标语牌举行反战集会(图源/新华社)
03
特朗普赌伊朗不会在选前摊牌?
有分析警告伊朗可能在选举前制造“十月惊奇”,通过攻击能源设施或美军人员来升级政治代价。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被认为有动机在选前采取行动,因为如果共和党在中期选举后保住国会控制权,特朗普在对伊政策上将“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制约”。
但伊朗同样面临巨大的风险。
任何针对美国人员或海湾能源设施的重大袭击,都可能迫使特朗普重新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
双方都清楚:谁在选前主动升级,谁就把选举拱手让人。
特朗普的赌注是:维持低烈度僵持,让伊朗也没有升级的动机。
正如分析人士所指出的,这场战争“将在继续的成本对双方而言都大于达成协议的成本时结束”。
只要不出现新的重大伤亡或油价失控,伊朗问题就始终处于“背景噪音”状态,不会成为选举的核心议题。
特朗普赌伊朗不会摊牌,但德黑兰的算盘远非铁板一块。
伊朗革命卫队(IRGC)倾向于利用外部冲突强化自身地位,而总统佩泽希齐扬领导的温和派则担忧经济制裁已让伊朗通胀率突破 45 %、里亚尔对美元汇率跌至历史新低,持续对抗可能引发国内社会动荡。
据总部位于伦敦的伊朗国际电视台(Iran International)报道,8 月中旬德黑兰曾通过阿曼渠道向美方传达了一条非正式信息:
“我们不寻求升级,但也不接受羞辱。”这种含混的表态恰恰说明伊朗内部存在路线分歧。
对德黑兰而言,在选前袭击美军或海湾能源设施的“十月惊奇”方案确实诱人,它可能迫使特朗普在仓促中做出错误反应。
但代价同样巨大:一旦美军报复性打击升级,伊朗的核设施和石油出口设施可能成为目标,那将是政权难以承受的代价。
因此,德黑兰的理性选择与特朗普高度一致:等待。
区别在于,特朗普等的是选举日,伊朗等的是美国大选后可能出现的新政治格局,如果民主党赢得众议院,特朗普的战争授权将受到更多制约,届时伊朗的谈判筹码反而增加。
这场“比谁更不着急”的博弈中,双方都在等待对方先眨眼,而选举日历恰恰为双方提供了共同的“等待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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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海军F‑35C Lightning II隐身舰载机,在亚伯拉罕・林肯号(USS Abraham Lincoln, CVN‑72)航母甲板上,等待弹射起飞(图源/U.S. Navy)
04
选民注意力锚定在国内议题上
民调清晰地显示,真正拖累特朗普的不是“战争”这个抽象概念,而是战争带来的具体经济后果。
路透社报道指出,导致特朗普支持率下跌的“主要原因”是“油价飙升和通胀导致民众生活成本上涨”。
选民真正在意的是加油站的账单,不是霍尔木兹海峡的地缘政治。
福克斯新闻 5 月的民调显示,在经济发展方面,仅有 33 % 的选民认可特朗普的表现,而 67 % 不认可;
在通胀问题上,认可率更低,仅 27 %,不认可率高达 73 %。
英国《金融时报》 8 月的民调显示,超过 53 % 的美国登记选民表示,自特朗普 2025 年 1 月重返白宫以来,个人财务状况出现恶化。
近一半的美国选民将油价上涨归咎于战争和冲突,三分之二的选民表示油价将影响他们在 11 月的投票。
当油价上涨已成既成事实、不再继续恶化时,选民的不满已锚定在民生议题上。
伊朗问题本身不是选票杀手,战争引发的油价和通胀才是。而这两者在僵持状态下已趋于稳定,不是变好,而是不再变坏。
CNN 评论指出,伊朗战争正日益成为特朗普的“政治包袱”。但这个包袱的重量已经固定,只要不继续加重,它就不会在选举日砸垮他。
这正是特朗普“不着急”的全部算计:
在沉没成本已经锁定、民意已经钝化、升级与妥协都是死路的情况下,僵持不是最好的选择,而是唯一不犯错的选择。
不着急,恰恰是因为急也没用
特朗普的“不着急”,从来不是从容,而是一种被困境逼出的“稳态策略”。
当一场战争打满六个月,伤亡、开支、油价冲击都已固化为民调里的既定事实,继续僵持的边际政治成本确实趋近于零,但这只是问题的表层。
更深层的逻辑在于:在当代选举政治中,危机的“突发性”远比“严重性”更具杀伤力。
选民可以忍受一场旷日持久的麻烦,只要它不突然恶化;他们无法忍受的,是昨天还在预期内的事情,今天突然失控。
特朗普暂停谈判、转向经济战,本质上是在选前冻结“不确定性”,把伊朗问题从“动态变量”降级为“静态背景”。
他赌的是两件事:第一,伊朗同样不愿在选前主动摊牌,因为谁先升级,谁就给了对方转嫁矛盾的理由;
第二,选民的注意力天然锚定在加油站的价签上,而非霍尔木兹海峡的地图。
只要油价不再暴涨、美军不再出现新的大规模伤亡,伊朗问题就会持续存在,但不再引人侧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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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纽约哈莱姆(Harlem)社区被设置为大选投票站,建筑外摆放英、西、中三语 “在此投票(VOTE HERE)” 指示牌
(图源/洛杉矶时报)
特朗普的“不着急”,最终可以从一个更抽象的理论框架来理解:政治决策中的“边际成本”逻辑。
在经济学中,理性决策者不会为“沉没成本”追加投入,而只会比较“边际成本”与“边际收益”。
特朗普眼下的计算正是如此:战争的固定成本(伤亡、开支、油价冲击)已经沉没,继续僵持的边际成本极低;
而任何形式的“升级”或“退出”都将带来巨大的边际风险。
因此,僵持不是最优解,而是边际成本最小的次优解。
这一逻辑在选举政治中被放大为一条铁律:选民的投票行为往往不是基于“现状有多糟”,而是基于“现状是否在变糟”。
当油价不再暴涨、美军不再出现大规模伤亡、战争新闻从头条滑落至内页,选民对伊朗问题的感知就会从“切身之痛”降级为“背景信息”,而背景信息不会驱动投票箱里的选择。
这解释了为什么特朗普敢于说出“根本不在乎中期选举”。
他当然在乎,但他已经算清了这笔账:此刻所有可能改变现状的行动,都比维持现状更危险。
在这样一个“最不坏”的选择面前,他反而获得了某种奇特的从容。
然而,这套“边际成本政治学”有一个致命的软肋:它假设外部变量不变。
如果以色列单独行动、伊朗核计划突破临界点、或霍尔木兹海峡发生意外冲突,所有精算都将瞬间失效。
特朗普的“不着急”,说到底是一场基于理性计算的豪赌,赌的是在未来 90 天里,不会有任何人替他按下那个“打破僵局”的按钮。
撰稿:李承展
编务:朱欣月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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