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时序:1998年6月30日晚至7月3日,昆明。
车子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杜培武望着窗外,看着路灯一盏、两盏快速向后退去,他认出这是通往城西的路。
"我们去哪?"他问。
没有人回答,车里的三人,一个开车,一个坐副驾驶,还有一个坐在他旁边。他旁边坐着的人他是认识的,刑侦支队的人,叫什么名字他记不住,只记得说话声音低沉。
是不是又出现了什么新情况?他又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旁边的人说。
车没有开往戒毒所,也没有开往刑侦支队,车拐进一条巷子,停在巷子深处一栋楼前,楼层不高,四层,灰墙不挂牌,一楼的大门是锁着的,一个人从里面打开了门,带他们三人进去。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你先住这,"旁边的一个人说,“情况特殊,你暂时不能回家。”
他跟着他们来到二楼,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房门是铁的,在外面加了锁。打开门让他进去,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上钉上了木板,没有光线照进来。
“你先在这儿待着,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旁边的人说。
门关上了。锁,从外面锁上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钉死的窗户,木板缝隙透进些许光,那是路灯的光,他想,这是怎么回事?他是来配合调查的,为什么会被关起来?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喊道“有人吗?”没人回应。
他坐回到床边,床上的被褥很旧的,有股霉味,他把外套脱下,叠好放在枕头边,他躺在上面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这边一直延伸到另一边。
他想儿子,现在已经睡着了,母亲哄他睡觉、给他讲故事,儿子睡觉前总是问一声“爸爸呢”,母亲说爸爸去上班了,儿子答:“哦,”
他翻身朝墙,墙皮脱落,露出灰白的底色,他数着墙上的裂缝,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没人来。
他醒来时天已亮,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他坐在床边等,到中午也没有人来,他喊了几声没有回应,他敲了敲门,铁门发出闷闷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之后又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被关了多长时间,他觉得这可能属于调查程序的一部分,他们还在查,查清楚后会让他出去。
中午,有人开门递进来一个饭盒,米饭、西红柿炒蛋,一菜一主食,他接住饭盒坐在床边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他放下饭盒又躺下。
下午他睡着了,他做了梦。梦见在家里,儿子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说爸爸你看我画的画,他低头看时发现儿子所画的三人:爸爸、奶奶和他自己,他说:“妈妈呢?”儿子说妈妈在上班,晚上回来。
他醒了,屋内仍然一片漆黑,门缝里透进来的缕光线,不知道是路灯还是天光,他分不清白天黑夜。
第二天,又一天。
没有人来,饭盒凉了,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他坐在床边开始数日子,他记得他进来的时候是6月30日晚上,今天几号?他想不起来,他没有表,看不见外面的天,只能根据送饭次数来计算日子,送饭的人来了几次,他就过了几天。
再一天下午,有人来了。
一个穿着便装的人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他把纸摊在桌上,那是昆明市区的地图,他在地图上圈出一个点,问道:4月20日晚上,从戒毒所出来后,你往哪个方向走的?
"我没出去,"杜培武说,我一晚上都在值班室里。
"你再想一想,门有没有打开值班室的?"那人说。
"没有。"
"你中途没去上过厕所?"
"去了。"
"几点?"
"记不清了。大概十一点多。"
"从值班室到厕所,要经过哪里?"
"经过院子。"
"院子里有没有车?"
杜培武想了想,说:"没有。"
"你再想想。"那人说,"值班室门口,是不是停着一辆车?"
杜培武说,记不清了。
那人看着地图,手指在那个点上敲了敲,说:再好好想想,想起来了告诉我。
他走了。杜培武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那个点,是戒毒所的位置。他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问院子里的车。但他隐隐感觉,那人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像在往一个固定的方向带。
第三天,送饭的人对他说,今天有人来见你。
他以为是家里的人,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家里人,是刑侦支队的两人,其中一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杜培武,”那人说,这是刑事拘留证,从今天起你被刑拘了。
杜培武看着那张纸。
拘留?他问,为什么拘留我?
“你涉嫌故意刹人,"那人说,专案组研究决定依法对你刑事拘留。
"我没刹人,"杜培武说,测谎结果呢,不是说正常吗?
测谎的结果,是你在关键问题上说了谎。
杜培武愣住了。
他说,"我没有撒谎,我说的是真的,"
"纸带在这里,你要不要看?赵老师亲口鉴定的,你还狡辩吗?”
杜培武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想到那天测谎,问测谎员结果如何,测谎员说综合分析,原来,综合分析的结果,是他撒了谎。
他说:“我没有刹人,我可以对天发誓,”
"发誓没有用,"那人说,签字吧。
他用笔在拘留证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碰到纸上时,他的手没有发抖,签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字,杜培武是他的名字,从今天起,在这两个字前面加上了一个身份:犯罪嫌疑人。
"拘留,通知我家里了吗?"他问。
"会通知的。"那人说。
“我儿子还小,”他说,“不要吓着他,”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收起拘留证。
杜培武被带出那栋灰楼,楼门口停着一辆车,他上了车,车开走了,他向后面那座小楼望去,这是一栋不高的灰色楼房没有招牌,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在那栋楼里被关了几天、也不知道那栋楼是哪家单位。
他只知道,他进来的时候是6月30日晚上,被拘留时间是7月2日,中间那两天没有见到一个亲人、律师或者签过任何文件,他就那样地被关着,就像一件待查的行李。
他后来才知道,7月2日那天下午,专案组开了一个会。会上,秦伯联把测谎结论、谈话记录、那份被"改过"的值班记录,一样一样摆出来。他说:"证据链基本形成了。现在,需要检院那边配合,把手续走完。"
专案组请来市检院的人,看材料之后说:“测谎结论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你们知道吗?”
秦伯联说,“知道,但是侦查的方向是确定的,”
"那就按程序走。"检院的人说,"你们提请,我们批。"
7月2日晚8时,刑拘决定作出。那一刻,杜培武正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着日子。
他不知道,从那天起,他的名字,正式进入了司法程序。他也不再是"配合调查的家属",而是一个犯罪嫌疑人。
7月3日,杜培武的父亲接到了电话。
电话是由刑侦支队拨打来的,对方问,你是杜培武的父亲吗?你儿子因涉嫌故意刹人被刑事拘留了。
杜培武的父亲挂断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是退休工程师,复旦大学毕业,一辈子体面,他站了一会转身进屋对老伴说:“培武被拘留了,”
老伴没听清:"什么?"
"培武,被拘留了。"他说,"涉嫌故意刹人。"
老伴愣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说:“不会的,培武不会刹人的,他连鸡都不敢刹,”
父亲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大腿上,目光注视着地面,眼神飘忽。
"怎么办?"老伴问,"我们要不要去求求他们?"
求谁?父亲说,他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他不可能刹人,法律会还给他清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颤。
家里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父亲和妹妹去了刑侦支队,要求见杜培武,办案人说案件还在侦查阶段不能会见,父亲问,那总得通知单位吧?办案人答已通知。
戒毒所也接到了通知,所长在电话里听了半天,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老杜这个人我了解,他不会是刹人犯,”
但这句话不能改变什么,杜培武仍然没有送看守所,没有移交检院,没有律师,专案组对外说案子还在侦查阶段,人羁押在办案单位。
7月3日之后,审讯变了。
头两天是问话,白天也问晚上也问,他被带到二楼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铁椅子上坐下,桌面上放置台灯,灯光直射他的脸,他闭着眼睛答了一夜。
第三天夜里,他回答的比以往慢一些,坐在他对面的人站起来,走到他的背后,他听到拉链拉开的声音之后,又听见了电线摩擦的声音。
杜培武,身后的人说,“你再想想,”
他没有回答。
身后的手动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痛,电流从脚踝开始往上爬,沿着脊椎而上,整个人弯成了虾米,嘴里发出一声闷响,又被堵回去,他没叫出来,他喊不出来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气也喘不匀。
"想清楚了吗?"身后的人问。
他说不出话。他点头。他没有想清楚,但他不敢说。
那你4月20日晚上到哪里去了?
"值班室。"他说,"我在值班室。"
电击又来了,这次更重一些,他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又掉下去,手铐固定在椅子扶手上,手腕被勒出血痕。
值班室?身后的人说,"你再说一遍?
"我……"他喘着气,"我在值班室。"
"不对。"
"那我在哪?"
"你自己想。"
他不想了。他明白了。他说什么都错,只有说"他们要的那个答案",才是对的。可那个答案是什么,他猜不着。他们想听什么,他也摸不透。
记不清了,他说头疼。
头疼?身后的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说:"头疼好办,我们帮你治。"
他抓着椅子的扶手,那间办公室的灯,整夜都亮着。
那夜之后他不再计算日子,数不清了,白天和黑夜混在一起,审讯与休息也混在一起,清醒和迷糊都掺杂其中,他只知道,疼痛的时候是清醒的,不疼的时候,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之后才知道,那二十天他被吊起来、电过、堵过嘴、罚跪过,他的三颗牙落在了那里。
他后来才知道,那间办公室在局大院里,走廊上有人走过时能听见他的声音,没有人停下。
他不知道,这一进去后,很长时间才能看到天。
从7月2日晚上开始,审讯方式发生了变化,不单是谈话,办公室里的灯光彻夜不灭,一晚又一晚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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