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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小说:《风过玉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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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腊月廿三,雪落滨河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窗上,像无数颗冰冷的沙。

孟长山把面包车停在滨河区劳动监察大队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四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后座上是二十三个人的工牌、考勤表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摞摞皱巴巴的工资条。那是他带着同村十七个兄弟在青石沟干了八个月的凭证,劳务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每月25日结算",可腊月二十三了,一分钱没见着。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劳动监察大队的门卫认得他,这已经是他今年第十二次来了。前几次还接待,后来就剩一句"领导开会,你改天再来"。孟长山没有改天,腊月二十三是个坎,过了今天,他回不了家。

他在大厅里坐了三个小时,暖气管子嗡嗡响,像他心里的那头困兽。中间来了两个跟他一样的人,一个做防水,一个绑钢筋,都欠着钱,都说"领导开会"。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那种沉默比哭还难受。

十一点多,出来个年轻办事员,递给他一张纸:"孟师傅,你的事我们发函了,对方没回,我们也没有强制执行权。要不你再去信访局看看?"

孟长山接过那张纸,看也没看,叠好塞进兜里。他走出劳动监察大队大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旁边做防水的那个人也蹲过来,两个人抽了一根又一根。做防水的人叫何卫民,陇西人,在金城新区干了一年,三万多块钱没拿到。两个人越聊越沉默,末了何卫民说了一句:"我有个朋友,去年也是这情况,找了个人发网帖,钱要回来了。"

孟长山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谁?"

"周正言。"

二、深夜来电,一线微光

孟长山第一次听到周正言这个名字,是在一个农民工讨薪微信群里。群里三百多号人,每天有人发"某某项目欠薪""某某领导不作为",多数石沉大海。但偶尔有人发"感谢周哥",后面跟着一个叫"生下来就注定"的微博账号链接。

他点进去看了几篇帖文。文笔不算好,但直白,事说得清楚:哪个项目、哪个公司、欠了多少钱、跑了哪些部门、没人管。每一篇后面都跟着几张照片——合同、欠条、结算单,有时候还有劳动监察的受理回执。下面常有评论:"又是拖欠农民工工资!""政府不管吗?""@相关部门,出来走两步。"

孟长山不认识周正言,但他在那个帖子里看到了青石沟。他对着屏幕愣了好久,然后照着群里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

"是……周哥吗?"

"我是周正言,你说。"

孟长山把自己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了半个多小时,中间好几次声音发颤,说不出话。电话那头始终安安静静,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最后,周正言问了一句:"劳动监察那边,你有没有书面材料?"

"有。"

"发给我看看。"

三天后,周正言的微博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叫《河西青石沟项目:四百多万劳务费拖欠三年,谁在装睡?》。孟长山盯着手机看了十几遍,字字都认识,但那种东西是他写不出来的。帖文末尾附了劳动监察大队的受理回执、劳务合同复印件,还有一句话:"青石沟项目隶属某央企,层层转包后,最底层的农民工拿不到一分钱。相关领导请出来走两步。"

帖文发出去第四天,孟长山的手机响了。项目总包方打电话让他过去"协商"。孟长山走进那个曾经把他赶出门的办公室时,茶几上摆着茶杯,对方递烟给他,说:"孟师傅,年前先解决一部分,你看行不行?"

孟长山拿着那张银行卡的时候,手还在抖。走出办公楼,天已经擦黑,他给周正言打了个电话:"周哥,钱到了。帖子怎么处理?"

"删了吧。"

没有多一句话。

三、年关讨薪,绝处逢生

孟长山的钱要回来之后,做防水那个何卫民也动心了。他比孟长山更着急,腊月二十三已经过了三天,他还没敢回家。老婆打了五个电话,他一个没接——接了说什么?说钱没要回来?大过年的,让人跟着干着急?

他给周正言打电话的时候,周正言已经接了很多这样的电话。何卫民说金城新区项目拖欠他三万多,还有好几个班组的兄弟,加起来四百多万。他跑了陇西市劳动局、安西区信访局,前前后后去了二十多趟,每次都说"在协调",协调到第四年还没协调完。

"你那材料,给我看看。"

又是同样的流程。周正言要了合同、结算单、劳动监察的文书,发了一篇帖文,这次标题更直接:《金城新区:四百三十二万农民工工资去哪儿了?》

发完第五天,金城新区成立了联合工作组。第七天,总包方通知何卫民去对账。何卫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七个包工头都在,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劳动局的人说:"你们先把诉求列一下。"列了一上午,四百多万,一分不少。

年前,何卫民拿到了二十七万——他自己的工资,加上借给工友垫付的一部分。他给周正言转了一万块钱,备注写了"感谢费"。没想到,周正言退了回来,说:"你们也不容易,赶紧过年去。"

何卫民又转了一次,说:"周哥,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周正言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收了。

后来何卫民才知道,周正言退过很多人的钱,有的死活推不掉才收,有的收了两百块话费,有的根本没收。他问过周正言:"你做这个图什么?"周正言说:"也没什么,就是看不得。"

看不得什么,他没说。何卫民也没再问。

四、安远桥边,万念俱灰

杜兴国跟孟长山、何卫民不一样。他是银州本地人,小学文化,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从力工干到班组长。安远棚改项目那会儿,他带着三十多个人干主体,干了六个月,老板跑了。

他找过劳动监察,监察大队的大队长姓董,说"这事我知道,正在协调"。协调了一年零八个月,三十多个人的工资还没着落。杜兴国那时候真想从安远那座桥上跳下去,腊月二十那天,他蹲在桥边抽了一包烟,烟屁股摆了整整一排。

有工友说:"你找周正言吧。"

"哪个周正言?"

"网上那个,帮人要钱的。"

杜兴国不太会用智能手机,工友帮他发了信息。周正言回复得很快:"把材料拍照发我。"

杜兴国没有合同,只有一张结算单,老板签了字,盖了项目部的章,后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余一百四十万待核实。"周正言看了半天,问他:"你觉得这个数字准不准?"

"准不准我也说不清,但他欠我们的,至少一百多万。"

周正言发了一篇帖文,标题没提金额,只说"安远棚改项目拖欠农民工工资,三十多个家庭等钱过年"。帖文里附了那张结算单的照片。

这次闹得有点大。安远县是重点棚改项目,上面很重视,帖文发出去三天,县里就成立了专班,老板被叫回来对账。对来对去,最后确认拖欠工资十万三千六百一十五元——杜兴国那几张结算单,有些条目重复计算了,但老板承认至少欠了这个数。

钱到账那天,杜兴国在工地上嚎啕大哭。三十多个工人的工资,每人三千到一万不等,但他不用跳桥了。他给周正言转了四百块钱——那是他微信上仅有的现金。周正言没收。

后来杜兴国才知道,周正言帮过的人太多了,有人给钱,有人不给,还有人给钱他不要。他问何卫民:"周正言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何卫民想了想说:"他帮我讨到了钱,我就觉得他是好人。"

五、战友联手,初心纯粹

大多数农民工都是小学文化程度,还有不少文盲。方锦程是这些人里面文化程度最高的——初中毕业,在部队当过通讯报道员,会写文章。他是最早认识周正言的人之一,那时候周正言还没什么名气,两个人在一个网络论坛里偶尔互动。方锦程发帖说农民工讨薪的事,周正言转发,两个人就这样慢慢熟了。

周正言写帖文的时候,方锦程在旁边看过。有时候周正言写完了发给他看,让他"挑挑毛病"。方锦程说:"你那标题太冲了,能不能温和点?"周正言说:"温和了谁看?人家不看,谁管?"

方锦程有时候也觉得周正言做得过了——比如有些帖文会把当地领导的名字写进去,什么"某书记你坐得住吗""某市长你管不管"。方锦程劝过他:"你这样容易得罪人。"周正言说:"得罪就得罪吧,总不能让那些欠钱的继续欠着。"

后来方锦程自己也转发了周正言的帖文。他微博粉丝不多,但有些文章写得确实好,他转了就有人看,有人看了就有人评论,有人评论了就有更多人看到。他觉得这是在帮工友,没什么不对的。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是方锦程吗?"

"我是。"

"你认识周正言?"

"……认识。"

"你转发的那些帖文,涉嫌寻衅滋事,请你到公安局配合调查。"

方锦程挂了电话,愣了好久。他翻出自己的微博,一条一条地看,那些转发的帖文——青石沟、金城新区、安远棚改——每一篇后面都有真实的欠条、合同、劳动监察回执。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东西怎么就成了"寻衅滋事"。

他给周正言打了个电话,周正言那边也刚接完一个电话。

"他们找你了?"

"找了。"

"没事,实话实说就行。"

方锦程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银州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盖住所有人的幕布。

六、一枚戒指,半生亏欠

赵学明是最小的一个。三十出头,结婚快二十年了,说"快二十年"是因为他十九岁就结了婚,一直在工地上干活,东奔西跑,没攒下什么钱。2023年结婚纪念日那天,他想给媳妇买个戒指,去金店转了一圈,最便宜的也要两千多,他没买。

他在三个项目上被欠了工资,一共十几万。他找劳动监察找过,但劳动监察的人说:"你这事我们协调了,对方不给,我们也没办法。"赵学明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听老乡说周正言能帮忙,他就找到了孟长山——孟长山和周正言已经熟了。

孟长山把赵学明的材料转给周正言,周正言写了三篇帖文。钱要回来的时候,赵学明拿着那张银行卡,手抖得签不了字。他给周正言转了两千块钱,周正言退了一千五,说"收五百就行,够交网费了"。

赵学明拿着剩下的一千五,去金店给媳妇买了个戒指。他媳妇问哪来的钱,他说:"讨回来的。"他媳妇说:"讨工资还能讨出戒指钱?"赵学明没说话,把戒指给她戴上。

那天晚上,赵学明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他想如果那天没有找周正言,如果那三篇帖文没有发出去,他现在可能还在工地上跟人扯皮,可能媳妇的戒指还是买不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拿手机给周正言发了条信息:"周哥,谢谢。"

周正言回了一句:"早点睡。"

七、三月惊雷,七家离散

银州的三月还是很冷。

2024年3月15日,周正言在江滨市的出租屋里被便衣带走了。没有出示证件,没有说罪名,几个穿便装的人把他按在墙上,反铐了双手,塞进一辆吴州牌照的车。周正言问:"你们是谁?"没人回答。

当天,孟长山在定远服务区被带走的。他当时正开着面包车去接活,后面一辆车别过来,下来几个人把他从驾驶座上拽下来,摁在地上拷了。他说:"你们干什么?"对方说:"有事跟你核实。"核实了一整天,他才签了一张拘留证——那上面的日期是3月16日,他已经被抓了二十四小时。

何卫民在陇西的家里被带走的。他来开门的时候还穿着拖鞋,门外几个人直接冲进来,把他摁在客厅地上。他老婆吓哭了,问怎么回事,没人理她。何卫民被带到公安局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拿着手机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段周正言的视频。"这个人你认识吧?他说要让你坐牢。"何卫民说:"我不认识。"那人说:"你再说一遍?"

杜兴国在西固的工地上被带走的。他当时正在搬砖,手还没洗,铐子就上来了。旁边工友都看着,有人拿出手机拍,被呵斥了一句"警察办案",手机就收起来了。

方锦程在银州的家里被带走的。他女儿刚放学回来,推门看见爸爸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书包掉在地上,喊了一声"爸"。方锦程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没来得及说话,门就关上了。

赵学明去派出所自首的。他听说了其他人被抓的消息,知道自己跑不掉,就自己去了。他走之前跟媳妇说:"我去一趟,没事,又不是我干的坏事。"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一句话也没说。

七个人,在同一天,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抓走了。

八、铁窗之外,妻儿何辜

周正言被关进看守所的时候,登记的姓名是"周汉三"。

他后来才知道,七个被告人都被改了名字:孟长山叫"李三龙",何卫民叫"唐小虎",杜兴国叫"王民",方锦程叫"李三山",赵学明叫"李三山"——两个"李三山",登记错了,也没人改。周正言问看守所的人为什么改名字,对方说:"上级要求的。"

他被关了三天才见到律师。律师叫吴海平,是他十几年前就认识的人。那时候在江南省,周正言因为一个寺庙的事被起诉,吴海平一个人给他辩护,最后那个案子的一部分指控被撤回了。十几年后,还是在法庭上,还是吴海平,还是周正言,还是同样的罪名。

吴海平见到他的时候,周正言瘦了十几斤,头发白了一片。他看见吴海平的第一句话是:"我老婆孩子呢?"

吴海平沉默了一会儿:"林素梅和孩子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二十六天,刚放出来。"

周正言闭了闭眼睛。

"孩子呢?"

"有后遗症,自闭症。"

周正言没说话。孩子才两岁半。过了很久,他说:"他们抓我,我认。抓我老婆孩子算什么?"

吴海平说:"你放心,这个事会查清楚的。"

九、十八天庭,针锋相对

2026年8月,案子在银州区法院开庭。二十天天,从酷暑到初秋。

旁听席上坐了很多人,但大多数是法院和公安的人。被告人的家属被拦在外面,乔明远教授——一个专门从外地赶来的法学学者——在门口等了三天,没进去。旁听席第一排坐着几个穿便衣的人,有律师认出了其中一个是前一天在法院门口打过人的派出所教导员。

周正言被带进法庭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没找到自己想看到的人。他坐下来,手铐咣当一声磕在被告席的铁栏杆上。

七个人并排坐着。孟长山穿着看守所的蓝马甲,比以前更瘦了,胡子也没刮。何卫民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杜兴国一直盯着地面,像在看一个只有他看得见的深渊。方锦程时不时抬头看看法官,又看看律师,嘴唇微微翕动。赵学明坐在最边上,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周正言,网名'生下来就注定',自2021年以来,先后二十六次在网上发布虚假信息,恶意关联各级党政领导,起哄闹事,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

周正言听着那些他亲手写过的帖文标题被一条条念出来——《青石沟:四百多万劳务费拖欠三年》《金城新区:四百三十二万农民工工资去哪儿了》《安远棚改:三十个家庭等钱过年》——每念一篇,他就想起一个人:孟长山、何卫民、杜兴国、赵学明……那些他帮过的人,那些拿着欠条和结算单找上门来的工友。

公诉人继续念:"被告人周正言等人以讨薪维权为名,实施敲诈勒索,非法获利……"

周正言忍不住说了一句:"那些钱是他们自愿给的。"

法官敲了法槌:"被告人,法庭上未经允许不得发言。"

辩护律师来自全国各地,都是法律援助,但不是指派的那种,而是自带干粮的那种。

就管辖、回避、非法证据排除,争论了四天。

第五天,开始质证。

"公诉人指控被告人编造虚假信息,请问,青石沟项目的劳务合同是不是真的?劳动监察大队的受理回执是不是真的?金城新区项目的结算单是不是真的?安远棚改项目欠薪十万三千六百一十五元——那是经过政府专班核对的数字,也是假的?"吴海平质证时反问。

公诉人没有直接回答。

吴海平继续说:"全案二十六起事实,每一篇帖文背后都有真实的合同、真实的欠条、真实的劳动监察文书。被告人的帖文,不是在'编造虚假信息',是在'反映真实问题'。公诉人有没有区分,什么是'事实陈述',什么是'价值评论'?"

法庭里安静了下来。

杜兴国抬起头,看向吴海平。他听不太懂那些法律术语,但他听懂了"真实"两个字。他忽然想起自己蹲在安远桥边那个下午——没有周正言,他可能真的跳下去了。

十、一个农民工的质问

庭审到第十三天,孟长山被允许陈述。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他看了一眼旁听席,又看了一眼法官,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是个农民工,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多年。起诉书上说我们寻衅滋事,说我们敲诈勒索。我就是想问一句——"

他顿了一下。

"我干的是免检工程,但就是拿不到钱。腊月二十几,一帮子农民工跟在我屁股后面,恨不得白天干完晚上就拿钱。我该给那些兄弟怎么交代?我有个农民工朋友喝农药走了,我也有喝药的心思了。我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劳动局去了十几次,信访局跑了七八趟,没人管。我找周正言帮忙,错了吗?"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如果公安当时告诉我这是犯法的,我死也不会介绍给朋友。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法官低头看着卷宗,公诉人面无表情,书记员的键盘声停了。

孟长山站了一会儿,没人问他问题,他自己坐下了。

他的辩护律师朱明彦后来把这段话叫作"孟长山之问"——一个农民工走投无路之后的自救,在法庭上被问成"犯罪"。如果法律不能告诉农民工该怎么办,反而在他们求助无门之后把他们送上被告席,法律的意义在哪里?

十一、感恩何罪之有

何卫民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21年、22年,我跑劳动局、信访办没人管。腊月二十三,我不能回家了,家里面等着要工资的人。如果不是周正言,我可能就跳楼了,一百多农民工的血汗钱就要不回来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周正言:"我不识字,看不懂帖文,但我提供的材料都是真实的,我敢保证。"

公诉人说:"何卫民,你是否承认,你主动向周正言支付了感谢费?"

何卫民说:"我承认。我先转了一万,他退了。我说了半天好话,他才收了。你觉得这是敲诈勒索吗?你见过敲诈勒索的人退钱的吗?"

旁听席上有人动了一下。

何卫民继续说:"那些钱是我自愿给的,不是他问我要的。他帮我要回了二十七万,那些钱够我活一年。我感谢他,错了吗?"

十二、老兵后人的眼泪

杜兴国站起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我祖祖辈辈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爷爷是北境战场的老兵。我做过的好事——给尘肺病捐款、解救被传销裹挟的孩子、帮农民卖滞销的苹果——我不求回报,只求问心无愧。但今天,我站在被告席上,我想不通。"

他没有说太多关于自己案子的内容。他只是反复地说"想不通"。

"我转发了周正言的微博,就是想让大家看到农民工的处境,让领导去关心。我不知道这叫寻衅滋事。如果转发一条讨薪微博也算犯罪,那以后谁还敢帮别人说话?"

他说完的时候,脸上有泪痕。他没有擦。

十三、戒指换来的平静

赵学明是最后一个陈述的。

"我23年,结婚快二十年了,想给媳妇买结婚戒指也没钱买。后来钱要回来了,我买了。我不知道那些钱是怎么要回来的,我只知道,没有周正言,我可能到现在还拿不到。"

他停了停:"起诉书上说我们谋取非法利益。我没有谋取任何非法利益,我就是想要回我该拿的工资。周正言也没有,他收的钱都是我们硬塞给他的。他不收,我们心里过不去。"

"我现在站在这里,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如果讨回自己的工资也算犯罪,那我认了。但我不服。"

十四、击鼓传花,正义不绝

第十九天,第一轮法庭辩论。

吴海平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审判长、审判员,在听完公诉人发表的公诉意见之后,我的心情很沉重。十八天的法庭调查,这么多律师针对公诉人举示的证据提出那么多中肯的意见,很多组证据被质证得千疮百孔。公诉人还在说证据互相印证,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就像这十八天没开一样。"

"公诉人说周正言是虚假信息的编造和核心散布者。可是通过法庭调查,你们不仅连信息虚假也没证明,被告人明知虚假也没证明,谁蓄意编造也没证明,所谓的散布虚假信息更没证明。平心而论,这个案件里,农民工有没有工资被拖欠?有没有职能部门不作为?你们都不能指出他哪篇文章里的哪句话是假的,好意思不分青红皂白就说全都是假的吗?"

"再说好处费,这是固定模式吗?他们事先商量了不给钱就不发吗?那为什么有的案件有,有的没有,有的人家主动给他好处费还不要,还退回去?周正言是图钱吗?"

"最后说混淆视听,蛊惑群众。真相是不怕公开的,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我觉得这个案件如果能真正公开审理,甚至网络直播,倒是可以以正视听,让社会大众了解农民被拖欠工资的真相——群众没有被蛊惑,只有领导有点烦。"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材料,看了一眼七名被告人。

"司法是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无罪推定、疑罪从无、证据裁判、程序公正——这四项原则,是这道防线不可动摇的基石。如果这道防线可以被行政批示冲破,可以被利害关系人的侦查绕过,可以被程序违法的证据堆砌,那么,这道防线就形同虚设。"

"公诉人说,要秉持实事求是、不枉不纵的法治精神,让每一个与法律不期而遇的被告人感受到法治的温情和暖意。别太高大上了。如果真有心,能否让法律成为农民工维权的盾牌,而非压制他们诉求的枷锁?"

他停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前几天,我有一个想法。既然周正言帮农民工讨薪是寻衅滋事,我们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刑辩律师,也可以以身入局——以周正言的方式,给在座的被告人甚至更多的农民工发帖讨薪。我们关联相关的领导,发到新浪微博、今日头条,让全国人民看看银州农民工的真实情况。然后请公安来跨省抓我们,我进去了,其他律师跟上。就像央视正在热播的电视剧《重器》一样——击鼓传花,鼓声不断,正义不绝。"

法庭里一片死寂。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辩护人,请注意措辞。"

吴海平微微点头:"我可以收回最后那段话。但我请求合议庭——依法宣告被告人无罪。"

十五、雨过银州,风总会来

两天的法庭辩论,是银州区法院有史以来最激烈的庭审,很多旁听的家属说,这些律师真厉害啊,完全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被告人最后陈述的时候,很多人哭了,有的法警也在抹眼泪。

庭审结束那天,银州下雨了。

七个人被法警带出法庭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赵学明看到了他媳妇——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抱着孩子站在最后一排。孩子四岁多了,眼睛看着别处,不说话。

赵学明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雨打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法院外面,有人打着伞等在那里,不知道在等谁。雨里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人,被保安拦在警戒线外。

孟长山被押上警车的时候,车窗玻璃上全是雨水。他透过那片模糊的水幕,看见法院门口的国徽,被雨淋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腊月二十三,他蹲在劳动监察大队门口抽烟。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下来了。现在他坐在警车里,手铐硌得手腕疼,却没那么害怕了。

他想起吴海平最后说的那句话——击鼓传花,鼓声不断,正义不绝。

他不知道正义什么时候来,但他觉得,总会来的。

警车发动了。孟长山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银州的雨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洗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风过玉门关,吹不到这里。

但风总会来。

(小说情节纯属虚构,若有雷同,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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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牛热点|一家三口被困豪华酒店卫生间超4小时,喷淋失控水漫楼道,一岁多幼儿险失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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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2026-10-20 09:37:31
33岁徒步南太行失联女子已不幸遇难,多名目击者称遗体从水潭被打捞上来,距其搭帐篷地方仅十几米远,女子亲属已到达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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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州交通广播
2026-10-19 23:06:43
山东打响第一枪:“个人是养老第一责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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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哥的毒鸡汤
2026-10-19 16:38:18
哈佛30年研究惊人发现:人和人差距,根本不是努力,是吃哪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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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麦田
2026-10-18 18:56:10
张铁林聚餐照曝光!叼大烟斗,桌上摆满老北京铜锅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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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解说体育
2026-10-19 06:44:09
马斯克前任公开发声后,遭大幅度削减孩子抚养费,每个月只剩两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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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档案局
2026-10-19 16:56:56
2026-10-20 10:04:49
天下说法 incentive-icons
天下说法
一位法律人的法治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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