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肉傀儡”与所谓“机械傀儡傩戏” | 辨析一则“伪非遗”

本文作者: 上善若水

近年来随着博主们对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挖掘，许多不为人知的艺术进入了大众的视野，在这样形势一片大好的浪潮下，却隐藏着一些“逆流”与“邪风”，一些博主或考据不充分，或故意臆造，形成了所谓的“非遗”，笔者称之为“伪非遗”。

举一例子，一位宣扬“机械傀儡傩戏”的博主在发视频时配上了有关“肉傀儡”的文案，这无疑混淆了“肉傀儡”的概念及特征，本文试以“肉傀儡”这一被妖魔化的傀儡戏演出形式来分析该博主如何借用非遗概念博取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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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傀儡”概念考辩

所谓傀儡戏，即指以木制偶人演出戏剧。傀儡艺术在我国古代其实十分发达，一些学者以片面的推理和假说，推断傀儡戏是由外传来，这一点叶明生在《中国傀儡戏史》中已有详细论述，此不赘述。

傀儡知识可以追溯到伎乐之中的魌头，在当时就已发展出消灾避邪的作用。及至唐代林滋的木人赋，虽借偃师献艺周穆王为题，但也能一定程度反映出当时木偶的演出形态，已经是十分灵活了，发展到宋代更是到达顶峰。近代以来，较为出名的有泉州木偶戏，其行动更是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泉州木偶戏演出现场 图源百家号：详谈泉州府）

何谓肉傀儡？即以人扮傀儡，演出的人员不仅有小孩，也有专门的艺人（“以小儿后生辈为之”，"乃吾乡有古氏者，故优也。……，乃身为傀儡” ）。其表演模式有明线（有客以丝系僮子四肢，为肉头傀儡戏）与暗线（丝头线尾暗中牵，影翩跹。）两种形式。从以上的文献我们不难看出，“肉傀儡”主要模仿的是提线木偶的艺术形态。

（叶明生《中国傀儡戏史论》P570)

“提苏”这一梨园戏中受肉傀儡的影响极大的剧目，我们来看看他的具体表现形式：“先取绳索一条，横挂在戏台之中，上面再垂挂一条红毛毯，用以代替傀儡戏布……此时由小梨园生角饰扮相公爷，站立红毯布前，后由老艺师站在红毯布后面的椅子上或桌上，模仿傀儡戏提线操纵下面的幕前的生角，上提下效，……所有动作完全和傀儡戏相同。”这便可以看出其傀儡色彩十分浓厚，注重于模仿傀儡戏演出时的舞台布置，演出形式，而其是否有对于木偶的形态特征进行模拟呢？答案显而易见，“傀儡亦优也。然是木偶，而人提之盖之，死而致生之也，犹易为也。……乃身为傀儡，以线索蹲身笼中，听人提出，吨地做剧。瞪眼冷面……一如傀儡之状，场下观者不知其为人也。此则之生致死之不易也。”

木偶在发展中，不断向着模仿人的方向靠，即所谓“死而致生”，而木偶在运动过程中，由于手臂和脚都是由麻绳编成的，并不会出现僵硬的情况，在优秀的偶师手里，也能够做到如活人一般；肉傀儡则须做到“生致死”，即让人觉得他不是活人，这一点重要在于对于面部神态的把控，在上文中体现为“瞪眼冷面”，并且在演出过程中，和木偶戏相同，演员并不开口，由后台唱念（“争知话语是他人”），这也在一定情况下促进了演员“瞪眼冷面”的演出。

到此，我们便可以借用叶明生先生在《古代肉傀儡形态的再探讨》中，对于构成肉傀儡的主要要素的三点来总结：

（一） 肉傀儡的主体既有小儿又有后生、艺人；

（二）肉傀儡是以“人演傀儡” 为模式；

（三）肉傀儡是仿提线傀儡的偶戏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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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非遗”的爆火之路

（某位博主的言论截图）

互联网上一些有关伪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伪非遗”）的视频非常火，他们通常分为两个大类，一类是一定程度上的臆造，如漆扇，三把刀（即所谓的“福州传统妆束技艺”）（以上“伪非遗”有专文论述，见《》《》），另一类是将“伪非遗”融入传统“非遗”当中，使二者之间的关系混淆，如火壶与炭花舞，机械舞与傀儡戏、傩戏。这些现象一方面体现出群众对于“非遗”关注度与保护意识的上升，但在另一方面其实体现出当代“非遗”传承保护的不力，所以说这些博主在主观上有宣传“非遗”的意识，但他们的行为在客观上破坏了这些“非遗”原有的风貌，混淆了“非遗”的概念。

回到正题来说，一些博主已经将肉傀儡进行妖魔化，渲染成为一种极其恐怖的艺术。其实不然，虽然在古代“观者以为不详”但其实是针对于寿宴来说的，在正常的表演过程中是“直是可爱”“诙谐”的。

而这位博主他机械的使用非遗名词，意淫出来所谓的“机械傀儡傩戏”，但傩戏是我国民间的传统戏剧，由于其乡土性较重，舞蹈动作比较简单，并不会出现像博主那样子的动作，而傀儡与傩戏的结合，其实也并不少见，二者同台演出也有不少，如德安潘公戏、射箭提阳戏等。而所谓机械舞，发明的灵感来源有模仿机器人的默剧表演，其动作比较僵硬，并无傀儡戏或傩戏的动作特点。

同时，博主本人也承认了是街舞的“Animation ”（动画舞）形式，实际上木偶的运行轨迹并非如此。对于木偶艺术表演形式继承较好的是莆仙戏，莆仙戏其中有所谓“傀儡介”以及高甲戏陈宗熟先生模仿泉州木偶戏创造的“傀儡丑”，其模仿傀儡动作才是真正的类似，从这就可以看出二者之间的区别了。

（【提線傀儡丑創始人】陳宗熟73歲演出，依然靈活生動《審陳三》李公伯選段）

转自B站：BV1Kr4y1A7iR，原UP：小西园第四代布袋戏

至于他认为自己的表演属于“肉傀儡”的范畴，更是无稽之谈，无论是有丝或者无丝，他重要的是对于傀儡形态的模仿，才能称之为肉傀儡，他这根本不是模仿傀儡，所以不得称之为肉傀儡。

对于傩戏的吸收更是片面化的，只是带个面具就叫傩戏，同时也忽略了傀儡戏与傩戏二者的宗教性。他用机械舞的概念替换了传统的傀儡戏与傩戏，混淆了三者之间的概念，而且每个视频基本上都是换汤不换药，都在跳机械舞，没有一点其他艺术的风格。好笑吗？更好笑是，还有人民日报的点名，还在各大高校内演出，最近甚至参加了中国成都国际非遗节，抄袭外国的机械舞艺术变成中国的，属于是丢人丢到国外去了。

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古代劳动人民留给我们的瑰宝，我们不能也不应让明珠蒙尘，更不能借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之名，行破坏非物质文化遗产之实，更何况这破坏并不仅限于非物质文化遗产呢？

其实非物质文化的消失并不可怕，他只是社会在发展变迁过程中的一种正常现象，但可怕的是对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篡改，往大的说便是对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篡改，甚至一些官方媒体也下场支持这场混乱的“文化狂欢”，可以说这场“文化狂欢”对非物质文化遗产带来的破坏比动乱期间带来的还大，因为他已经使非物质文化遗产在人们内心里面留下一个刻板印象，使真正的非遗被人们打上守旧，不知变通的标签，使得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生存环境更加恶劣。经济上的腾飞却带来了文化上的衰弱，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得很了。

最后，也希望大家来多多了解我们木偶戏！保护我们这一有趣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关于如何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具体方面，笔者另有文章著述，欢迎关注小红书阅读▼

本文完

作者 | 上善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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