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灵活就业确实是福利

最近，北大国发院的张丹丹教授说，灵活就业是一个福利，这句话在网上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大多数网友评论好像都是在指责她的。

灵活就业之所以能成为一个受争论的社会议题，这也反应了当下社会工作的趋势：在如今的经济下行期，稳定的工作环境不复存在了，随之而来的是工作普遍的外包化、零工化。灵活就业者所做的工作，例如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各种日结工等等，这些灵活就业的工作者是缺乏劳动保障、“朝不保夕”且“缺乏尊严”的。失业人群的扩大，让越来越多的人民承受失业之苦。而也有一部分观点认为，“灵活就业”是“失业”的替代说辞，失业这个词在政治层面上很刺耳，但换成“灵活就业”，就好听了起来。用灵活就业掩盖失业和劳动保护问题，自然会引发舆论的反弹。

但我看了张丹丹教授的这些言论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在反串呢？我甚至觉得她是在鼓吹某种躺平不工作的模式。我从另外一个视角来看，灵活就业确实是一个福利。

现在做一份工作要花很多钱，甚至很多人上班是在倒贴钱。

让我以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毕业生为例，就拿一个本科毕业生在二线城市做一份中小企业的正式工作来说，一般本科毕业生税后工资大约也就五六千，月入一万都能算是高收入了。（当然，请不要拿小红书或者知乎网友展示的动辄年包20、30w啊，月入1万生活不下去啊来反对，能拿到月收入一万以上的打工人，都能算打工贵族了，是极少数的，连招聘软件都没有打开过的学生就更不用和我争论了）。

在二线城市租房，一个月大约得花1500才能租到比较舒适、距离上班地点不远的单间，那我们就算1200吧。上班肯定是没有时间自己做饭的，按早中晚在餐厅吃饭或点外卖，每天45块钱为标准，一个月大概也要1500左右，再加上各种上班交通费300，购买日常用品，上班每个月花费至少要3000到3500了，每个月实际能存下来的钱，也就是工作的剩余，也就一两千块。要是再多买点东西个人享受一下，就不剩什么了。

从这里计算完我们可以看到，实际上普通人上班是没有办法存到多少钱的，很多人其实就是哪里上班哪里花，一分都不留回家。

这就跟马克思所讲的，劳动力的生产就是这个个人本身的再生产或维持，活的个人要维持自己，需要有一定量的生活资料"。也就是说，劳动者在劳动中耗费体力、脑力后，需要靠生活资料加以恢复补偿，才能持续重复同样的劳动，这就叫劳动力再生产。大多数人所得的工资，实际上在维持劳动力再生产之外，是没有多少剩余的。

当然还有一点，现在做一份工作，对精力和心智的消磨程度很大。在经济上行期，公司忙于扩张市场，对于员工的要求没那么高，完成任务就可以了。但如今经济下行，各个公司找人的预算少了，对员工的要求和各种考核也更加严苛，许多老板和管理层是地主思维，关注的不是工作效率，而是我花了钱，你就应该被压榨出最大的价值。现在普遍的工作环境很差，对个人是一种消耗。

相比之下，不上班能少花很多钱，住在农村或者县城的老家是不用房租的，自己做饭，实际上是很省钱的，一天15块钱买食材加煤气，就能有荤有素，现在我们处于一个过剩的年代，不上班或者灵活就业做一些线上的杂活，花费反而可能没那么高。没有了高额的固定支出，你就不再需要为了每月固定的房租和社保，去向不合理的职场环境出卖所有的尊严与时间。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这都是不干人事的房东和地主干的，房东收那么多房租还搞隔断房，高价出租店面导致我们吃的东西都很贵，是他们导致了现在上班成本那么高！真的是太坏了。

但是房东可能也很委屈，他辛苦赚了那么多钱，贷款买了房子，后来房价跌了那么多，收房租收七八十年可能才能收回购房的成本。许多房东购买商铺，图的是那点租金，但他们买这些商铺的钱，是给了谁呢？自然是通过开放商间接贡献给了地方财政。

B友常说一句话，你给国家缴了那么点税，就配提意见了？但实际上，衣食住用行，东南西北中，都是有税收的成分在的。

这就谈到了我们要关注的点，与灵活就业相比，做一份正式的工作多了什么福利？

社保就是税，是税务局征收的。公司交一部分，个人交一部分，所以个人能拿到手的工资叫做“税后工资”，在公司的方面，社保也自然被

就拿五险一金中最大头的养老保险而言，其大部分是现收现付的，这也就是说，现在年轻人交的养老保险，一大部分是给现在的老年人，尤其是体制内退休人员发退休金的。体制内退休人员一个月拿七八千上万退休金，每天生龙活虎；年轻人拿五六千工资交社保供养退休人员，每天筋疲力尽死气沉沉。

以北京为例，从18年到26年，社保最低缴纳基数涨了一倍，达到了7270元，但最低工资仅有2540元每月。这也就意味着即使拿最低工资两千多块，也得按照七千多元的工资标准交养老保险，供养退休人员。

但是到现在年轻人退休之后，还能拿到养老金吗？

第一点是，养老保险就像一个资金盘，前人拿的钱来自于后面人交的钱，但未来的工作人口可是会比现在少很多的，后面没有

第二点是，要拿到养老金，就必须工作二十年，到60、65岁才能拿到养老金。但在现在这个职场环境里，我们能不能活到60、65还是一个问题呢。年轻人现在就很痛苦，很缺钱，你拿30年、40年之后他们会缺乏养老保障、会过得不幸福来要挟他们，没有什么威慑力。

至于最重要的医保，其实灵活就业或者正式工作都可以交。

另外的例子是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打日结工而非长期工的的普通劳动者，网上许多网友可能并不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为什么许多年轻的务工者，宁愿干十天半个月日结，提桶跑路再出去外面玩，去网吧、去洗脚，等钱花完了再去找日结上班。为什么呢？因为工厂做流水线的活是很痛苦很精神折磨人的，做日结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享受，今朝有酒今朝醉，对于未来怎么样是不考虑的。这是他们的人生态度，如果你要让他们做“稳定的蓝领工人”，他们反而很不愿意。

除了现在普遍的工作环境很差以外，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一份稳定工作做到退休的模式，在时间利用上或许不再适应当下越来越丰富的个人生活需求了。

根据传统的工业社会的观点，一个人工作的生命历程是这样的，一个人在青春期是有很多时间的，他可以肆意去挥洒时间，探索社会和这个世界，交很多朋友并玩乐，等到上班之后，他就稳定下来，在这份岗位上工作到退休，拿到养老金。这是一种线性的时间分配模式

但问题是，一个人要是上班十年很疲倦了，想在30岁、40岁有一段较长的时间去修整一下、去旅行、探索一些人生新的可能，他要怎么办呢？答案是只能辞去他的工作，但辞去工作的成本很大，想要再找一份工作难上加难。

在以上讨论的基础上，我想对如今的工作模式有两个建议：

第一，是要能减少人均工作时长，同样的工作量就可以招聘更多的岗位。

第二，如果在传统的工作时间模式以外，有替代性的工作—生活模式会更好。比如说一个人工作了十年，可以停薪留职放假半年或者一年，过一个悠长的假期，再回来工作，而这剩下的工作量可以由原本失业的劳动力市场的边缘人群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