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香港。国民党方面的曹聚仁往返于海峡两岸之外,成为蒋介石父子与大陆接触的重要中间人。那时,台海对峙已经持续十多年,双方都在喊政治口号,真正能够坐下来谈的渠道,却少得可怜。
曹聚仁不是普通的传话人。他长期从事新闻工作,与国民党上层关系密切,也同大陆方面保持着联系。更关键的是,他熟悉蒋介石的性格,知道对方既不愿接受“投降”二字,也不愿看到台湾被外部势力推动成另一个政治实体。
这层顾虑,决定了谈判必须换一种说法。
1949年以后,蒋介石退守台湾,仍以“反攻大陆”为公开政策。但朝鲜战争之后,台海军事格局已发生变化。1950年6月,美国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客观上阻止了解放军渡海作战。此后,美国逐渐把台湾视为西太平洋战略支点,蒋介石则在依靠美国与维护中国主权之间反复权衡。
蒋介石清楚,美国愿意保护台湾,却未必愿意维护一个完整的中国。美国政府内部曾出现制造“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的设想,这对蒋介石而言同样危险。即便他坚持国民党政权,也不能接受台湾从中国版图中分离出去。
大陆方面的政策也在调整。1955年,周恩来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提出,争取以和平方式解放台湾。毛泽东后来多次表示,台湾问题可以通过谈判解决,国共两党并非没有共同语言。这里的“和”,并不等于放弃原则,而是尽量避免再次以战争解决同胞之间的政治分歧。
有意思的是,李宗仁回大陆,对蒋介石产生了直接刺激。
1965年7月,曾任国民政府代总统的李宗仁回到北京,受到毛泽东、周恩来等人的接见。李宗仁当年与蒋介石政见不合,后来长期居住海外。他的归来说明,原国民党高级人物回到大陆,并不必然意味着被清算,至少在统战政策层面,存在较大的安排空间。
蒋介石父子由此开始重新评估与大陆接触的可能。蒋经国负责台湾内部事务,曹聚仁则承担沟通工作。经过多次转达,台湾方面提出了后来广泛流传的“六项条件”。
第一,蒋介石率旧部回到大陆后,可以选择浙江以外的省份居住,并继续担任国民党总裁,办公地点考虑设在江西庐山。第二,蒋经国继续负责台湾地方政务,但台湾必须交出外交和军事权力,其他行政事务在一定期限内保持相对自主,二十年后再行协商。
第三,台湾不再接受美国方面的援助,若遇到经济困难,由北京方面提供支持。第四,台湾军队进行缩编,陆军保留四个师,海军和空军纳入中央控制。第五,厦门、金门合并设立特殊区域,作为双方联络与缓冲地点,负责人由两边协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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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台湾原有官员的职务、待遇尽量维持,普通民众的生活水平只能改善,不能降低。这些条件涉及政治身份、军队安排、地方自治、经济保障和人员待遇,明显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投降条款,而是试图为蒋氏集团保留体面,也为台湾社会提供安全感。
不过,这六项内容并没有形成公开签署的正式协议。它们主要见于相关当事人的回忆、转述和后来的研究文章,具体措辞在不同材料中也存在差异。因此,标题中所说的“六个前提条件”,更准确地说,是当时通过曹聚仁渠道传递出来的一套谈判设想,不能简单等同于两岸已经达成的官方文件。
大陆方面的态度确实较为宽松。毛泽东并没有把蒋介石回大陆限定为普通人员待遇,而是考虑到国共两党的历史关系,以及台湾军政集团的实际处境,愿意在居住地点、政治名义和人员安置上作出让步。据当时传达的意见,毛泽东对这些条件总体上持可谈、可商量的态度。
但“同意谈判”与“谈判落地”之间,隔着极深的政治鸿沟。
蒋介石最担心的,是回大陆后失去实际影响力;大陆最重视的,则是国家主权和军事统一。台湾不能保留独立于中央之外的外交和军事体系,蒋氏集团又希望保有相当程度的政治空间。双方能够接近,却很难在执行方式上完全重合。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大陆政治环境急剧变化。台湾方面密切关注大陆局势,蒋介石对谈判安全、人员待遇和政策连续性产生疑虑。原本还在试探中的接触渠道,很快失去继续推进的条件。那套六项设想,也就停留在秘密沟通和内部讨论层面。
进入20世纪70年代,国际环境再次改变。1971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开始改善。台湾在国际上的空间受到压缩,大陆则重新考虑以和平方式处理台湾问题。
蒋介石晚年并未完全关闭谈判可能。1975年,他曾让国民党元老陈立夫出面了解大陆方面的意向。只是这一接触尚未形成实质结果,蒋介石便于1975年4月5日在台北病逝,终年87周岁。第二年9月9日,毛泽东在北京逝世,终年82周岁。两位曾经在中国政治舞台上长期对峙的领导人,最终都没能亲自见到那场谈判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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