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概念作文大赛的含金量还在提升

“孙割”上高中的时候，参加过第九届新概念作文大赛，这一点在昨天之前很少有人知晓，今天全世界都知道了。孙割那篇洋洋洒洒、充满猛料的长文，带有明显的新概念作文风格，我怀疑是用Claude辅助创作的。过去十几个小时，在我的朋友圈和加入的微信群里，大家对此的评价几乎众口一词：“好像在看新概念作文选！”“没想到孙割还有一颗少男之心，好怀念啊！”

严格地说，孙割参赛的时候（2009年），新概念作文大赛早已过了黄金时期。由《萌芽》杂志主办的这个赛事，在当年是“出道即巅峰”：预赛不限文体、不限长度、不限年龄（但是分为ABC组），获奖者还有保送大学的资格。“一篇作文送你读重点大学”，在二十多年前的号召力有多大，不用我多说——然而这一条貌似只持续了两年，从2001年开始就不保送了，功利性大减，学生的参赛积极性随之下降。再加上早期互联网的蓬勃发展，年轻人的创作表达欲望可以到BBS、博客上面发泄，不用仅仅指望一个传统媒体举办的作文大赛了。

通过新概念走进主流视野的“文豪”，例如郭敬明、韩寒等，几乎都是前两届大赛的，后面的赛事的公众意义越来越低。 惭愧地说，要不是孙割参赛一事被翻出来，我都不知道新概念作文大赛居然办到了第九届。

我还记得，当年初三和高中教室里流传最广的课外书包括：金庸、古龙的任何小说（废话）；以《龙珠》《名侦探柯南》为代表的漫画；韩寒的《三重门》《零下一度》；历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优秀作文选》；王朔的《无知者无畏》。上述书籍当中，老师对武侠小说和漫画是见一本没收一本，没什么话可讲，我在教务处发现过高达两百多本被没收的漫画；对王朔倒是网开一面，因为他算个“严肃文学家”，又是骂金庸的，算是老师的盟友；对于“新概念系”的书，则不但要打压，还要进行思想教育，从而彻底肃清其流毒。

我们班曾经就“新概念作文”问题召开过班会、由班主任和语文老师分别进行训话，重点有两条：第一，新概念组委会鼓吹韩寒这种退学生，不怀好意，你们要擦亮眼睛，不要步其后尘（注：韩寒其实不是新概念宣传出来的，但当时我们并不知晓）；第二，新概念作文的文风华而不实，不受高考阅卷老师待见，大家千万不要学习其文风，否则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倒是没怎么学过“新概念”文风，所以没怎么被老师教育过。这不是因为我清高看不上，更不是因为我听老师的话，而是因为我当时正在研究一本洋洋洒洒上百万字、以“意淫”为主题的书，名曰《红楼梦》。我最喜欢其中的晴雯，研究最深的则是焦大提出的那个旷世问题——“谁养小叔”；结论是，养小叔的应该不是王熙凤。语文老师其实对我的“红楼梦文风”也很不欣赏，但总比“新概念文风”好，再说“喜欢晴雯”总比“喜欢郭敬明”听上去体面多了，像是个文化人。

新概念作文有很多缺点。首先是装，不好好说话，很多文章充满中二病，包括孙割入选的那一篇在内。其次是模仿，毕竟高中生的社会阅历很浅，还来不及形成自己的文风，只能照着自己喜欢的学。再次是感情莫名其妙，“为赋新词强说愁”，这也是年轻人常见的毛病。不过，就算有这么多问题，我仍然认为：新概念作文比老师、家长推荐的那种文风好五倍，也是绝大多数人一生中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的文风。

不论是当初，还是现在，高中老师希望学生养成的文风都是一样的：能在高考作文拿高分的文风。恕我直言，这种文风批量制造文字垃圾，在应试目的之外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几百年前的八股文有严整的形式、深刻的理论基础，勉强算是一种有审美价值的文体；如今的高考作文，在形式上谈不上美，在理论上严重贫乏，主打一个“伪装乖孩子”，以正统堂皇的文风论证大人有多么正确、自己受到了多么良好的教育。我觉得历年高考优秀作文，乃至全体高中优秀作文当中，也就是1-2%能看的。

关键是这种作文培养了什么能力呢？现实的文字表达能力，还是艺术的文字表达能力？好像都没有。一个人从小学到高中，写了十几年作文，还养不成良好的表达能力，真是一种悲哀。这是他自己的错吗？恰恰相反，是教他的人的错。至于那极少数文章写得好的人，也绝对不是被学校语文课教出来的，而是天赋较好、或者在其他方面吸收了养分，溢出到了作文上面，仅此而已。

孙割的文章很装，但至少引人入胜。孙割的文风很繁琐，絮絮叨叨的，有些地方颠三倒四，但还是比较完整地、清晰地描述了一个故事（这里面可能有20-30%的功劳是Claude的 ）。如果我是一个大学文学教授，或者职业文学评论家，我肯定不会给孙割的文章打高分；问题在于我们都不是文学专业人士啊。公允地说，99.99%的网友，以及90%的大V，文字水平都不会超过孙割，这里面最大的功劳，或许应该记在新概念作文大赛上？

假设孙割的这篇文章是用高考满分作文，或者高中优秀作文选的文风写的……我建议有识之士用大模型试试看，改写之后是什么效果。“那画面太美我不忍看”——这句话为周杰伦作词，同样是当年高中老师反对的内容。

记得我家长辈当初很喜欢梁实秋、周作人的散文，动辄推荐我模仿他们的文风。其实这两个人我也喜欢，尤其爱读前者的《雅舍谈吃》。然而，要一个十五六岁的高中生，去模仿梁实秋这种现代散文“宗师”的文风，岂不是太搞笑了吗？你怎么不让一个奇幻小说新手去模仿乔治·R.R.马丁？怎么不让一个游戏策划新手去做GTA6? 说实话，梁实秋的文风，成熟于中年时代，到了晚年还有进步，哪怕是现在的我也模仿不来，还让二十多年前的我去模仿？我要是有那本事，世界首富为什么不是我？

我们的老师和家长最爱做的事，就是让青春期的孩子放弃青春期该有的样子，装成熟、装稳重、装大人，提前表现十几年后的样子。想伤春悲秋？那是负面情绪，判低分。想歌颂恋爱的美好？那是早恋，要请家长开会。想以豪迈的情操描述自己的理想？那是好高骛远，也不可助长。想吐槽自己的日常学习生活？那是大逆不道，你的生活怎么可能有需要吐槽的地方呢？不但该罚，而且该打！

因此，新概念作文虽然“装”，但与家长和老师希望养成的文风相比，恰恰又没那么装。新概念只是以“装”的形式，去包裹一个真实的内核——青春期的我们确实是满腔情绪无处放置、不知道如何表达的，正因为苦闷不知所措，所以才显得“装”。高中语文老师则是希望我们“装”一辈子，甚至苦口婆心地教育我们，所谓“真实”是不存在的，高考满分作文里描述的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记得小学时，我第一次上“作文培优班”（注：毫无价值，不如多读几本古龙的小说），老师的第一句话就是：“写作文最怕的是跑题，最可贵的是写出真情实感。”然而，接下来的数年，语文课、考试和作文比赛向我们灌输的，却恰恰是“真情实感”的反面。新概念作文大赛算是其中极少数例外了，尽管也不完美，但要看跟谁比。跟同期的那些“类人群星”相比，这个比赛的组织者和参赛者简直就是人类高质量师生。

孙割的文章写出了真情实感，所以哪怕对文中具体八卦不太感兴趣的人，都读的津津有味。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新概念作文大赛的含金量还在提升。很惭愧，二十多年前的我，也是想参加这个比赛的，但被家长和老师毫不犹豫地阻止了。尤其是在他们听说这个比赛已经无法保送大学、只能显示你写文章“很厉害”以后。不止是我，我们班其他想参赛的同学都被阻止了。比我们晚生几年的孙割则参赛过，到底是时代的进步，还是他遇到了一个特别开明的环境？又或者是他自己争取的？

太初有为。一个人的幸福还是得靠行动争取。这就是孙割比我们大家强的地方，我们还得多学习。当然，他骗人的行为是不可取的，这一点我们不要学。

我现在最喜欢的中国古典文学人物还是晴雯，但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在高中期间写过的任何一篇作文的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