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冰”不等于“破冰”：日本跨党派议员访华能走多远？

本文刊载于8月28日香港中通社

香港中通社8月28日电（记者 王丰铃）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副部长陆慷8月27日上午在北京会见以日本“中道改革联合”宣传委员长、众议员伊佐进一为团长的日本年轻国会议员代表团。有观点称此访为“凿冰之旅”，受访学者认为，此访有短暂的政治减压功效，但若要中日关系破冰，日本政府须在台湾、历史、军事等关键议题上更正错误立场。

陆慷表示，日本朝野政党国会议员提出访华，希望日本政界有识之士为推动中日关系走上正确轨道作出努力。当前中日关系陷入严重困难，症结是清楚的。历史、台湾等重大原则问题事关中日关系政治基础和两国间基本信义。希望日本朝野政党和政界人士激浊扬清，推动日本当政者恪守中日四个政治文件各项原则，真正做到以史为鉴，诚实并切实按照一个中国原则处理台湾问题，以实际行动为中日关系克服困难创造条件。陆慷还就日方提出的有关问题重申中方立场。

伊佐进一表示，日中关系对两国、亚洲乃至世界都具有重要意义。日方对当前日中关系困难局面深感忧虑，希同中方保持沟通，为推动日中关系改善发挥作用。

日本跨党派议员团8月24日至28日访华四天，寻求改善冰冻的中日关系。伊佐进一出发前曾表示，日中关系正处于1972年邦交正常化以来“最糟糕的状态”。希望借助这次机会，设法找到一个展开中日对话的突破口。

8月27日，“中道改革联合”众议员伊佐进一（左）在北京接受媒体采访，右为公明党参议员川村雄大。（图/东京新闻）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8月27日在记者会指出，当前中日关系面临严重困难，根源在于日本执政当局在涉及中国台湾和军事安全领域的一系列错误言行。日本当政者应倾听、重视国内的理性声音，认真反思纠错，恪守中日四个政治文件的各项原则，以实际行动维护中日关系的政治基础。

察哈尔学会研究员、海颐智库日本研究中心主任陈洋27日接受香港新闻网、香港中通社专访，对以下问题作出解析：

1、有评论将此次访问称为“破冰之旅”或“凿冰之旅”。您如何看待这次访问？

陈洋：此次日本跨党派议员访华团由3人组成，分别是执政党自民党众议员桥本岳、在野党“中道改革联合”众议员伊佐进一、公明党参议员川村雄大。这3人均与中国有一定的联系，其中桥本岳今年6月曾率团来华参会，并与中方官员会面；伊佐曾在日本驻华使馆工作，熟悉中国事务；川村雄大虽与中国没有直接联系，但其所在的公明党长期重视对华交流，是日本政界推动对华务实交流的重要力量之一。

此次日本跨党派议员访华释放出的最大信号，并不是中日关系已经“破冰”，而是日本政界正在主动寻找“破冰”的可能性。一方面，它说明日本国内越来越多人意识到，中日长期对立并不符合日本自身利益，必须保留对华沟通渠道；另一方面，也说明即使日本政府当前对华政策趋于消极，日本国内仍存在推动对话、维护合作、避免关系彻底失控的政治力量。

一来，日方此访是中日之间的一次“摸底”与“传话”。目前，中日之间存在一系列政治、安全和经贸领域的分歧，特别是涉台问题已经成为影响双边关系的重要因素。日本跨党派议员此行既希望向中方直接传递日方的立场，也希望面对面了解中方的关切和底线。比如，成员之一的“中道改革联合”众议员伊佐进一曾在日本驻华大使馆工作，对中国事务较为熟悉，这种人员安排本身也说明日方希望通过较为熟悉中国情况的政治人物，进行更直接、更务实的沟通。

自民党众议员桥本岳 （图/每日新闻）

二来，此访的更重要价值在于重新打开中日政治沟通的大门。中日关系出现问题并不可怕，但真正危险的是双方缺乏沟通渠道，导致误判不断积累。成员之一的自民党众议员桥本岳今年6月曾率团来华参会，并与中方官员会面，当时就表达了再次访华的意愿。那么，桥本岳此次参与跨党派代表团访华，与中方进行交流，说明日本政界与经济界推动恢复对华交流的诉求正在形成一定的连续性。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此次日本跨党派议员团访华后，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会长岩屋毅计划9月率团访华。

至于是否为后续更高层的接触做准备，答案是肯定的，毕竟在当前中日两国政府高层沟通交流基本停滞的背景下，藉助议员外交是有助于推进两国政府高层恢复的，但议员外交可以创造气氛、传递信息，却无法替代政府层面的外交决策。只要高市政府在涉台、安全政策等核心问题上的立场没有发生实质性变化，中日关系要实现根本性改善仍面临较大障碍，更遑论在今年11月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期间实现会谈。

2、代表团成员伊佐进一直言日中关系处于1972年邦交正常化以来“最糟糕的状态”。作为曾在北京的日本驻华大使馆工作过的“中国通”，他推动此访的个人因素有多大？日本政界此访动机是什么，有怎样的焦虑？

陈洋：伊佐进一的个人因素当然重要，但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此次日本跨党派议员访华团是由他个人推动的，而应看作是日本政界知华、友华群体同频共振的结果。伊佐有在驻华大使馆工作的经历，对中国有着更为深刻的认识，所以他的“中国经验”很可能是推动此访的重要催化剂。伊佐本人显然要比其他日本政治家更为清楚，外交关系的真正危险不是对立，而是连沟通管道都没有了。因此，伊佐的个人推动作用是不可低估的。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 （图/共同社）

但更深层次，反映出的是日本政界的一种外交战略焦虑。日本政界越来越意识到，如果中日长期处于对抗状态，日本既难以处理好对华关系，也会压缩自身在亚洲外交中的回旋空间。因此，此访某种程度上是在给日本自己留一条沟通渠道、留一个政策转圜的后手。

3、据日媒报道，代表团三名成员分属自民党、中道改革联合和公明党，均属“日中次世代交流委员会”成员，但无一人获得高市内阁的正式授权。这种“非官方”性质，在多大程度上限制了此次访问能取得的实质成果？

陈洋：此访的“非官方”性质，确实决定了它很难直接取得需要日本政府作出正式承诺的实质性成果，但这并不意味着访问本身就没有意义。在当前中日政府间沟通受阻的情况下，跨党派议员访华团的价值更多体现在“恢复沟通、传递信息、积累条件”上，而不是立刻解决具体的矛盾分歧。

首次，来华访问的3名议员分别来自不同的政党，而非日本政府代表团。那么，他们即便与中国就历史、台湾、经贸等议题交换意见，也很难获得高市政府的正式承诺，更不可能现场解决双方存在的重大政策分歧。

其次，议员外交的优势也在于“非官方”，在没有政府授权的背景下，他们可以更坦率地表达日本国内的担忧，也可以将中方的意见带回日本政界，而不必承担“代表政府作出承诺”的外交压力。

最后，此访本身的最大成果是，为双方后续沟通交流营造一定的积极氛围。如果此访能会否一些工作层面的联系，建立中日双方政治人士之间的基本信任，那么这本身就成为了一个实质性的成果，进而为接下来日方其他政治团体、经济团体等来华访问奠定基础。

4、据外媒报道，议员团访华的同时，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会长、前外相岩屋毅也正在协调9月访华。从议员到经济界接连寻求对华接触，您如何解读这种“多渠道并行”的对华接触策略？日本政府是否在默许甚至鼓励这些“第二轨道”交流？

陈洋：从政界议员到经济界代表团接连寻求对华接触，表面看这种“多渠道并行”是一种偶然，但深层次来说这也是一种必然。原因在于，这种“多渠道并行”说明日本国内对华接触正出现某种“去单一化”趋势。过去，中日关系主要依靠政府外交、高层互访来维系；现在则是议员外交、经济外交、地方交流、友好团体等多条渠道同时尝试恢复联系。其核心目的，是避免中日关系因为政府间政治摩擦而出现“全面断线”。特别是此次议员团已经明确表示，中日关系处于1972年以来“最糟糕状态”，需要重新建立对话窗口，这种紧迫感正在从政治界扩散到经济界。

日本经济界的主动性尤其值得关注。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本身就是长期承担日中经贸交流的重要窗口，而岩屋毅又具有前外相身份。这意味着日本政商界已经意识到：即使政治关系恶化，也不能让经贸、人员和产业链联系同步失速。对日本企业而言，中国市场、供应链以及中国技术发展仍然具有现实重要性。

至于日本政府是否在“默许甚至鼓励”？至少存在一定程度的默许，但还不能简单理解为高市政府正在公开推动对华缓和。目前没有足够证据证明这些访问获得了高市内阁正式授权。恰恰相反，它们都保持了相当明显的“非政府”属性。这样安排实际上给日本政府留下了政策弹性：官方层面可以维持强硬立场，同时允许议员和经济界维持与中国的沟通渠道。

5、伊佐进一在出发前在羽田机场表示：“在当前各种事物都陷入断绝、沟通中断的情况下，我希望能够藉助这次机会，设法找到一个展开对话的突破口。”这种访问，究竟多大程度上，能起到“减压阀”的作用？

陈洋：这种访问具有一定的政治泄压功能。三名议员来自不同党派，说明日本政界内部已经出现一种共识，即无论政治立场存在多少分歧，都不能让中日关系彻底失去沟通渠道。尤其伊佐进一曾在日本驻华使馆工作，对中日关系的敏感性和沟通机制有切身认识，因此他所强调的“突破口”，首先就是把已经中断的沟通重新接起来。

但必须看到，“减压阀”不等于“发动机”。此次代表团没有获得高市内阁正式授权，因此它无法直接处理台湾问题、历史问题以及安全政策等结构性矛盾。它更像是在高压状态下打开一个小小的排气口，让双方重新“说得上话”，而不是立即解决导致压力产生的根本问题。

2026APEC“中国年”会标

更重要的是，这次访问能否真正发挥持续性的减压作用，还取决于日本政府是否愿意接住这根“线”。如果议员回国后只是把访问停留在交流层面，而日本政府继续推进对华强硬政策，那么这个“减压阀”只能短暂释放压力；反之，如果这些跨党派声音能够影响日本政府，推动恢复政府间、议会间以及经贸领域的正常沟通，那么此次访问才可能成为更大范围关系缓和的起点。

6、有观点认为，此访是在为APEC期间的日中首脑会谈“探路”？

陈洋：两者存在间接联动，但并不是说跨党派议员团访华就是为深圳APEC会议期间的中日首脑会谈“探路”，相反它更像是为今后两国高层接触提前创造政治条件、舆论氛围和彼此意愿。

时间节点确实值得关注。2026年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于11月在深圳举行，中日两国最高领导人届时都将出席，而中日首脑会谈能否实现已经成为外界关注焦点。在这种情况下，8月底由跨党派议员率先访华，客观上确实具有提前试水温的意义。

但需要强调的是，“探路”不等于已经确定要见面。当前中日关系仍然存在严重政治分歧，如果日方不调整相关立场，APEC期间的高层接触仍面临障碍。因此，真正决定11月首脑会谈能否实现的，最终仍然是日本方面能否在台湾、历史、军事等关键议题上采取谨慎的做法。

7、您认为高市早苗出席深圳APEC、实现日中首脑会谈的可能性有多大？前提条件是什么？

陈洋：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必然会出席此次深圳APEC会议，其目的既是为了实现与中国领导人的会谈，也是为了在APEC会议期间与美国、俄罗斯等国家领导人进行会谈，实现某些外交上的突破。（完）

本文刊载于8月28日香港中通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