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斌：让机器人指尖如人手，可感知蝴蝶落下的微重

【“科协十一大”精神学习进行时】

近日，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中国科协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隆重召开。习近平总书记出席并发表重要讲话，充分肯定科技发展成就，强调“推进人工智能赋能科学研究”。
近期，世界机器人大会、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这两场未来感十足的盛会接连亮相，一批机器人与具身智能领域前沿成果集中展示。本期，中国科协之声特别专访中国人工智能学会理事方斌。他深耕灵巧操作领域十余载，畅谈具身智能产业化路径，讲述我国触觉传感器突围领跑历程。

人物简介

方斌，中国人工智能学会理事、认知系统与信息处理专委会秘书长、中国人工智能学会杰出会员，中国计算机学会智能机器人专委会常务委员，智源学者；北京邮电大学教授、具身智能专业负责人。主要研究方向为具身智能、灵巧操作及机器人大模型等。

当机器人有了“触觉”

“穿针引线”是机器人手上功夫的必修课。今年年初，方斌曾在实验室里向来访者展示过这样一幕：一双机械手捻起一根细线，对准微微晃动的针孔，稳稳穿了过去。

这双手，有一个专业的名字——灵巧手。

触感灵巧手

在过去几年里，AI大模型和人形机器人已经成为大众耳熟能详的概念，但“具身智能”这个词仍显得有些专业。方斌解释：具身智能就是让人工智能拥有一个物理的身体，能够通过“感知—决策—行动”的闭环与环境实时交互、自主学习。换句话说，AI不再只是屏幕里的对话窗口，而是长出了手和脚，能够真正去“做”事情。

而灵巧手，就是这个闭环中最关键的执行末端。

方斌在示范讲解人与机器人交互操作

“手部触觉感知是人形机器人技术突破的关键。”方斌说。机器人能否走向实用，灵巧操作是关键一环。触觉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直接决定了机器人“能干多少活”的上限。过去，由于缺乏高精度的触觉反馈，机器人面对光滑、易碎或软性物体时屡屡失灵——它无法应对操作中的不确定性。

方斌团队自主研发的高分辨率视触觉传感器，相当于为机器人的指尖装上了“神经末梢”。通过微型相机与高弹性凝胶结构的配合，模拟人体皮肤感知微观形变的机制。当指尖接触物体时，传感器能实时捕捉接触力度、滑移趋势和接触姿态——让机器人指尖如人手，可感知蝴蝶落下的微重。

但触觉传感器的研发，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传感材料到核心器件再到算法，每一步都需要突破。经过多年持续的科研攻关，方斌说：“目前我国触觉传感技术的产品应用开发应该属于领先的。”

触感灵巧手温柔地握住人手，能感知人的触觉，并予以恰当的力道反馈

从实验室到工厂：最后一公里的距离

不少人会有这样一种观感：在灵巧手、人形机器人这类赛道上，企业似乎走在前沿。作为高校教授，方斌也经常被问及相关问题，怎么看待大众这种印象？学院派的具身智能研究，和市场化企业相比，当前各自处在什么位置？

他的答复往往简单而直接：普遍来看，企业迭代速度更快，高校科研根基更扎实；企业更擅长落地应用开发。如今双方交流合作持续加深，能够更好推动技术突破与产业发展。

在方斌看来，从实验室技术走向成熟产品，面临的是一场体系性挑战。“从实验室完成技术攻关，到真正做成可用产品，需要整条产业链协同升级。既要保证触觉传感器性能稳定、指标统一，还要打造出合格产品，让它在真实场景里发挥价值。”

这并非危言耸听。行业数据显示，目前主流高性能灵巧手单价普遍在2万‑10万元区间，部分高端型号价格更高，在人形机器人整机成本中占比高达20%至25%。高成本、低批量，长期制约着规模化落地。

方斌对此有一个相对谨慎的时间预判。目前具身智能行业，“在真正的落地过程中，还需要和场景数据至少再迭代个两三年，才能真正发挥一些比较有价值的作用。”当然，方斌团队的技术已经在工业场景中得到应用，“但是确实还得在真实场景里面不断地迭代，让模型有更好的成功率与效率”。

这“最后一公里”的艰难，还体现在另一个维度——交叉学科的协作。灵巧操作本身是一个交叉学科，“我们需要不同背景的人来交叉合作，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磨合的痛苦期，方斌称之为“交叉合作必然要经历的阶段”。“但是你要熬过这个痛苦期，我觉得后面还是会带来很多的成果和实际价值。”

方斌给同学们讲授机器人灵巧操作

同台竞技与国产逆袭

在产业化这条路上，还有一个备受争议的话题——机器人比赛。

近年来，各种机器人马拉松、人形机器人运动会层出不穷。有观众质疑：这些比赛除了看谁跑得快、谁不发热，对实际研发到底有什么意义？

方斌的看法很明确：“实践出真知，一定是得在实践过程中，才能发现技术的一些问题。”像马拉松赛、人形机器人运动会，其实是北京机器人产业集聚与快速发展下所诞生的特色业态，“政府搭建了一个舞台，大家同台竞技、良性竞争，来促进整个产业的进步。”

他还举了一个有趣的例子：今年有一家做手机的企业进入这个赛道，“可以看到它甚至超越了此前大量机器人企业”。这说明什么？说明机器人产业的边界正在被打破，跨界融合正在加速——而比赛正是这种融合的催化剂。

在全球竞争层面，方斌的态度是开放而务实的：“科技交流合作很重要，我们还是要秉着开放的心态，吸收百家之长，不能闭门造车。”

但开放不代表没有自主攻坚的必要。方斌说，目前灵巧手与灵巧操作领域的核心器部件，包括从触觉传感器到驱动模组，国产替代的进程正在加速。有数据显示，国内已有企业实现多维触觉传感器100%国产化及量产，单片价格从数万元级降至千元级。另有企业通过全链条国产化，将灵巧手成本从百万元级降至万元级别。

灵巧手的精细抓取操作，可以很精确地用镊子夹取细小的物体

方斌团队研制的触感灵巧手，这些年也在不断迭代和发展。在前不久的中国科协年会上，他系统阐释了具身智能操作L0-L5分级体系——对标自动驾驶的分级标准，为行业技术成熟度评估提供了量化框架。从最基础的固定重复抓取，到视触觉融合操作，再到拟人手的通用操作，这六个等级勾勒出了一条清晰的技术演进路线。

未来已来，但还需再等两三年

那么，普通人什么时候才能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这些技术？

方斌坦承，从to B到to C的跨越，还有不小的距离。“可能是得先到to B端去突破，在赋能上先让现在的行业增值。”to C端直接面对消费者，对可靠性的要求更高——毕竟，没有人愿意买一台在家里三天两头出故障的机器人。

在政策层面，“十五五”规划已经将具身智能纳入未来产业重点布局。国家发改委的报告中提到，一台具身智能机器人全身有一百多个相关产业，“一双灵巧手，指尖的皮肤，就有三十多项专利；近二十个关节，每一个里面都有近十种控制单元”。

方斌认为，产业化需要“各方面一起去链条上去配合”——“一方面需要学校的支持，第二方面可能也得深入地结合到我们这个产业链里面，和场景需求方去做更紧密的交流。还有包括在各类产业政策上去做一些扶持。”

方斌教授带领团队在ICRA 2026全球具身智能挑战赛上夺得满分冠军

回到那个最核心的问题：机器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出“人的手”？

方斌的答案是：“还得在场景里面不断地去迭代。”技术突破只是起点，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批量交付、能否降本增效、能否在真实场景中稳定运行。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还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来验证。

但方向已经清晰。正如方斌所说：“人形机器人不应止步于‘提线人偶’，得加快练就能够在智能制造与商业服务中创造价值的‘真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