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亲手删掉的那段家丑，87 版红楼梦非要拍回来：对还是错？

聊聊《红楼梦》的删改案，包括两部分，一是原著的删改，二是87版电视剧的删改。

《红楼梦》最大的删改案，无疑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这一节，是曹雪芹自己动的手。

第十三回，畸笏叟有条批语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然后又说，念在可卿托梦凤姐、嘱托贾府后事两件事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可见这是涉及家族的。

这一删就是整整四五页，篇幅都受了影响。于是，原稿里秦可卿是在天香楼丑事败露，羞愤上吊自尽，现在却改成了病逝。

既然删了，我们又怎么知道的呢？那时候都是手写，又不像现在这样的历史版本可以回溯。就像后四十回，没了就没了。

原来，曹雪芹删归删，却是删而不净。等于是听了一半，倒又成了让人咀嚼不尽的话题了。

第五回“金陵十二钗”判词，秦可卿那一幅画的是一座高楼上美人悬梁自尽；红楼梦十二曲中《好事终》一曲开口就是“画梁春尽落香尘”；焦大醉骂“爬灰的爬灰”，骂的就是贾珍和秦可卿。

特别显眼的是，秦可卿死后，贾珍哭得泪人一般，拍着手说“如何料理，尽我所有罢了”。一个公公死了儿媳妇，悲痛成这副模样，还表示要全力办后事，正常吗？并且丧事真的超高规格，秦可卿的级别，只不过是现场买来的五品武官之妻，却用了亲王级别的樯木棺材，薛蟠说这板子拿十万两银子都没处买。

更蹊跷的是丫鬟瑞珠，触柱而亡。另一个丫鬟宝珠，情愿认作义女，摔丧驾灵，到了铁槛寺后就不肯回来了。本该主持内务的尤氏称病不出，身为丈夫的贾蓉全程近乎隐身。

简直处处是圆不上的谎。事实上，是我们想掩藏些什么，人家贾珍根本就没想掩饰！

批书人在“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旁边批了一句：“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

意思就是，我删了，但我故意让你看出来我删了。

结果就是前面说的，成了成书以来的热门话题。然后到87版《红楼梦》开拍，导演王扶林做了一个特别大胆的决定：把曹雪芹删掉的东西，拍回来。

当然，在“淫丧”两字的分配上，87版的处理是很克制的：贾珍在天香楼非礼秦可卿，被瑞珠撞见，可卿羞愤交加，在天香楼悬梁自尽。这不是风月案，是迫害。不是淫妇，是牺牲品。

放到现在，大概会把重心重新分配一下吧。

这一补，就不必叫人猜了，葬礼的超规格、贾珍的失态、瑞珠的死、宝珠的逃，全有了着落。红学家评“大胆却也甚妙”，香港《大公报》称这是“对原著最好的再创作”。

不过，87版在补的同时，另一面却在大刀阔斧地砍别的东西。这也是难免的，毕竟剧集只有三十六集嘛！这里挑其中几个说一说。

头一个砍的就是"梦"。

据说剧组开了七天闭门会议，把《红楼梦》定性为现实主义作品，神话浪漫内容一律抽掉。这应该跟时代背景有直接关系。

于是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被整段删除，判词不看了，仙子不见了，众女儿的命运预示全没了。木石前盟也砍了。

这么一来，宝玉初见黛玉时说的那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没了前世浇灌的因果，听起来倒像是小混混搭讪小姑娘。

王扶林三十年后自己也认了，说砍掉木石前盟是个错误，哪怕留一个神瑛侍者浇灌绛珠仙草的闪回，也不至于让宝黛初见那么唐突。

第二个砍的是枝蔓。

宝玉的“好基友”秦钟的戏拍了又整段删掉，扮演者是位女演员反串，身形丰满，跟欧阳奋强站一块不像兄弟倒像姐弟，最后只在出殡远景里留了个模糊镜头。

“闹学”整回没拍，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拍了又删，娇杏的线整条砍掉，“侥幸”的谐音暗线就这么没了。

思路很清楚：容量有限，留下来的必须都是直接服务宝黛钗爱情和家族衰败主线。

可这也就成了遗憾。因为实际上《红楼梦》最值钱的恰恰是这些看似“多余”的东西。砍掉后故事是紧凑了，但世界也小了。

第三个压的是情调。

海棠社、菊花诗、芦雪庵联诗，这些《红楼梦》里最风雅的段落被大幅缩减。原因如上。可是这样一删，这群女孩子青春鲜活的生命状态却也丢掉了不少。

总起来可以看出一个标准：实。

这个选择让87版《红楼梦》成为现实主义的经典，因为它呈现出来的部分确实足够好。但与此同时，它又丢掉了那个从天上往人间看的悲悯视角，弱化了强烈的命运悲剧感。

2010年李少红版在还原《红楼梦》原著方面是扎实的，完整保留了太虚幻境，可是旁白让人出戏，演员撑不起来，“忠实”退化成了“照搬”。对了，不见了仙气，弄成了鬼气。

所以删改这事，并不是简单的对错问题。

曹雪芹写的是小说，删天香楼，删出了留白。"不写之写"四个字，让二百多年来无数读者抓着那些破绽反复琢磨，越琢磨越觉得深不见底。

87版是电视，影视是直观的艺术，它总不能让观众盯着一个画面猜上三百年吧？当然现在“十级87粉”也有一帧一帧抠细节的，但那毕竟是少数，电视是要为大众服务的。它必须让大家都能看明白。

可以说，每一个删补，都刻着那个时代的审美、局限和胆量。

而《红楼梦》特牛的地方在于，你怎么删改它都能成立。删了神话它是世俗风情画，补了天香楼它是家族溃烂史，压了诗社也不影响它是爱情悲剧。

有人说，它像一块活的肌体，砍掉一块还能长出新的意思。这话特别有道理。实际上，当一部作品不再被删改、不再被争论，那就说明它已经没有生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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