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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年,从中美贸易摩擦到全球供应链调整,“脱钩”一度成为观察中国与世界经济关系的重要议题。但现实表明,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中的地位依然难以替代。上海财经大学滴水湖高级金融学院教授、院长姚洋指出,这种地位的背后是庞大的制造业规模、完整的产业体系,以及长期研发投入和技术进步形成的综合竞争力。而随着中国制造从成本优势向技术、效率和高质量产品升级,中国企业也开始加快全球布局。面对国内竞争加剧和外部环境变化,企业从“中国+1”逐步走向“中国+N”,通过海外投资、生产和供应链布局拓展新的发展空间,“在海外再造一个中国”由此成为中国企业全球化的重要趋势。与此同时,真正走向世界不仅需要制造和技术能力,还需要学会平视世界、理解和利用规则、融入当地社会,并以长期视角看待国际化过程中的投入与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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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财经大学滴水湖高级金融学院教授、院长
姚洋
过去几年,围绕中国与世界经济的关系,一个重要问题持续受到关注:全球产业链是否会与中国“脱钩”?
特朗普第一次执政时期,美国对中国发动贸易战,“脱钩”由此成为国际舆论中的高频词。疫情发生后,全球供应链受到冲击,部分国家开始重新审视产业链布局,关于产业链会不会离开中国的讨论也随之增多。
但实际情况并没有按照这种判断发展。疫情期间,全球供应链一度受到严重冲击,很多国家出现商品供应不足,最终仍然需要从中国采购。这说明,中国制造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作用并没有因为外部环境的变化而消失。中国在世界产业链中的地位难以撼动,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制造业。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中国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制造业体系,从原材料供应、零部件生产到加工制造和产业配套,各个环节彼此连接。这种产业能力不是短时间能够建立的,也不是简单转移几个生产环节就可以替代的。
中国制造的优势,不只是“大”
首先需要看到的是中国制造业的规模。按照可比价格计算,中国制造业已经占到全球约45%,即将超过G7国家总和。我们过去经常讲“大而不强”,好像“大”本身不是优势,其实对于制造业来说,大本身就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制造业不是单个企业、单个产品之间的竞争,而是整个产业体系之间的竞争。一个国家不仅要能够生产最终产品,还要有大量供应商、配套企业、熟练工人和长期积累的生产经验。中国制造真正难以替代的地方,就在于这种完整性。
当然,规模并不是中国制造这几年最值得关注的变化。过去,人们提到中国制造,更多想到的是劳动密集型产品和成本优势。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后,劳动密集型产品大量进入欧美日市场,被称为“China Shock 1.0”;今天出现的则是“China Shock 2.0”,进入欧美日市场的越来越多是中国的高质量产品。从新能源汽车到其他技术含量更高的制造业产品,中国出口结构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中国企业参与国际竞争所依靠的也不再只是低成本。
更重要的是,中国在向高端制造升级的同时,并没有丢掉传统制造业。服装、鞋帽等劳动密集型产品在中国出口中的比重虽然已经下降,但中国在这些领域仍然保持很强的生产和出口能力。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一个制造业大国不能只有几个高技术行业,还需要足够深的产业纵深。高端产品能够做,传统产品也能够以很高的效率生产,才构成了完整的制造能力。
打火机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过去大家一说打火机,想到的可能还是温州生产的一块钱一个的小商品。今天,全球大量打火机仍然来自中国,只不过生产基地已经转移到了湖南邵东等地方。一个打火机看起来没有多少技术含量,但要长期以很低的价格、大规模稳定生产,背后需要一整套供应链和产业配套。单看一个产品并不复杂,真正难以复制的是围绕这个产品形成的整个生产体系。
因此,理解中国制造不能只看某一个行业,也不能简单用低成本来概括。中国制造的竞争力来自规模,也来自完整性;既体现在高端产品不断增加,也体现在大量传统产业仍然保持竞争力。而要进一步解释这种制造能力为什么能够长期维持,就需要看规模背后的另一个因素——持续的技术进步。
制造业能够持续升级
背后是长期投入
经济学中衡量技术进步和效率提升,一个重要指标是全要素生产率(TFP)。2009年以来,中国TFP平均增长率约为2.2%。这意味着,中国经济增长并不是单纯依靠增加资本投入,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生产效率的改善和技术进步。
技术进步不会凭空出现,背后首先是持续投入。近年来,中国研发投入不断增长,占GDP的比重已经达到约2.8%,研发投入总量也处于世界前列。中国经济体量很大,因此即使研发投入占GDP的比例与一些研发强度高的国家相比仍有差距,形成的研发投入总量也已经相当可观。制造业过去几十年的发展,实际上也是一个不断投资、不断学习、不断积累技术的过程。
投入增加之后,科技产出也随之增长。中国的专利数量已经处于世界前列,从高校和科研机构的表现来看,中国的科研能力同样在提升。中国已有多所高校进入QS世界大学排名前50。这些变化最终都会通过人才、技术和研发成果进入产业体系,成为制造业继续升级的基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面对全球产业链调整,一些国际企业并没有简单离开中国。中国不仅是一个庞大的消费市场,还拥有完整的制造体系、研发资源和产业协同能力。一些欧洲企业近年来继续加强在中国的研发投入,并通过合作参与新能源汽车等产业的发展。对企业而言,供应链布局最终仍然要考虑成本、效率、技术和市场,产业链不会因为短期的政治因素就完全按照另一套逻辑运行。
也正是在这样的产业和技术基础上,中国面对外部压力时展现出了比很多人预期更强的韧性。美国从贸易领域到科技领域不断加大限制,但这些措施并没有让中国退出全球产业链。相反,在一些受到限制的领域,中国企业开始加快自主研发。这使得中美之间的竞争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也使中国企业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全球布局。
企业出海,在海外再造一个中国
过去几年,中美之间经历了贸易摩擦、科技竞争以及围绕产业链安全展开的一系列博弈。美国希望通过关税和出口限制影响中国的发展,但从结果来看,中美直接贸易的变化,并不等于中国与全球市场联系的削弱。贸易路线和生产布局发生了变化,中国企业开始通过更多国家和地区参与全球市场;科技领域的限制,也促使一些企业更加重视自主研发和供应链安全。
中美关系因此很难再回到过去的状态,但完全脱钩同样不现实。更可能出现的,是一种长期的竞合关系,也就是在竞争中保持必要的合作,并形成相对稳定的竞争规则。这种状态可以概括为“和平竞争”。对中国来说,如果中美能够形成相对稳定的竞争关系,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有所下降,就可以把更多注意力放到自身发展上。
与此同时,企业出海已经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趋势。过去谈全球产业链重组,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产业链离开中国,但换一个角度看,世界产业链重组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恰恰是中国企业走出去,重新布局全球产业链。这与所谓“世界抛弃中国”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前者是中国企业主动调整全球布局,后者则意味着中国失去了产业竞争力。从现实情况看,越来越明显的是前一种变化。
企业为什么要走出去?一方面来自国内竞争。中国企业经过几十年发展,很多行业的生产能力已经非常强,国内市场竞争也越来越激烈。价格下降、利润空间压缩、账期拉长之后,企业自然会寻找新的市场。另一方面则来自外部环境。关税和地缘政治风险增加以后,仅仅在中国生产、再直接出口到所有市场的模式面临更多不确定性,企业需要通过海外投资降低这些风险。
于是,中国企业的全球布局开始从“中国+1”走向“中国+N”。“中国+1”并不是关闭中国的工厂、把产能全部搬走,而是在保留国内生产体系的同时,在海外增加一个生产基地;进一步发展到“中国+N”,就是在多个国家和地区建立生产能力,让不同基地之间形成更加灵活的配合。中国仍然是重要的产业基础,海外布局则让企业更加接近当地市场,也能够应对不同地区的贸易和政策风险。
从世界制造业强国的发展经验来看,企业大规模走向海外并不是一个特殊现象。英国、美国、日本都经历过类似阶段,本国企业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会通过海外投资形成庞大的全球资产和生产网络。相比之下,中国企业的海外资产规模仍然偏低,对外直接投资净存量占GDP的比例也低于不少发达经济体。这意味着,中国企业的国际化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所谓“在海外再造一个中国”,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提出的。它不是把国内的发展模式原封不动搬到另一个国家,也不是把中国的产业整体转移出去,而是随着越来越多中国企业走向世界,在海外形成新的生产、供应链和市场网络。未来十年、二十年,中国企业海外资产和海外经营的比重还会继续提高,这将是中国企业发展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步。
但企业真正走出去之后,问题也随之发生变化。在国内形成的制造能力可以帮助企业打开海外市场,却不能自动解决海外经营中的所有问题。如何与当地社会相处、如何理解规则、如何处理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之间的关系,都会成为中国企业全球化过程中必须面对的新课题。
走出去之后
要学会平视世界、利用规则
中国企业的制造能力已经很强,但全球化能力仍然需要学习。
其中首先要解决的,是如何看待世界的问题——要学会平视世界。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国一直在学习国外经验,这个过程当然非常重要,但也容易形成一种仰视世界的心态。真正走出去之后会发现,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长处,也都有自己的问题。既没有必要仰视别人,也没有必要因为自身实力增强就居高临下,平视才是更正常的状态。
这种心态落实到企业经营上,就是要真正融入当地社会。企业不能只是把国内的管理方式、员工体系和经营经验完整搬过去,然后在海外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小圈子。既然要长期经营,就必须理解当地市场,和当地员工、企业乃至社会建立联系。产品能够进入一个国家,只是国际化的第一步;能不能在当地扎下根来,才决定企业最终能走多远。
第二个需要学习的是利用规则。过去谈国际竞争,往往更关注别人如何利用规则限制中国,但既然中国企业已经走向世界,就不能只把自己放在规则接受者的位置上。不同国家有不同的法律、政策和商业规则,企业既要遵守规则,也要理解如何在规则框架内维护自己的利益。中美之间的长期竞争同样如此,竞争本身并不可怕,关键是能否形成竞争的规则和边界。
第三个问题,是如何看待国际化过程中的成本。海外经营不可能只有收益,没有投入。进入一个新的市场,需要建立信任、适应环境,也可能需要在一些问题上作出让步。这里需要处理好“明亏”和“暗亏”的关系:有时候不愿意承担眼前看得见的一点成本,最后反而可能付出更大的代价。对已经开始大规模走向海外的中国企业来说,这种长期经营的思维越来越重要。
中国企业走出去,最终考验的因此不只是制造能力和技术能力,还有全球经营能力。过去几十年,中国企业最擅长的是把产品做好、把成本降下来、把生产效率提上去;进入新的阶段之后,还需要学习如何理解不同国家、如何利用规则、如何与当地社会长期相处。这些能力很难在短时间内形成,也需要企业在海外经营过程中逐步积累。
今天,中国已经具备了塑造国际空间的能力。过去讨论更多的是中国如何融入世界,现在的问题则越来越多地转向:中国企业如何真正走向世界。
“在海外再造一个中国”,正是这一变化的体现。它不是简单把国内产能搬出去,而是中国企业发展到新的阶段之后,在更大的市场范围内配置生产、供应链和资产。制造业仍然是基础,技术进步仍然是支撑,而企业全球化则打开了新的空间。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姚洋 | 文
姚洋是上海财经大学滴水湖高级金融学院教授、院长,北京大学客座教授
周强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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