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光风霁月誉濂溪

作者：周斌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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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风霁月誉濂溪

——周敦颐“君子典范”形象的树立者是谁？

周敦颐，是程朱理学的奠基人，也是宋明理学的开山鼻祖。在中国思想史的长河里，他是绕不开的关键人物。可很多人不知道，他在世之时，活得极为低调。

他一生官小位卑，常年沉沦下僚。他的《太极图说》思想超前太多，就像黎明前的一点微光，黯淡不明，并不被北宋士林看重。哪怕离世之后，十余年间，依旧寂寂无闻，少有人问津他的学问与人品。

周敦颐像 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真正改变这一切的，是黄庭坚的一篇《濂溪诗并序》。

正是这篇文字，尤其是“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这一句，把周敦颐坦荡的襟怀、高远的境界、洒落的性格、纯粹的人品，彻底从尘埃里托了出来。如同荆山藏玉，终得光芒万丈。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周敦颐完成了从普通循吏、一介小官，到千古君子典范的华丽嬗变。从这个角度讲，黄庭坚，就是周敦颐“君子典范”光辉形象的真正树立者。

南宋以后，学界开始系统性抬高周敦颐的学术地位。

湖湘大儒胡宏，率先为他定位，直言周敦颐“启程氏兄弟不传之学，功在孔、孟之间”，把他放在孔孟之后、二程之前的道统关键节点上。张栻继而推波助澜，进一步将其塑造为千年道统断绝之后，重新照亮儒学的先导者。到了朱熹，更是集大成式地梳理、阐释、弘扬周子之学。朱熹直接将周敦颐定为道学宗主，一句“上接洙泗千岁之统，下启河洛百世之传”，彻底锁死了他在理学谱系里的源头地位。

经过朱熹的系统阐释与大力推广，周敦颐正式成为宋明理学不可或缺的思想起点。南宋后期，朝廷对其赐谥、追封，准予从祀孔庙。自此，周敦颐彻底名满天下，从一位后世追认的君子典范，跃升为程朱理学理论体系的开山鼻祖。

千百年来，历朝历代对周敦颐的人品评价数不胜数，褒扬文字浩如烟海，但没有一句能超越“光风霁月”四字。这四个字，最精准、最贴切、也最深入人心，成为评价周敦颐人品的千古定评。

白鹿洞书院周敦颐铜像

“光风霁月”并非黄庭坚原创。它出自唐代无名氏《楚泊亭》：“天垂六幕水浮空，霁月光风上下同。”原本只是描写天地清朗、云水澄澈的绝美景致，直到黄庭坚写下《濂溪诗并序》，一句“舂陵周茂叔，人品甚高，胸中洒脱，如光风霁月”，才把写景之语，彻底转化为品评君子人格的专属评语。后来《宋史·道学传》直接采信此论，使之成为官方定评，也固化为流传至今的经典成语。

很多人疑惑一个问题，黄庭坚比周敦颐小28岁，完全是两代学人，二人终生未曾谋面、没有任何直接交集，那他为何愿意主动提笔，为这位过世多年的前辈先贤，写下这篇盖棺定论式的《濂溪诗并序》？

答案，藏在两代人的家世渊源与赣鄱文脉之交里。

周敦颐，号濂溪，道州营道（今湖南永州道县）人。因其故里古称舂陵，所以黄庭坚一直尊称其为“舂陵周茂叔”。周敦颐并非科举出身，靠着舅父郑向（龙图阁大学士）的荫补，得以步入仕途。而他仕途生涯的第一个任职地，就在黄庭坚的家乡分宁县，也就是今天的江西修水，职务是分宁主簿。那时的修水双井黄氏，已是江右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家族中进士辈出、仕宦绵绵。黄庭坚的父亲黄庶、叔父黄廉，都是当时知名的文人官员。他们与任职分宁的周敦颐年岁相近，平日多有交往唱和。只可惜年代久远，当年的往来诗文尽数散佚，没有只言片语留存至今。

直接接续这段缘分的，是周敦颐的两个儿子——周寿、周焘。兄弟二人，与黄庭坚交情极深，尤其是长子周寿。元丰年间，黄庭坚任职吉州（今吉安）太和县（今吉安泰和县）令，周寿任吉州司户参军。二人同地为官、经常见面，性情相投、心灵相契。有据可查的是，黄庭坚写给周寿的诗文，现存足足17篇。反观周寿，一生不以文名显赫，如今仅存《题金粟寺庵》一诗。当年与黄庭坚唱和的《次韵鲁直游青原山寺》，也只剩篇目，原文失传。即便文献留存寥寥，依旧足以佐证黄、周二家两代相交的深厚情谊。

周敦颐的一生，仕途平淡，官位始终不高。他的寄禄官为虞部郎中，从五品；实职最高为广南东路提点刑狱，总管一路司法监察。

这里要厘清一个宋代官制常识：虞部郎中是寄禄官，只用来定俸禄、章服、朝班位次，是虚名，相当于现在的“享受待遇”；广南东路提刑才是实权差遣，是实打实的履职岗位。放在北宋庞大的官僚体系中，这样的职级、权位，确实微不足道。官阶低微，自然人微言轻。即便他开创理学、启迪二程，为宋儒开一崭新文脉，在北宋当世，却无人重视。朝堂不推崇，士林不热议，身后十余年，依旧沉寂无名。

周寿、周焘兄弟，深知父亲的人品高洁、学术精深。他们不甘心父亲一生绝学、高洁人格，就此淹没在岁月尘埃里。兄弟二人一心想借当世文坛巨擘的笔墨，为父亲正名、扬名，为理学传播铺路造势。

崇宁元年（1102），黄庭坚提笔写下《濂溪诗并序》。后来。周氏后人将此文刻石树立在江州（今九江）濂溪祠里，刻石的时候，又请黄庭坚的外甥、进士洪炎题跋，洪炎在题跋中说：“崇宁改元之秋，黄鲁直自戎州放还，泊舟湓江。濂溪先生二子寿、焘，自莲花峰濂溪书堂诣舟次，恳请为其父作传诗。”此时，距离周敦颐离世，已经整整29年。这一年的黄庭坚，57岁，虽然命运多舛、仕途坎坷，多次遭贬谪放逐，但作为“苏门四学士”之首，与苏轼并称“苏黄”，其诗文、书法的名气还是如日中天，冠绝天下，连宋徽宗都高度评价其书法气度，司马光、文彦博等一代重臣，也对其学识人品极为推崇。

可以说，当时的北宋文坛，黄庭坚是最有分量、最适合为先儒定论立传的文人。周寿、周焘兄弟恳请其为父撰文，情理兼顾，水到渠成。

黄庭坚像 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凭借两代世交、多年耳闻，黄庭坚对周敦颐的家世、品行、胸襟、志向，了解得极为透彻。他在序中写下一段千古评语：“短于取名，而惠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茕嫠；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寥寥数语，写尽周子风骨。他不追逐虚名，却终身坚守大道；他不贪求福禄，却真心体恤百姓；他对自己极尽简朴，却体恤孤寡、润泽弱小；他不屑迎合世俗风气，一心追慕千古圣贤。

在诗作末尾，黄庭坚深情慨叹：“我思古人兮，实获我心。……惟濂溪之水兮，与公为终始。”字里行间，全是发自肺腑的敬重与认同。

公允来说，这篇传世名篇，也存在一点遗憾。黄庭坚长于品鉴人格、体悟风骨，却对周敦颐“太极无极、以诚立本、主静无欲”的理学深层义理，钻研不深、体悟有限。所以整篇诗文，只评人品、不释学术，未能阐发周子理学体系的核心精髓，但丝毫不影响它的历史地位。正是这篇文字，首次在北宋士林高张周敦颐的君子人格，一句“光风霁月”，成为千百年来无人超越的至高定评。北宋世人对周敦颐的认知、推崇与研究，皆由此而起，所以说，黄庭坚是周敦颐君子典范形象的树立者，是其声名由寂转显的最初的核心推手。

而后，二程弟子杨时、胡安国、张栻等一代代学人接续深耕，不断丰富、拓展理学内涵。历经百年积淀，至南宋朱熹手中，终于汇流成河，构建出体系完整、逻辑严密的程朱理学。自此，理学成为儒学主流，成为后世读书人修身、治学、处世、为官的根本准则，深刻影响了中国千年文明脉络。

后世谈及濂溪先生，多称颂其开宗立派的学术功绩，却往往忽略了他最初的声名崛起，源自一场跨越两代的文脉相知。若无周寿兄弟的诚挚恳请，若无黄庭坚以文坛巨笔为其定格人格、确立风骨，周敦颐的君子之名，或许会继续沉寂岁月。黄庭坚的一诗一序，擦亮了一代大儒的千秋风骨，也为中华道统的源远流长起到了浚源开流的作用。

2026年5月28日

附：《濂溪诗并序》原文

[序]舂陵周茂叔，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好读书，雅意林壑。初不为人窘束世故，权舆仕籍，不卑小官，职思其忧。论法常欲与民，决讼得情而不喜。其为小吏，在江湖郡县盖十五年，所至辄可传。任司理参军，运使以权利变具狱，茂叔争之不能得，投告身欲去，使者敛手听之。赵公阅道，号称好贤，人有恶茂叔者，赵公以使者临之甚威，茂叔处之超然。其后乃悟曰：“周茂叔，天下士也。” 荐之于朝，论之于士大夫，终其身。其为使者，进退官吏，得罪者自以为不冤。中岁乞身，老于湓城。有水发源于莲花峰下，洁清绀寒，下合于湓江。茂叔濯缨而乐之，筑屋于其上，用其平生所安乐，媲水而成，名曰濂溪。与之游者曰：“溪名未足以对茂叔之美。” 虽然，茂叔短于取名而惠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茕嫠，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闻茂叔之余风，犹足以律贪，则此溪之水，配茂叔以永久，所得多矣。茂叔讳敦实，避厚陵奉朝请名，改敦颐。二子寿、焘，皆好学承家。求予作《濂溪诗》，思咏潜德。茂叔虽仕宦三十年，而平生之志终在丘壑。故余诗词不及世故，犹仿佛其音尘。

[诗]溪毛秀兮水清，可饭羹兮濯缨。不渔民利兮，又何有于名。弦琴兮觞酒，寫溪声兮延五老以爲寿。蝉蜕尘埃兮玉雪自清，听潺湲兮鉴澄明。激贪兮敦薄，非青苹白鸥兮谁与同乐。津有舟兮荡有莲，胜日兮与客就閒。人闻挐音兮，不知何处散发醉；高荷爲盖兮，倚芙蓉以当伎。霜清水寒兮舟著平沙，八方同宇兮云月爲家。怀连城兮佩明月，鱼鸟亲人兮野老同社而争席。白云蒙头兮与南山爲伍，非夫人攘臂兮谁余敢侮。

【作者简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书院研究会会员、东华理工大学修水创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员、顾问。作品散见有关平台及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