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IP:中国四大贤母陶母《延宾记》第四十四章：附信三行

许师傅的板车走后第二天，湛氏去井边打水。

井台边有两个贩子在说话。

一个穿短褐，脸上有疤。另一个背着一个空篓子，裤腿上全是泥。穿短褐的那个说，武昌最近不太平。

背篓子的说，怎么了。穿短褐的说，查账。仓曹的账。上面追下来，几个小吏已经锁了。

背篓子的说，查什么账。穿短褐的说，谁知道呢。反正是要有人顶罪。寒门子弟没背景，不拿你拿谁。

湛氏站在井台边上。手里的桶忘了提起来。

她认识"仓曹"这两个字。

陶侃的信上写了。他在武昌郡仓曹做吏。

她不认识那两个贩子。他们说完就走了。穿短褐的那个拎起水桶，哗啦一声倒满，挑起来走了。背篓子的跟在后面。两个人踩着土路往镇上去了。

湛氏站在井台边。太阳照着她的背。她觉得太阳是凉的。

她提水回家。水洒了一半在路上。

她没有回头看。她走回灶间，把水桶放在灶台边。水晃出来，漫过灶台边沿，滴到地上。她没有擦。

她铺开一片麻纸。

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她看着那个点。墨聚在笔尖。要滴不滴。她等它滴下来。滴了。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圆点。比豆子小。比米粒大。

她把笔搁下。没写。

她重新拿起笔。又铺了一片纸。这次她写了。笔画很重。压进纸的纹理里。

"侃儿亲启。"

写到"侃"字。

她停了。这个字她写过无数遍。他的名字是她起的。侃。刚直也。她当时抱着刚出生的他。看着窗外东湖的水面。觉得这个字配他。现在这笔尖压着这个字。

她突然觉得不配了。一个寒门小吏。刚直有什么用。武昌查账。第一个拿谁开刀。不就是他这种没门没路的。

她把"侃"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拖到纸面边缘。像一条路。走到头了。

她继续写。

"三土已托许师傅带去。土是东墙根的。碗沿裂了。我缠了布条。布是给你补袖口的。"

写到这里她又停了。

她看着"补袖口"三个字。他信里说袖口易破。她当时读了三遍。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要布。他是在说。他撑不住了。袖口是身上最先用坏的地方。他说袖口易破。是在说他自己快磨穿了。

她把笔放下。

手在抖。她今年五十多了。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教他惜阴。教他做人。现在武昌查账。他一个寒门小吏。坐在仓曹里。像一只没壳的螃蟹。谁都可以捏他一下。

她重新拿起笔。这次写得快。像怕自己反悔。

"武昌若查账。勿恋官身。回家来。"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回家来。三个字。轻飘飘的。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一个寒门子弟。熬到郡仓曹做吏。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让他回家。等于让他把这条路掐断。

她一个当娘的。有什么资格让他放弃。

但她更知道一件事。官身可以再挣。命只有一条。查账要人顶罪的时候。不会管你冤不冤。

她把纸折好。塞进竹筒。盖子合上。

她拿着竹筒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许师傅走了。追不上了。这封信要等她自己带到武昌去。

她走回灶台边。

把竹筒放在包袱旁边。两只竹筒并排立着。一只是他来的。一只是她去的。

她看着这两只竹筒。突然觉得它们像两个人。隔着一张灶台。各自坐着。不说话。

她打开樟木箱子。

箱子底层压着一块布包。她解开布包。里面是她的积蓄。几串铜钱。还有一块碎银。是去年卖布攒下的。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钱不够。从鄱阳到武昌。

走水路要船钱。走陆路要脚钱。她一个老妇。路上要吃要住。这些钱撑不到武昌。

她把铜钱串好。塞进包袱最里层。碎银用布包了。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她去找周嫂。

周嫂正在院子里晒菜干。看见湛氏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湛氏说。我要去武昌。

周嫂说。什么时候。

湛氏说。明天。

周嫂放下手里的菜干。看着她。你一个人。

湛氏说。一个人。

周嫂说。路远。你走得了么。

湛氏说。走得。

周嫂没说话。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两个饼。用荷叶包着。塞给湛氏。说。路上吃。

湛氏接过饼。荷叶是温的。周嫂的手也是温的。她自己的手是凉的。

她走回灶间。

把饼放在灶台上。她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灰凉透了。她伸手进去摸了一把。灰是细的。从指缝里漏下去。什么都没留下。

她站起来。走到织机前。梭子横在横梁上。半卷布从筘齿间垂下来。她把梭子拿起来。左手握住。右手搭在筘框上。梭子穿过经线。筘齿压下来。织机响了一声。

轧。

她停下。

梭子停在经线中间。她看着那半截布。想起他小时候蹲在织机旁边看她织布的样子。

他问她。娘。这布织完了能做什么。她说。能做什么都可以。他当时说。给我做一件衣裳。她没说话。后来她真的给他做了一件。他穿去郡学读书。

她慢慢把梭子抽回来。放回横梁上。

她没有继续织。她站起来。走回里屋。在炕沿上坐下来。

窗洞外面。

阳光从老樟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落了一地碎亮。

她坐在炕沿上。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那一小片光线。光线慢慢地从她的鞋尖移到了她的脚踝。又移到了她膝头的位置。

她坐在那里。整个下午没有动。

明天天一亮。她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