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敏：六十述往

六十述往记 马敏

题记：往事浩若烟海，留存于记忆深处的，是那些无法忘却、值得珍惜的点滴和时间。而在这一刻，瞬间便成了永恒……

我是1955年生人，今年就已整整六十岁了！从过去的“小马”到如今的“老马”，再到十来年后的“马老”，人生的脚步可谓匆匆，稍不留神，“岁月”就偷偷溜走了。

按中国古人的观念，六十年为一个“甲子”，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构成所谓“纪年”。所以，六十年也是人生的一个周期，又称“花甲之年”“耳顺之年”，但凡到此年龄之人，无不积累了较为丰富的人生经验，开始由壮而老了。

我这六十年，说来也简单，大致可分为前三十年“求学之时代”与后三十年“治学与治事之时代”。

所谓“求学之时代”，系广义而言，从出生自小学、中学、上山下乡、当工人到上大学、读硕、读博，学人生、学知识、学社会，皆为广义之“学”也。

我出生在雅安，长大在成都，籍贯为富顺，所以虽是川人，但要再追问是四川哪里人，有时就语塞了。按老习惯以籍贯定我应为四川富顺人，但按新规定以出生地定我又算是雅安人。为顺应时代潮流，也不知系从某年某月起，我在履历表中就一律填作雅安人了。雅安在民国时期系西康省省会，1955年，也就是在我出生那年，西康撤省后并入四川，设雅安地区，后又改为雅安市。雅安也是由川入藏的必经之地，素有“川西咽喉”“西藏门户”之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我在雅安长到两岁多，但几乎没留下什么记忆。为弥补这一遗憾，2003年夏，我与夫人在知青时代的好友冯钟先生的陪同下，专门到雅安故地重游，这才发现雅安竟是如此山清水秀，岷江支流青衣江清澈见底，穿城而过，民风淳朴，实乃一宜居之地。也是此次重游，使我了解到雅安有“三雅”：雅雨、雅鱼与雅女，“雅雨在头上，雅鱼在江中，雅女在心里”。2013年雅安芦山大地震之后，作为雅安人，我也接收到无数的慰问，尤其华师学子的一句“这一刻，我们都是雅安人”，更使我备感温暖，打心眼里为我的出生地骄傲。

两岁多离开雅安后，除随我的外婆到老家富顺乡下与爷爷一家居住了约一年，我的童年、少年和部分青年时代都是在成都度过的。在成都的十六年，是我初识人生，逐步成长的十六年，我在这座城市读完了小学、初中和高中，又从这里上山下乡去了大凉山当知青。所以，我所有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美好记忆都与这座从容、休闲的省会城市相关。某种意义上，我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成都人，成都人的性格和文化已深入我的骨髓，无法更易了，加之夫人也是成都人，因此，多年以来，虽然长期居住在武汉，但我们在家讲的都是成都话，过的也多半是成都生活，炒菜必加郫县豆瓣，最拿手的菜是回锅肉。

青少年时期在成都接受教育的结果，使我学会了乐观、大度、宽容和坚强。成都人都是天生的乐观派，一点微薄的收入也可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从不怨天尤人。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我的小学、初中和高中教育没什么特别的，一会儿闹革命，一会儿复课，除高中两年因邓小平“回潮”，还扎实学了点知识外，其余时间基本上是信马由缰、无忧无虑地打发日子，看了不少中国的、俄国的小说，学会了下象棋、吹竹笛，以及几套不怎么派得上用场的武术。成都岁月有两件事对我一生影响深远：一是当时我的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带着弟妹在成都远郊一所子弟小学教书，大约从小学四五年级起，基本上就是我一人独自在成都生活，孤独培养了我独立生活的能力，从小自我要求甚严，一直担任班级和学校学生干部，是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最开心的事，就是在中学时，自己的作文经常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在本年级各班宣读，这往往逼迫自己要去看更多的书，写出更好的作文。二是高中毕业那年（1974年），作为成都中学生中两名预备党员之一，我有幸被选中，代表当年上山下乡的全体成都知青在人民南路广场主席台上发言，面对黑压压的集会人群，立誓扎根农村干革命。尽管以后我因种种原因没能在农村扎根，但当年要去农村扎根的思想却是真实和坚定的，有着那个特定时代青年人的一腔热血和献身精神。

▲ 1976年，作者（后排右一）与西昌地区知青代表合影

从成都到四川冕宁大凉山插队两年半之后，我于1976年底被招工（属“内招”）到武汉，成了中建三局二公司的一名建筑工人，1977年底又幸运地从青山建筑工地考上了华中师大历史系，成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师范生，从此走上了正规求学、治学的道路。

我的治学，严格说来，是在随章开沅先生攻读硕士、博士后才真正开始的。在恩师的指点下，通过持续不断的努力，大致在辛亥革命史、商会史、教会大学史、博览会史等学术领域小有成就，尤其在“三会”（商会、教会、博览会）历史研究中取得了若干独创性的成果，受到学界好评。这些，在我的一些学术简介和访谈中已有较多的报道，不再赘述。

治学而外，大致从1995年担任华师历史文化学院首任院长开始，我又出人意外地走上了“治事”之路，从院长到副校长、校长、书记，一路走来，又一个二十年过去了，至今还没能卸下担子。

回顾我六十年的人生，虽然波澜不惊，但一路走来也颇为曲折艰辛，虽有成功的喜悦，但更多的是奋斗中的坚持，“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信矣！人是必须要吃些苦方能真正成熟乃至成功的。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有两段经历对我影响至深：一是1974年夏至1976年底两年半的知青生活，我称之为“土插队”；一是1989年夏至1992年初两年半的出国访学，我称之为“洋插队”。知青生活经历不仅是吃了许多苦，更重要的是使我接触到了真实的中国农村社会，了解到了什么叫“一穷二白”。我上山下乡的地方是位于大凉山的汉彝杂居的西昌冕宁县团结公社，这里是安宁河的上游，也是当年红军长征途经彝区时刘伯承将军与彝族首领小叶丹歃血为盟的地方。虽然风光秀丽，春来山茶花、迎春花满山满谷，热烈绽放，但生活条件却异常艰苦，以玉米、土豆为主粮，青黄不接时闹粮荒是常事。我既有过挨饿受冻的经历，也有过抗洪抢险时在激流冲击下九死一生的惊险。我也曾一度在农村小学中当过代课教师，虽然辛苦清贫，但精神上却很满足。尤其时隔四十年后，再次回到我曾经插队和教书的地方，一位我当年曾经教过的彝族学生一眼就认出了我，一声“马敏老师”，顿时使我热泪盈眶，百感交集。现在回想起来，这些经历都已成为一笔宝贵的人生财富，无论再遭遇什么样的磨难，我都能咬牙挺过来，或许这种“能扛”或“抗压”的精神就是所谓“知青精神”的内核，也是那一代人中不少人成为今天中国社会栋梁的秘密所在吧。

▲ 1976年，与四川冕宁县团结小学教师合影（后排左一为作者，后排左二为作者好友冯钟）

同上山下乡的“土插队”相比，出国深造的“洋插队”虽然并不存在生活上的“苦”，但置身异域文化中，却难免一份精神上的“苦”。记得一人初去美国时，最难挨的便是漫漫长夜中那种挥之不去的孤独和乡愁。不过，这毕竟是短暂的阵痛，一旦适应了国外的生活，更多的则是打开眼界的新奇和收获。不为学历为学问的较长时间的访学，使我能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广泛接触美国一流大学的学者和普通美国民众，在真切了解西方文化的同时，又通过对比反观中国文化，从而获致更深刻的理解，不仅拓展了国际视野，也增强了文化自信。正如我在许多场合所说过的，无论对学者而言，还是对大学领导者而言，一定的国外学习经历是十分重要的，在一个日益全球化的时代，必须要有开放的心态和世界的眼光，既要当好堂堂正正的中国公民，也要学会做一个心胸开阔的“地球人”。“我们当校长也好，当老师也好，在这样一个全球化的时代，一定要有一种博大的胸怀和长远的眼光，要从世界的角度来看问题，这样才能够兼收并蓄，使自己及学校都能够有所追求，不断创新，不断发展。”（马敏：《如何认识大学的文化功能？》，《大学》2012年第2期）自担任校长以来，我一直致力于推动华中师大的国际化进程，其实，这正是若干年前在美国、英国实地观察诸如普林斯顿、耶鲁、牛津、剑桥这些世界一流大学的结果。在这些大学中的实际体验，使我深刻地认识到，大学一定是多元文化交汇之地，创新的灵感往往源自多元文化的碰撞，中国大学的现代化进程必须与国际化进程相结合。

▲ 1989年秋，在普林斯顿大学

人的一生若要不断有所长进，就得不断总结，时不时算算“人生账”。六十甲子正是总结人生的一个好时机，对如何“做人”，我有如下一些肤浅的体会：

一是要活得认真。我曾经说过一句大家认为很有启发的话，“在人生的每个阶段做最好的自己”。实际上这是一位记者问我如何取得人生的成功时，我脱口而出的一句大白话，也是自己人生的经验总结。我觉得，人的一生必须活得认真，活出精彩，不枉来世间走一回。所谓“在人生的每个阶段做最好的自己”，即不好高鹜远，而是一步一个脚印，扎实走好人生的每一步。当知青就当一个好知青，老老实实修好地球；当工人就当一个好工人，拧紧每一颗螺丝钉；上大学就做一个勤奋的大学生，学海泛舟；教书就好好教书，把学问绣出花来；当校长就当一个称职的校长，在其位而谋其政。一步步走来，人生也就走向成功。不管命运如何安排你，都活得认认真真，活得潇潇洒洒，活得有尊严，做好眼下事，盯着未来路，永远认真，永不放弃，这便是人生成功的秘诀。

二是要活得真诚。不管别人怎么待我，我永远以真诚待人。无论对己还是对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蒙人，不坑人，也不做违心之事，天地良心，死后可以安然见马克思。如陶行知所说：“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平生最不齿的，就是说假话之人，口是心非之徒，一旦认定，绝不再交往，更谈不上信任，敬而远之，一切免谈。

三是要活得有信用。过去的士，有一种最根本的品质：重然诺。一诺千金，九死不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种说到做到，决不食言的信用和义气，既为古风，也是今天做人的正道。言而有信，方能得到别人发自内心的尊重与信任，这既是经商的最高准则，也是现代人所应具有的美德。

四是要活得坚韧执着。“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为人也要宁折不弯，要有孟子讲的大丈夫的浩然之气。在人生的旅途中，无论遇到多大的挫折和失败，决不沮丧，决不垂头丧气，打落牙齿和血吞，从头再来。看准的事，值得做的事，再苦再累，再吃亏，也得坚持做，直到有好的结果。人生要有这种韧性和耐力，才能真正成功一两桩大事，形成自己的一些真本领。

五是要活得积极主动。我的人生我做主，一定要有一种笑对人生的豁达态度，即要以乐观、积极、主动的态度对待人生，主动做好自我设计，想尽一切办法去克服各种各样的难题。一方面要执着，另一方面又不要迂腐，遇事要多问几个为什么，与时俱进，多想想解决问题的办法，常活常新，常学常新，始终不失赤子之心，始终保持对新事物的好奇心。

以上所谈，只是我个人的一些肤浅认识，不一定管用，只是希望对年轻人和后来者多少有些提醒和借鉴作用，即吾愿达矣。六十年弹指一挥间！流年似水，韶华易逝。我们得珍惜自己有限的生命，以只争朝夕的态度，多做些对社会和大众有益之事。“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人生不同阶段也有不同阶段的使命，花甲之年，更多的是要完成铺路的任务，让后继者迎头赶上，超越自己，以使学术和事业的生命得以延绵，做到薪火相传。

（2015年初稿，2025年初改定）

马敏著《七十杂忆》

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版

《七十杂忆》是华中师范大学中国近代史研究所马敏教授回顾自己七十年人生的回忆录，全书分为“忆事篇”和“怀人篇”两大部分，通过细腻的笔触记录了作者从童年至今的人生历程、学术生涯以及对他影响深远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