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到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十二日大清早。
离着贵阳满打满算也就八十来公里的贵定县地界,解放军那头第五兵团的打头阵队伍眼瞅着就压过来了。
身兼贵州省主席和绥靖主任两职的谷正伦彻底乱了阵脚,赶紧催促隶属滇黔桂边区的那个绥靖司令部里头当副司令官的万式炯,抓起电话找远在桂林坐镇的白崇禧搬救兵。
电话那头儿,白崇禧答得毫不拖泥带水:眼下派人搭救根本赶不上趟。
可偏偏他给这位副手留了条明路:就在今儿个早上九点钟,会派一架专机落到贵阳机场,叮嘱对方务必搭乘这趟航班撤往对岸。
前头是重兵压境,后头是直飞宝岛的逃生机。
要是搁在寻常国民党将领身上,铁定二话不说拔腿就奔停机坪去了。
话说回来,万式炯愣是没踏上那截舷梯。
除了没往海峡那边撤,他转头就溜出贵阳城,钻回老巢安龙挑头扯起了反水的旗帜。
明明有条现成活路不走,非要往外人看来的死胡同里钻。
图个啥?
这事儿压根儿就不是脑子一热。
细扒万式炯这号人物,自打领兵上阵头一回起,他身上那些豁出去与不搭理,后头全都藏着一本算得门儿清的明白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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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到了非搏命不可的节骨眼,他下手比谁都毒。
可他从来不瞎折腾。
日子倒回一九三三年,贵阳城门外头。
第二十五军的一把手王家烈带着弟兄们反扑黔地,咬着牙猛扑了整整十六个昼夜,死活就是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拿命往里填不奏效,咋整?
那会儿正当着独立营少校营长的万某人心里盘算开了:光靠死磕填进去的全是人头,真想撕开条口子,必须得使暗劲。
他亲自点出四十九个弟兄,凑成一支敢死突击队。
弄来七把照着城防高度量身打造的梯子,一把梯子配七条汉子,挨个儿排好号。
头里的人倒下了,后头的踩着血接着往上爬。
光这样还差火候。
最毒辣的地方在于他定下的交手套路:顺着墙根往上爬那会儿,大头兵们左手里擎着扎好的草人,右手里攥紧马刀,后背上挎着长枪。
趁着天黑伸手不见五指,先拿草把子在墙头来回乱晃。
上头防守的人两眼一抹黑,一刀捅向假目标直接扑空,万营长手底下这帮人立马抡起右手大刀奔着对方要害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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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上城头以后,顺着两边拼命撕扯防线,折腾到最后生生把大门给弄开了。
凭着这手假人骗招外加贴脸肉搏的路数,一九三三年一月十九号大半夜,万式炯自己挂帅当突击队头目,借着底下各团打枪放炮掩护的当口,一口气砸穿了贵阳城防。
打贵阳这出戏要是算作用兵油滑,那一九三七年守卫南京时从下关往外撤,妥妥就是刀架脖子时的铁血盘算。
那阵子石头城已经沦陷,万团长接着往后撤的将令,领着第一〇三师下属的第六一八团人马退向江边。
谁知道早先预备好渡江用的两只铁壳船被火烧成了黑炭。
水边上挤满了逃难的人堆,压根儿找不着过河的空当。
整个盘子已经烂包了,咋脱身?
跟着大伙儿一块儿瞎挤兑?
保不齐就被跟上来的日本鬼子一锅端了。
原地干瞪眼?
那更是把脖子往铡刀上送。
他一咬牙蹿上个土坷垃堆,对着下头乱成一锅粥的溃兵扯着嗓子吼叫:
大意是讲,自己是第六一八团的带头人万式炯,今儿个愿意领头砸开条血路拼出去,不过大伙儿必须拢在一块儿,弄出个冲锋的阵势才行,问底下的弟兄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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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乱哄哄的人堆里当即应和声响成一片。
这么一来,一帮子散兵游勇被凑在一块儿往回打。
往外杀的道儿上,他被七个日本兵死死围在当中。
就靠着从小练家子攒下的拳脚气功底子,这硬汉生生弄死了四个对手。
余下那仨鬼子瞧着风头不对,脚底抹油赶紧开溜。
万团长趁着这档口甩脱尾巴,千辛万苦蹚过了长江,兜兜转转在汤泉镇那块儿寻着了自家建制。
瞅瞅这两桩旧事就能摸清底细:这位主儿命硬胆肥,可每逢遇到几乎没活路的绝地,人家总能抠出那个稳赚不赔、险阻最低的生门。
把人拢齐了结阵冲杀,怎么也强过烂泥一滩任人宰割。
揣着这份心思,大伙儿再回头掂量一九四九年这位副司令官面对的岔路口。
为啥死活不沾那架飞往对岸的专机?
说白了,国民党上层那帮人耍的猫腻,人家眼底早就明镜儿似的。
这当中夹着个要命的过节。
徐蚌战场那边,蒋介石手底下的王牌军建制几乎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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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禧逮着机会躲在背后鼓捣中原等五个省的参议会,凑在一块儿拍电报逼着蒋总司令交权退位。
那会儿在南阳守地盘的万式炯连同王凌云,挺起腰板掺和了这出逼宫大戏。
老蒋跟小诸葛的梁子彻底激化。
南京那位对底下这帮人咬牙切齿,先是按着王凌云的脑袋缴了兵符,冲着万这边却玩起了阴柔路数。
一九四九年一月十号,上头拍来封急电,大意是让他上首都聊聊。
挪窝还是装死?
这简直就是勾魂索。
万司令先颠到汉口去找白崇禧对账。
那位桂系大佬原话的意思是,老头子没安好心眼,不去也无妨,估摸着天下马上要大变。
万某人脑瓜子清醒得很:要是杵着不动,那边拿抗命的罪名压人咋整?
白长官接着支招:过去溜一圈也成,倘若那边把你支开,回头我再下令给你弄回老部队。
转过头到了一月二十一号,正赶上蒋介石发通告宣告下野那天,万司令坐着军机落脚南京。
参谋总长顾祝同安排他去大上海碰头何应钦,何老总摆明了不想蹚这趟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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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辙,只能折返国都寻顾总长。
顾那边跟窝在奉化的老头子通了气,转述了上头的意思:让万挂个国防部中将部员的虚衔,硬塞到总长办公室去坐班。
这明摆着就是拿软刀子割肉,变着法儿剥夺带兵的权柄。
接下委任状以后,他立马抓起话筒找汉口的那座靠山。
电话那头儿丢来一句:别搭理那套,赶紧撤回来。
这下子,万司令连一天班都没去打卡,直接买票返回了汉口。
经历了这档子破事,当事人在心里头把大账算了个透底:外围防线都快被打成筛子了,自家圈子里还拿底下带兵的当牌打来打去。
自己人挨揍全装瞎子,夺人家的枪杆子倒是花样百出。
这早就不是哪个单将的毛病,纯粹是这套班底从根子上烂透了。
时钟拨回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十二号大清早。
天上那铁鸟九点钟就要扎进贵阳机场。
万副司令心里头翻江倒海,脑瓜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直响。
摊在台面上的,说白了就仨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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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条道:顺杆爬上飞机,溜往宝岛。
这账咋划算?
大半年前自己刚掺和过逼宫老蒋的戏码,那边铁定把他打入冷宫。
真到了岛上,保不齐就得挨整,这妥妥是条送命的死胡同。
再一条道:死跟桂系大佬,要不然随李宗仁跑去美利坚。
老白那头连广西老家都丢干净了,光杆司令连没牙的老猫都不如,跟着混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
要是陪着老李去洋人那边?
怕是连混口饭吃都成困难,这叫瞎道。
那还有第三个解法不?
有。
他安下心来仔细琢磨了共产党颁布的《约法八章》连同《四项公告》。
就在这时候,他一拍大腿拍板了这辈子最要紧的一招棋:拔腿撤离黔城,找张光炜关起门来合计完,隔天就打发心腹摸到桂林去跟解放队伍接洽倒戈的细节。
路子铺顺畅后,他火速扎回安龙老窝,把手底下直管的人马全都收拾停当,只等易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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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十二月十七号,万司令窝在安龙给驻扎贵阳的那支第五兵团拍发急电,表明心意想要带着滇黔桂边区那个绥靖指挥部下头的警卫营、通信连外加二三四师调转枪口。
转过天来,解放军五兵团政委苏振华搭着副主任赵健民把电报打回来:大意是讲,你们这帮弟兄愿意站到百姓这边,咱们替大伙儿举双手乐意接纳,盼着大伙儿先在原地把摊子稳住。
往后翻史书就知道,这位主儿心里的盘算,拿捏得不是一般准。
十二月二十六号,他紧赶慢赶到了贵阳,被第五兵团联络处的头头脑脑当座上宾招呼。
赵健民干脆把拉拢铜仁专区保安司令欧阳性成反水的活儿,当场包派给了他。
一九五零年三月头一天,钟仁辉领着军代表班子跑去都匀宣读指令:安排万某人挑起军政委员会当主任委员的担子,外加给足了中将副兵团级别的票子待遇。
熬到六月底头,反正过来的班底全划进了咱们第十七军的序列,他算彻底穿上了新式军装,被塞进西南军政大学回炉念书去了。
再往后,这位将领脱下制服回到乡下,接连干过贵州省的那个人民政府参事室当副主任、省政协常委这些职务。
一直拖到一九九一年七月份,这位在打日本鬼子那会儿出过大力气的名将,在贵阳城里闭上了眼,活到八十六个年头。
翻开铜仁地方志,对这出倒戈的定调是“推着贵州提早摆脱旧规矩”;翻看军事科学院那头的说法,则把这人标榜成“抗战那阵子黔系军官的招牌”。
倒回去复盘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十二号大清早死活不去停机坪的那一出。
粗粗一看,像是个无路可退时胡乱抓的救命稻草。
可往深了扒,这绝对是他混社会的保命绝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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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九三三年贵阳城根底下扎的那些破草人,到一九三七年南京江滩子上的扯嗓子喊话,再到一九四九年违抗军令掉头反水,人家骨子里一直揣着份死胡同里难找的通透。
他肚子里跟明镜似的,晓得一帮乌合之众凑一块儿会有啥悲惨结局,更晓得在一个人踩人的破池子里,蒙着眼睛瞎混注定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明白自己想要抓啥,明白到了啥节骨眼该撒手啥玩意儿。
这份通透劲儿,搁在那个风吹雨打的年头,才是真真正正能护住身家性命的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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