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1952年10月28日，山东曲阜，毛泽东在许世友、高克亭等人陪同下，走进孔庙、孔府和孔林。对这位熟读中国历史的人来说，这趟参观并不只是看几座古建筑，更像是一次面对面考察：孔子原本是春秋时期的思想家，为什么后来会被历代王朝不断抬高，孔氏家族又如何从一门学术世家变成显赫贵族？
这次曲阜之行，也有一层特殊意味。1920年，毛泽东曾到过曲阜，但当时孔府、孔庙没有开放，他只参观了孔林。三十二年后再来，旧日无法进入的地方已经敞开大门，时代的变化，恰好也映照在这座古城的门墙之间。
列车从泰安方向驶来时，毛泽东注意到沿途山岭缺少树木，随口说了一句：“山上有树就好了。”这句话很平常，却说明他观察风景并不止于欣赏，也留意山东的山川环境。到达泰安车站后，他还下车散步，抬头看了看巍峨的泰山。
面对泰山，毛泽东谈到历代帝王封禅。他说，共产党人不相信帝王借神山神权证明自身合法性的那一套，来到这里，是为了游览祖国山河。话题从山岳转到政治文化，正是他的谈话特点：看一处古迹，往往要追问它背后的制度和观念。
列车上还有一段轻松插曲。毛泽东听说许世友曾在少林寺习武，便让他讲讲少林寺的情况。许世友谈到学武出师要过棍、刀和比武等关，毛泽东笑问：“你来几手少林拳，我学一下。”许世友当即脱下外衣，在车厢里比划起来，毛泽东也站在旁边跟着学。
许世友是行伍出身，性格直爽，说话不绕弯子。这样的场合，他也不拘谨。毛泽东问起高克亭和高克林是否同宗，高克亭解释两人并非兄弟，只是姓名相近。几句闲谈，让这趟参观少了仪式感，多了几分自然。
进入孔庙后，最先令人感到震撼的不是某一件文物，而是建筑群的规模。孔庙经过历代扩建，形成五殿、一阁、一坛、两院、两堂以及碑亭等建筑。御碑、古柏、杏坛和大成殿层层展开，显示出孔子地位在历史上的不断变化。
大成殿前，毛泽东注意到“万世师表”等御笔匾额，也谈到“大成”二字的来历。孟子曾以集大成评价孔子，后来历代统治者又不断为孔子加封。汉、唐、宋、元、清，各有尊崇和追封。毛泽东对此作了带有讽刺意味的概括：“孔夫子年年有进步，代代都加封。”
这句话的分量，不在于否定孔子的学术贡献，而在于指出孔子形象曾被王朝政治反复塑造。孔子的思想、儒家经典与国家治理之间，长期存在复杂关系。孔庙里那些高悬的匾额，既是文化尊崇，也记录着封建统治借助思想传统巩固秩序的过程。
从孔庙出来，众人进入孔府。这里不是普通住宅，而是孔子嫡系后裔长期居住和处理事务的府第。前部有官署，中部有厅堂，后部是内宅，建筑布局兼具衙门与宅院特点。孔府的特殊之处，正在于它把家族血缘、政治身份和文化象征集中到了一处。
孔氏嫡系受封“衍圣公”后，享有世袭爵位和诸多特权。宋代改封之后，孔氏地位逐渐提升，至明清时期，衍圣公已成为全国最特殊的贵族之一。孔子玉向毛泽东介绍这些沿革时，许世友忍不住说：“孔家不愧为全国一号地主，一号贵族。”
这句评价很直白，也很符合许世友的说话风格。孔府占地广大、田产丰厚，孔氏家族能够延续千年，确实离不开历代王朝的政治扶持。把孔家只看成读书人的后代，显然不完整；把它视为封建贵族体系中的特殊存在，才更接近历史事实。
休息时，毛泽东又问起孔子玉的姓名和孔氏行辈。孔子玉解释，自己原名孔宪彬，“子玉”是参加革命后使用的名字。孔氏族人曾按乾隆时期赐定的字辈取名，家族传承由此可见一斑。毛泽东关心的并非名字本身，而是一个延续数百年的家族制度怎样进入新社会。
孔林则展现了另一种时间尺度。孔子死后葬于鲁城北泗水之上，后来随着孔子地位提高，墓地范围不断扩大，逐渐形成延续两千多年的家族墓地。这里有春秋、秦汉以来不同年代的墓葬，古树众多，墓碑和神道相互交织。
车行神道时，两侧柏树的树梢已经被截去。孔子玉一时说不清缘由，后来才查明，这与清代当地人对孔林的特殊观念有关。参观中，后方吉普车轮胎突然爆裂，声音像枪响，随行人员一阵紧张。毛泽东却很镇定，只问：“你们这里还经常打枪吗？”确认是轮胎爆裂后，队伍才继续前行。
走到孔子墓前，墓碑上刻着“大成至圣文宣王墓”。孔子墓东边是孔鲤墓，南边是孔伋墓，形成所谓“携子抱孙”的布局。毛泽东看着这片古墓群，认为研究中国墓葬文化，仅孔林一处便有极丰富的材料。午后，原定行程有所调整，他与许世友等人乘专列前往徐州，车厢里的话题，也从孔庙古柏转向了山东及徐州的军事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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