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悍将塔齐布的九江末路

作者：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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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2026年8月30日《九江日报·长江周刊》，总第1079期，以下为原文。

从塔公祠到柴桑小学

——悍将塔齐布的九江末路

概述：

1855年8月30日（清咸丰五年七月十八日），围攻九江已久的湘军大将、湖南提督塔齐布正在城外大营传令出队攻城，尚未离营，突然病倒，当日午时去世，年仅三十九岁。

评述：

1853年2月15日，席卷湖南、湖北的太平军进入赣北。2月18日，翼王石达开率先头部队占领九江，数日后太平军离开。是年太平天国定都南京，不久后组织西征。9月29日，西征太平军再次占领九江。

九江地处长江与鄱阳湖交汇处，是南京上游的重要门户。太平军控制九江，可以向西进入湖北，向南进入江西腹地；清军要沿长江东进，也必须控制九江及湖口水域。因此，从1854年开始，九江成为太平军与湘军长期争夺的军事重镇。

1854年11月，湘军进逼九江，塔齐布成为陆路攻城的主要将领之一。

塔齐布画像 图源：清光绪二十七年石印本《紫光阁功臣小像》，吴友如绘

塔齐布，字智亭，陶佳氏，满洲镶黄旗人。他出身火器营，早年任鸟枪护军，后擢三等侍卫。咸丰初年被派往湖南，以都司任用。1852年太平军攻长沙，塔齐布参与守城，因功升任游击。

曾国藩在湖南编练湘军期间，注意到塔齐布训练的部队较为精整，对其军事才能颇为赏识。《清史稿》记载，曾国藩曾上奏称塔齐布“忠勇可大用，如将来出战不力，甘与同罪”。在曾国藩等人的保举下，塔齐布逐渐成为湘军初创时期的重要将领。

1854年，太平军进攻湘潭。塔齐布率军迎战，在湘潭之战中取得胜利。此时曾国藩亲率的湘军刚刚在靖港失利，湘潭之胜对于初建的湘军尤为重要。清廷因此加塔齐布总兵衔，赐“喀屯巴图鲁（满语，意为意为“英雄”、“勇士”）”勇号，旋即擢为湖南提督。

此后，塔齐布随湘军转战岳州、武昌、大冶、田家镇、广济、黄梅等地。《清史稿》称其“每战，匹马当先，不使士卒出己前”，并记载他升任提督后在左臂刺“忠心报国”四字。岳州之战中，太平军将领曾天养坠马，塔齐布将其斩杀。无论从当时清廷的评价，还是从湘军早期战史来看，塔齐布都是一位以勇猛著称的重要将领。

湘军武昌之战 图源：维基百科

然而，他军事生涯的最后阶段，却一直与九江联系在一起。

1854年末，塔齐布、罗泽南等率湘军陆师围攻九江。九江城由林启容率太平军驻守，外围又有小池口、湖口等防御据点互为呼应，湘军连续进攻未能奏效。1855年正月，塔齐布等再次攻城，部将童添云战死。

与此同时，湘军水师遭受更大的挫折。1855年1月底，曾国藩率水师进攻湖口，在鄱阳湖口一带被太平军截断，湘军水师由此分为内湖、外江两部。2月11日夜，九江、小池口太平军又袭击湘军水师，曾国藩在混乱试图投水自尽。此后武昌再度被太平军攻占，塔齐布不得不分兵回援。

《清史稿》概括当时形势称：“水师半顿鄱阳湖，半回湖北，陆师留攻九江，力甚单。”塔齐布虽然继续围攻，但九江始终未能攻下。

咸丰五年六月二十七日，曾国藩与塔齐布会于青山，商议下一步军事行动。曾国藩认为九江久攻不下，不宜继续顿兵城下，主张移师东渡，转攻湖口、东流、建德一带。塔齐布则坚持再攻九江，认为攻城器械已经准备完备，计划在七月内发动大举进攻，如果仍不能破城，再移师东进。

曾国藩后来在《湖南提督塔齐布因病出缺折》中详细记载了这次部署。塔齐布为攻城准备了数百架云梯、四千只布袋，并制作草人、竹筏，各营还准备了挡牌、竹盔等器械，计划利用阴雨月黑之夜攻城。曾国藩则派平江勇渡往湖口方向，准备两地同时行动。

但这次总攻没有按原计划实施。

咸丰五年七月十八日，即1855年8月30日，塔齐布在军中传令出队攻城，尚未离营，突然“患气脱之症，昏迷不醒”，午刻病故。曾国藩当时正在南康，接报后赶赴九江处理丧事。

图源：《清史稿》卷四百九《列传一百九十六·塔齐布传》

这一记载来自曾国藩在塔齐布去世后不久写成的奏折，时间、经过均较为明确，因此塔齐布的卒日可以确定为1855年8月30日。过去一些资料记为七月十五日或称其“呕血而死”，与曾国藩当时的奏报并不一致。《清史稿》采用的也是“方传令薄城，遽气脱卒于军”的说法。

塔齐布病故后，清廷按将军例予以抚恤，谥“忠武”。曾国藩对他的评价很高。后来李续宾战死三河镇，曾国藩在奏折中回忆湘军将领时说：“肯携带弱兵，肯临阵救人者，前惟塔齐布，后惟李续宾。”

塔齐布去世后，湘军并未放弃九江。此后李续宾等继续围攻，并逐渐改变战术，由直接攻城转为长期围困，先后夺取九江外围据点。1858年5月19日，湘军以地道装药炸毁九江城墙，攻入城内，林启容及守城太平军战死，持续数年的九江攻防战结束。这场战争也给九江城市和居民造成了极为惨重的灾难。

九江克复后，塔齐布再次成为清廷褒祀的重要人物。

咸丰八年，曾国藩等奏请在湖口石钟山建立水师昭忠祠，祭祀历年阵亡的湘军水师将士；与此同时，又在九江为塔齐布建立专祠。曾国藩的奏折记载，九江军民及湘军将士请求为塔齐布建祠，于是“就郡城隙地择期兴工，名曰塔忠武公祠”，由李续宾派员监修，并附祀陆师阵亡将士。由此可见，湖口昭忠祠与九江塔公祠并非同一性质：前者主要祭祀湘军水师阵亡人员，后者则以塔齐布为主祀。

塔公祠位于九江城东大街六角石一带，即今天大中路东段柴桑小学所在地。《九江府志》中也有“塔忠武公祠”的记载。

1920年代的塔公祠 来源：《浔阳逸闻》

民国期间，塔公祠的用途不断变化。辛亥革命后，这里曾作为地方自治会及商民团体活动场所。20世纪20年代，又成为国民党九江市党部所在地。目前保存的一张老照片中，塔公祠门楼上悬有孙中山画像，两侧书写“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门旁还可以辨认出“九江商民协会”的牌匾。

1926年底至1927年上半年，九江市党部由共产党人和国民党左派参与领导，曾组织工农运动和收回九江英租界等活动。1927年3月17日，九江市党部遭到冲击，发生“三·一七”惨案。这座原本用于祭祀清军将领的祠堂，由此又进入九江近代革命史。

1927年7月，参加南昌起义的多支部队集结九江。7月23日前后，贺龙率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抵达九江。关于第二十军在九江的军部驻地，不同资料记载略有差异，九江地方文史资料记载其军部或所属部队曾驻塔公祠；近年的九江党史文章亦将塔公祠列为第二十军在浔的重要驻地。数日后，贺龙、叶挺等率部开赴南昌，参加南昌起义。

塔公祠后来又与九江教育发生联系。从清末到民国，九江县立第一高等小学堂、甘棠镇中心国民小学、浔阳镇第一中心国民学校等先后在这里办学。新中国成立后，该校为九江市第一完全小学，1955年10月更名为九江市柴桑小学。

今天，塔公祠作为祠堂的功能早已消失，但其旧址仍是九江老城区一处具有特殊历史意义的地点。

1855年8月30日，塔齐布病逝于九江城外。他没有参加三年后的最后攻城，却因长期围攻九江而与这座城市结下了特殊的历史联系。三年后，清廷为他建起塔公祠；此后，这里又先后成为自治机构、市党部、革命军队驻地和学校。

从塔公祠到柴桑小学，一处建筑空间用途的不断转换，也留下了九江从晚清到民国、再到现代城市发展的历史轨迹。